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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
      南方的早晨,寒意如霜露般凝结在人身上。
      “哎呀,这大早上的可真冷。”张慧灵在屋外来来回回地搓手踱步,做着热身工作“昨天让你去村子里活络活络,都说好了吧?”
      “好了好了。”余青说,“天冷你不知道多穿点?哆嗦地跟个猴似的,就算是薄衣服堆叠在一起也比你现在暖和。”
      “咱们是免费给村里人演戏的,说是不忘本,博个好名声。就算不刻意通知他们,村子就这么大,闻着那热闹也都来了,别操那心了。”
      张慧灵:“据说前段时间有演梆子戏的来了,现在人不少爱看那敲锣打鼓的哟。”
      余青撇嘴:“爱看也没用,咱班里又没人会唱。”

      说话间,屋里陆陆续续走出来了更多的人,有才醒来活动活动的,也有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天的演出的。
      看着还算有生机的大家,张慧灵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直接钻进了屋子里:“冷死我了,我去加点衣服。”
      他们这是住的到乡下演出时租的临时场地,不消多少银钱,又大又空旷,但是因为人多聚在一起,倒也显得没那么冷了。
      屋里那几个戏童围着一个瘸腿男人叽叽喳喳:“程师傅程师傅,今天教什么?”
      “我想继续听故事。”一个小女孩脆生生地说。
      “那是晚上再讲的。”程飞燕好声道。
      年纪小一点的男孩抱着头:“我不想听念书,都要睡着了。”
      另一个男孩就推搡他:“你懂什么,那是读书人才会懂的东西,我爹娘说读书人可厉害了,能做官!”
      “做官有什么好?做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这话,小心被官府抓起来!”
      眼看二人要吵起来,程飞燕分别一手按在一人肩上,道:“先去吃早饭,吃完了跟着你们师父练功,其他事之后再说。”

      等程飞燕把这几个吵闹的小孩送走,张慧灵也换好了他的衣服,走过去说:“小孩子挺吵的,虽然我是管事的不会演戏,但是我觉得他们功夫练得还不错?”
      “嗯,小孩身子骨软又有活力,是好苗子,从小开始练基本功扎实。”程飞燕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腿。
      张慧灵叹了口气:“你这腿……真没法治?好歹唱了那么多年了,总感觉你不能登台演出后,来看咱戏的人都少了。”
      “没办法,”程飞燕淡淡道,“这病根子是很早之前落下的,如今旧伤复发便不可收拾了。”
      他垂下眼,想:而且就算能治,也治不起。

      他如今还能待在戏班混口饭吃,不过是看的他曾经是班里大家觉得身段和唱腔都最好的那个,再加上他识些字,会教人,还能帮忙算账、会整理折子本罢了。
      从台前退到幕后,他曾经的一切便已不可追回——人总该是要认命的。

      新一天的热闹是属于大家的,他们回乡里义演,也意味着有些人能和家人见面。虽然苏州城其实离此地不远,不过也多是因为这个原因,有些人到城里来工作,妻儿老小就仍然在村里种地。
      今日并非清明,但程飞燕还是按例来到了土坟旁。别人见亲,他自然也要……来看望一下自己的父亲。

      坟包旁零零星星长了一点杂草,入秋后也逐渐枯黄,一黄大仙从边上飞速窜过,程飞燕没理那小家伙,一瘸一拐的上了坡,在坟前低头自叹:“上次我来这个村子时,还能登台演出。”
      “来您这里时,也没有如此模样。”
      “不过我过得也还行吧,班里的人没有嫌弃我,还让我留着,我也因此还算有口饭吃。”
      “只是我无法成为你期望的样子……你也少生点气才是,毕竟这种事强求不来的吧。”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而后是久久的沉默。

      树后发出稀稀索索的声音,一路上跟着他来到这里的小家伙按耐不住了。
      那藏着他身子的——实际上完全没藏住的树枝一动,再一动,鬼鬼祟祟地在不远处观望着。见程飞燕没动静,那树枝下藏着的人就不想等了,干脆走上前来,问:“先生,你今天不去演戏么?”
      程飞燕诧异地看着这个衣着上满是补丁的孩子:“我为何要去演戏?”
      “去年啊,”宋拾忆歪着头看他,“去年,那杜丽娘不是你演的吗?难道我认错人了?”
      这孩子有些懊恼:“我分明看那是个女人,可他们跟我说是男人,男人怎么会做那种姿态?”
      “……”程飞燕叹了口气,“是我扮的。”
      “啊,”宋拾忆一愣,“那你为什么今年不演?戏就要开始了。”
      他失望地垂下了头:“我专门跑来看你的呢。”
      程飞燕道:“今年演《西楼记·楼会》,也是不错的。”
      宋拾忆摇头:“可是……可是我……”

      “我想看杜丽娘啊。”

      他似是在透过程飞燕的身影追忆什么。

      “想看你演的,杜丽娘啊。”

      道光十五年,春。
      薄雾弥漫在苏州城的上空,街巷里人去人往,嘈杂声隔着雾帘听不真切,似窃窃耳语却摸不清它的源头。
      今天本是阳春班定好回碧水村义演的日子,却因行头管事喝了酒睡迷糊了,重要的服装道具没带上,只好往后推缓演出计划,等管事的回苏州把服装取了。
      张慧灵一边抱怨着“喝酒误事喝酒误事”,一边把大家的戏服都准备好装在篮筐里,只是当他准备走的时候,听到戏园那边传来锣鼓声,听着不像是昆班的演出。
      街上行人兴高采烈地往那里聚去,张慧灵听到有人招呼着说:“是新来的班子,北边下来的!”
      “新来的?让我看看!”
      人们多是爱凑新鲜事物的热闹。张慧灵摇了摇头,带着班上的服装篮继续低头赶路。

      等到人、妆造、道具、服装、舞台场地全部准备完毕,今年这出《游园惊梦》便开始演了。
      围在临时露天舞台边上的村民们很自觉地没了声音。
      二胡声徐徐飘出,把每个人的心都拉入这旖旎焕丽的梦中,程飞燕饰演的杜丽娘小步旋入观众的视线,她脸颊微红,双目含情,嘴角露笑,只一个侧眼便生其媚,然不显俗。

      在围观群众外围的、努力垫脚看戏的宋拾忆不由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这种东西,并不能一下子全然体会其中韵味,但人对美的感受又是直观的,他想:“天啊,世界上竟是有这般好似神仙的人物!”
      下一秒他的震撼便被无情打断:“喂你哪家的娃子?别扒拉我身上,我也要看戏呢。”
      “对不起对不起。”回过神的宋拾忆发现自己在借别人身上做支点提高自己的视野,赶紧连着道歉。
      草台演出并不正式,观众席最里面的是自己带着凳子来的村民,最外圈则是他们这些从别的地方赶来凑热闹的家伙,像他就是没凳子只能站着看的那批人。
      他十四岁了,但是从小吃不好,个子也不高,眼前人头攒动,想看到戏台上的人太费劲了。明明大家可以坐的更有序一些,这样方便所有人观看演出,但是前排的人非要挤在一起挡了视线,有凳子的好似上面有钉子,也站起来看。于是后面的人也挤,愣是弄出了水泄不通的模样。

      宋拾忆看不到那美丽仙女了,急,却也只能干着急,他甩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聆听台上唱曲,想象戏中人的样子,看到人身体间有空隙,就见缝插针地去追随程飞燕的身影。
      那厢小姐与丫鬟正在园中遍览美景,观画廊,赏金鱼,惜红怜碧,这边宋拾忆心中感受曲中之境,得见人群中一片相对来说的开阔视野。
      他直勾勾地向台上望去,正逢春香与丽娘相唤,丽娘欣喜而叹:“不到园林——”

      “——怎知春色如许?”

      他没读过书。

      每天要做的事情便是给店家跑腿,只要有活儿就干,拼命去挣那一点饭钱,让自己活下来。

      他今天不知怎的就想偷个懒,到了这儿来,见到了这让他一生难忘的景色。
      恍惚间,他懂了曲词的意思,也懂了丽娘的心意——那份心意正与他遥相呼应。

      此后,就连寒夜的梦中,也有一个温暖模糊、而又遥不可及的身影。

      -
      “……我有腿疾,不登台了。”程飞燕说。
      他看那孩子愣愣地杵在那里,感觉无奈又好笑,但他知道自己腿治不好后,真的没有再想过登台。
      因为想了也是徒添惆怅,不如不想,还能有个清静。代价只不过是心里缺少了一些东西。至于为什么还待在戏班……大家是不希望他走的,以及他从小在戏班里长大,人不待在家里,又能去哪里?
      一人是无根之萍,一群人便能构造出些许归属感了。就算班里人聚人散,不见一些老面孔,又添几个新面孔,阳春班对于程飞燕来说还是那个阳春班。自从他被程东白捡回戏班,他便于此扎根。

      程飞燕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去。宋拾忆赶忙拽住他袖子,他腿脚本就不便,这一拽他差点失去平衡摔下来。
      宋拾忆赶忙松开手:“抱歉,你没事吧?”
      程飞燕叹气:“你这孩子怎地这般莽撞。”
      宋拾忆说:“你不演了,可我还没学好呢。”
      程飞燕一愣:“……什么?”
      宋拾忆:“学唱戏啊。”
      他跑到旁边空地上,竟是如戏中人般捻着手,如痴如醉地观赏起那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园林春色。
      他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残垣。”

      宋拾忆神采奕奕地问程飞燕:“怎么样怎么样?”
      程飞燕摇摇头评:“功夫不到家。”
      宋拾忆不服气:“我也没练过唱戏的功夫啊。而且就看了那一次,我都是跟着记忆里去模仿的,我还去请教了街上识字的老先生。”
      程飞燕:“可你又要在我面前卖弄。”
      “我……”宋拾忆哑了一下,道,“我见到你高兴,不想你走。”
      程飞燕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父母呢?”
      宋拾忆答:“我家前几年收成不好,就想来投奔一下亲戚,但是到了地方发现亲戚已经不在了……我爹在很早之前就被人打死了,我娘到这里又感染了风寒,之后也没了。”
      他说:“我现在没有家的啊。”

      “……”程飞燕看着眼前这个好似没心没肺的孩子,胸口涌上一阵苦涩。
      他又何尝不是在绝望至极的时候遇到了程东白。
      可是这个身材瘦小孩子,穿着不入眼的破旧衣服,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年的冬天。就这样他还在好像一点没有意识到未来的危机。
      或许他意识到了,但依然愿意如此生活。
      程飞燕闭上眼,想到他刚刚唱戏时的眼睛,他的眼眶本因缺少营养而显得有些干瘪,但那双眼却仍明动着,散发着无法阻拦的对生活的向往。
      那是自己如今失去的东西。

      程飞燕问:“你想学唱戏吗?”
      宋拾忆点头:“想!”
      程飞燕:“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宋拾忆没想到程飞燕会这么问,他的眼睛里散发出如同一年前那第一次,也是目前唯一一次在舞台上看见杜丽娘时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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