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之域》卫少音

2、最后的悼词

　　奥狄斯，你还在吗？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话了。

　　你曾经对我说过，世界光怪陆离，人们艰难求生。

　　酒馆老板费比说，你是在这个小镇与谢翰贝帝国边境的“无人之地”发现我的。

　　一个用绣着金线花纹的纯白丝绸包裹的女婴，沉睡在冷冽的大风中，你本来已经走远，后来想想，还是回来抱我离开了。

　　丝绸被你拿去换了钱，我被你收作养女。

　　镇子上的人一直都不理解，一个自私的流浪汉为什么忽然决定抚养起一个被遗弃的婴儿。我也曾问过你，你从酒馆出来，随意地掰给我一块白面包，说得有个人为你养老送终。

　　我最早的记忆，是一个漫天飞雪的寒冬。

　　那年我大概四岁，你把我扔在马车里，自己跑去喝酒，我等了好久，你一直不回来，我就跳下马车去找你。

　　白茫茫的雪花让小镇变得愈发安静，安静得几乎称得上是沉默。

　　最后还是从隔壁小镇来找人的潘娜洛普，发现了在路边蹲着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我，她把我带到勇者酒馆，正好看到你因为拖欠酒钱而被人扔出来。

　　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愤怒的潘娜洛普踢了一脚。

　　你经常醉醺醺地回来，对费劲为你脱靴子的我讲你曾经在塞勒布林学院学习的时光。

　　9岁在教堂通过魔力测试入学，14岁因为对杜图尔特公爵家的二女儿玛丽娜“进行言语上的侮辱”被开除。

　　近五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你将学到的知识和那件事的细节忘光，可你乐此不疲地一遍遍重复，跟你在酒馆一起喝酒的流浪汉说你曾经打个响指就能变出火焰，跟你遇到的每个人谈论你对当今世界局势的看法，跟在你身边玩耍的小孩讲你是怎么用一根羽毛骗来一件真丝的暗门襟衬衫。

　　后来我通过了魔力测试，算是咱们这个边远小镇为数不多能有机会改变既定命运，进入大城市学习的人。

　　你那时候很高兴，头一次像正常的父亲一样叮嘱我好好学习，别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未来，学院里都是比我强的人，她们想开除我简直轻而易举。

　　我暗自想着，原来你也知道你毁掉了自己本应成为初级魔法师的未来。

　　小镇里另一个考上塞勒布林学院的学徒，17岁的皮娜陪我去报道。你还记得她吗？皮娜现在是基林城的正式治疗师了，我真为她感到高兴。

　　顺便说一句，即使这11年你从不帮我交学费，我也靠自己的努力顺利完成学业了。

　　还有半年就要毕业，我还没想好未来去做什么。

　　我不打算去教堂或者□□当骑士之类的，倒是在考虑毕业后去谢翰贝帝国的诺娃斯林学院继续进修。

　　校长已经同意了，她希望我能作为本届魔法师首席“展现出塞勒布林是世界第一学院的风采”。

　　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即使你是个很糟糕的养父，但你毕竟让我活了下来，长成如今的莉娅。

　　其实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毕竟你已经死去了。

　　你身体里那个据说来自“蓝星”的孤魂野鬼，倒是比你对自己好多了，至少他不酗酒。

　　就算是我为你写的悼词吧，愿女神保佑你，奥狄斯?亚伦。

　　哈瑞斯，你还记得我吗？

　　最近几年我与你没什么来往，你好像跟整个镇子的人都不太熟。

　　除了你的双胞胎妹妹，不过她在三年前带着丈夫和女儿搬到了克拉茨城，那里距离咱们霍斯密镇二百公里。

　　她走的那天，你们俩吵了一架。在你家附近卖水果的赫伯特跟我说，是因为你不想让她走。

　　真奇怪，是不是？一个人想留下另一个人，所选择的方式竟然会是吵架。

　　从那天起，你出来的次数愈发少了。

　　你在9岁那年去教堂参加了魔力测试。

　　很遗憾，你那天哭的好大声，奥狄斯还特意走到你面前对你说：

　　“想当初我通过魔力测试的时候……”

　　你哭着冲上前，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你们的父母外出做生意，几个月才回一次家，你从那天起便不再期待成为冒险者，大家都以为你成长了。

　　在我从塞勒布林学院第一次放假回来那天，我穿着统一发的校服，即使是最朴素最便宜的款式，我也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人群，看着奥狄斯停放在路边脏兮兮的马车，决定要买个房子。

　　这实在是远大的梦想，我抬头，对上你趴在窗边紧张地看着我的目光。

　　你用你岌岌可危的社交技能，邀请我去你家里做客。

　　这真是太好不过了，年仅十岁的我欣然同意。

　　你拉着我看你作的画，说实在的，要不是你的讲解，我完全看不出来。

　　“黑暗森林里一定有未被发现的精灵，你看这里，她们会居住在地下，从树根那里进入……”

　　“也许巨怪不会是传说中的那样，它们应该长得像石头，几百年里一动不动，所以冒险者们才没有发现……”

　　你的讲述截止到你妹妹到家，那时我一边翘着腿啃你给我的面包，一边听你讲了四个小时未完成的伟大冒险。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一直是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幻想家。

　　哈瑞斯，我指的是现在能呼吸的那个哈瑞斯。

　　你从一开始就表现得不像他，而真正让我确认的是你在家里的举止，你们的破绽着实太多了。

　　教授让我清除了你的一段记忆，你不会记得在你家发生了什么。

　　那就这样吧，以后我要是有机会去克拉茨城，我会替你看看她们的，你的妹妹和侄女。

　　愿女神保佑你，哈瑞斯?爱德华?西拉夫。

　　“真是假惺惺又可悲的悼词啊。”洛葛仙妮感慨地对从哈瑞斯家里出来的莉娅说到。

　　“秉承人道主义嘛，”莉娅用力揽住朋友的脖颈。“走啊一起吃个饭去？我知道有个小店，它家的炖羊羔肉，加了雪松叶和甘草，特别香——”

　　“葛莉教授在勇者酒馆盯着你那位养父呢，你还吃的下？”

　　“为什么吃不下？”莉娅笑眯眯地捏了捏洛葛仙妮的脸颊，被她拍开了手。“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奥狄斯了，有教授监视他多放心啊。咱俩去吃吧，吃完刚好找教授会和。”

　　洛葛仙妮闻言忧伤地叹了口气：“一想到我们都不知道亲朋好友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人，我就感到很空虚，尤其是精神上的空虚……”

　　“你还有精力多愁善感？要是塞西教授看到头都给你揍掉哦。”

　　“别管，塞西教授现在正赶往塔拉伽城，”洛葛仙妮神情严肃。“一个六年级学生的名字在学院卷轴上变黑了，教授们认为应该与你这边的状况相同，所以她带着叶芙她们去那里查看。”

　　“世界或许会因此发生改变，所以尽量活在当下，我亲爱的洛洛。”莉娅懒洋洋地说。

　　“你总有道理。”洛葛仙妮说道。“莎芭丝缇妮那边怎么样？还是无法召唤他们的亡灵吗？”

　　“是的，教授认为是因为没有用到尸体的缘故，所以莎芭丝缇妮打算在今晚用古法重新召唤，这次你我都得去，还要带着西拉夫先生。”

　　“可怜的西拉夫，”洛葛仙妮想了一下那个场面，不禁笑出了声。“聆听了自己身体的悼词后还要被迫召唤自己身体的灵魂。”

　　“谁说不是呢，”莉娅趁机把洛葛仙妮拖进一家餐馆里。“老板，炖羊羔肉来一份！”

　　午夜时分。

　　黑夜中明月皎皎，月华被穹顶的玻璃折射落进整个教堂，映得大厅内圣洁的六芒星浮雕愈发洁白。

　　与莉娅和洛葛仙妮同级，身穿素白长袍披着斗篷的三位学徒，黎珈诺、诺托露塞恩、埃佩温斯已经早早来到了教堂。

　　“葛莉教授来信，奥狄斯已经在酒馆弄清了莉娅是他的养女，并且了解了咱们世界的基本情况，现在还在那里跟镇民套话喝酒，”埃佩温斯随手召唤出小火苗，将传送来的纸条烧毁。“教授让我们安心准备，她们俩还没来？”

　　“还有一个小时才到时间，是我们来太早了，”黎珈诺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身上厚实的黑斗篷。“我想先睡会，到时间叫我？

　　诺托露塞恩用力捶了一下黎珈诺的手臂：“还睡！还睡！你除了中午出任务，一天都在睡！下次熬制安眠药剂能不能记得做好防护措施？这要是毕业考试的话，你会成为本届唯一没拿到毕业证的初级药剂师。”

　　黎珈诺“嘶”了一声，揉了揉被捶的地方，抱怨地说：“下次请收着点力，我可比不上你连睡觉都要抱着的工锤——礼貌说话别动手——诶别动手别动手。”

　　埃佩温斯翻了个白眼，从左手的储物金戒中拿出一本医学书，不管旁边两人的插科打诨，盘腿坐着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沉重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同样穿着白袍子黑斗篷的莉娅和洛葛仙妮走了进来。

　　她们浅色的碎发垂在耳边，脸庞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而跟在她们身后的，是双眼无神表情呆滞，动作僵硬状似人偶，左手腕处露出深深刀痕的哈瑞斯?爱德华?西拉夫。

　　原本随意坐着的三人立马站起来整理好服饰，手背后端正地站成一排，沉默地看着她们进来。

　　与此同时，浮雕后的石门被推开，一个面色苍白的黑发女子抿着嘴看向她们，无声地示意众人进去。

　　莉娅冲女子点点头，率先走向石门里黑暗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