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之域》卫少音

1、你还没猜到吗

　　奥狄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双皮靴在他面前停下，他呻吟着翻了个身，向前看去。

　　一个白头发的年轻女子皱着眉蹲下来，略带嫌弃地说：“奥狄斯，你有多久没洗过澡了？你脏得简直像被十多个人吐过，然后又被几只拉肚子的小狗踩了过去——”

　　奥狄斯忽地睁开眼，正对上面前女子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

　　他慢慢扶着地面坐起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试图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你怎么来了？”

　　年轻女子叹息了一声，在他身边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草垫上坐下，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衣服被弄脏。

　　奥狄斯几乎微不可见地挪动了一下，用自己的正面对着面前的陌生人。

　　“拜托你清醒一点，奥狄斯，”女子示意他看向她们左手边一群兴高采烈的小男孩。“学校放假，我得回来参加夏末节啊。”

　　奥狄斯脏兮兮的头发垂在脸上，遮挡自己的脸庞。他污浊的蓝眼睛此刻正格外机敏地左右巡视，观察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地方。

　　两人左手边是一群穿着灰色衬衫，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小男孩。右手边是人来人往的街道，能看到远处尖顶的奶白色欧式楼阁，塔顶的六芒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们此刻正处在一个背光的小巷里，背靠墙坐在几张堆在一起的草垫上。面前是一辆盖着防水布料的废弃马车，隐约能看到里面堆着几件深色外套。

　　奥狄斯痛苦地想，这该不会是这具身体的家吧。

　　奥狄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头打量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子。

　　她看起来刚成年，是典型的西方长相，深邃的眉眼，碧绿的瞳仁，还有盘在脑后的白发，但是新长出来的褐色发根却显示出白发是染的。

　　她穿着棉麻白衬衫，领口有银线绣的花纹，带有战术武装带的深棕腰封。以及重工黑皮革裤，扎进厚重的靴子里，大腿还绑着牛皮袋和一把有着奇异花纹的匕首。

　　她的脖子，耳朵上没有装饰，手腕用皮革护腕扎紧，左手食指有一枚镶嵌绿水晶的纯银镂空戒指，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暗灰色铁制素戒。

　　年轻女子屈着长腿，闭着双眼靠在墙上。

　　奥狄斯仔细斟酌着话语，不让自己被女子发现异常。

　　“学校怎么样？”

　　“跟往常一样。”

　　“……挺好。”

　　一阵难熬的沉默在二人之间回荡，奥狄斯内心有些急躁，他不清楚自己是谁，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而身边这个女子又一直停留在身边不肯离去。

　　他决定率先打破僵局，奥狄斯正打算站起身时，女子却开口说话了：“我查到你的入院记录了。”

　　入院？入什么院？医院？

　　奥狄斯脑中飞速思考着，表面却不动声色地反问：“真的吗？我不信。”

　　女子很无语地睁开眼，朝他扭过头来：“我真想不明白，你好不容易进了学院，却因为调戏公爵的女儿而被劝退？你的大脑难道被巨怪的粪便装满了吗？”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奥狄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如果后来的奥狄斯能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在此时选择接下来要说的话。

　　“怎么可能，你确定你查的准吗？”

　　女子沉默了，奥狄斯却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得意于自己的反应灵敏。

　　他正准备站起来时，女子抓住了他的手，奥狄斯疑惑地回头，正对上女子的眼睛。

　　那碧绿的瞳孔仿佛在缓缓流动着，像是阳光下流淌的金灿灿的湖水，绕着圈形成深邃的漩涡。

　　他不自觉跟随着绿色的漩涡，在温暖的湖水中慢慢下落，慢慢沉醉，最终沉入湖底。

　　奥狄斯昏倒在小巷里。

　　哈瑞斯猛地惊醒。

　　左手腕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刚刚在割腕自杀。

　　他随便扯了块布捂住伤口，茫然地环顾四周。

　　欧式风格的装修，散落一地的画稿，积灰的角落。

　　哈瑞斯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自己这是穿越了？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画稿，凌乱的线条勾隐约能看出是森林的一角。

　　他的目光移向画稿的右下角，飘逸的花体字写着“哈瑞斯?爱德华”。

　　傍晚，暮色降临。

　　在家中翻了个地朝天的哈瑞斯穿着灰扑扑的大衣，走出门外。

　　车水马龙的街道两旁是各色小摊，穿着西式衬衫的人们喧闹着走过，对面一个套着皮衣的络腮胡大叔正登着梯子，点亮一盏挂在招牌下的灯。

　　哈瑞斯的目光随之移到招牌上，一个巨大的铜制的“勇者酒馆”，和一个手执利剑身穿铠甲的勇士圆盘。

　　卖水果的摊主笑着招呼他：“终于舍得出来了啊哈瑞斯？我们还以为你打算一直呆到夏末节呢！”

　　周围听到这话的摊主跟着轻笑，显然都认同他的话。

　　哈瑞斯嘴角浮现无奈的笑容，大步走向卖水果的摊主：“唉，我这日子都过糊涂了，要是再不出来一趟，连自己是谁都得忘掉了！”

　　摊主惊奇地挑起眉：“你今天心情很不错嘛，这是有喜事？”

　　哈瑞斯迅速改变人设策略，掏出自己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的几枚银币，以一副狂热艺术家的语气大声说道：“我的画作很成功！我有预感，这将是我改变世界的大作！”

　　摊主哈哈大笑，对着走到他面前的哈瑞斯说：“行啊，你到时候改变世界了记得多光顾咱们这儿啊，来点花果？给你抹零，权当支持你的事业了！”

　　哈瑞斯既不知道什么叫花果，也不知道自己仅剩的几枚银币能买多少。他把钱递过去，看着老板给他装了几个苹果大小的粉皮水果。

　　他一边心痛地接过看着不太多的花果，一边跟老板打探消息：“时间过的真快，还有几天夏末节来着？”

　　摊主想了想，继续给其他顾客装水果，回答他：“不算今天还有十天吧…嘿莉娅！”

　　一个白发绿眼的年轻女子正从勇者酒馆里出来，闻言向他们看来。

　　“夏末节准备的怎么样了？”

　　“好极了，赫伯特，”被称作莉娅的白发女孩漫不经心地朝他们走来。“凯伦把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感谢女神，我相信这会是一次很欢快的盛会。”

　　“有你在我们总是放心的，莉娅，”摊主赫伯特笑呵呵地说，顺便给她包了个花果。“拿着这个，算我给奥狄斯的——不不我才不收你的钱，那家伙怎么样了？”

　　莉娅叹了口气：“老样子，烂醉如泥，臭的像刚从巨怪的胃里钻出来。哈瑞斯，你终于出来了？”

　　哈瑞斯笑着点点头：“总得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最近怎么样？”

　　“与往常一样，除了糟糕的酒鬼养父又开始惹麻烦，”莉娅接过摊主递来的花果，“谢了赫伯特！夏末节我会给你留个好位置的。”

　　赫伯特笑着挥挥手，莉娅冲他们点头致意，转身向街道右侧走去。

　　哈瑞斯也准备离开，不料莉娅忽然回头对他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哈瑞斯，想不想去看看勒丝特湖？傍晚的夕阳总是最美的，如果你有空的话，或许还可以一起去酒馆吃点东西？我请客。”

　　哈瑞斯想起自己一贫如洗的家，想起自己在镜子里帅气的脸庞，他果断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转身看向背着光看不清神色的莉娅。

　　“美丽的女士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求之不得，”他彬彬有礼地说，“可以稍等一会吗？我回去放一下花果。”

　　“那我就进去等吧，”莉娅上前一步，自然地站在他身边。“刚好可以欣赏一下你的成功画作。”

　　哈瑞斯面色如常地推开了家门。

　　落日熔金，余霞成绮，湖水波光粼粼，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湖边散步。

　　“我想这一定是女神的旨意，”哈瑞斯故作深沉地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我所说的梦中世界遨游，当然我也得承认，这不能成为我忘记咱们上次谈话的理由——”

　　“当然不能了，哈瑞斯！”莉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明明说好给我画一幅肖像画的，罚你来参加夏末节！你得出来接触接触人，不然会闷坏的，这次的夏末节你可不能再推脱了。”

　　“保证没有下次，”哈瑞斯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会去的，需要我为你们做些什么吗？”

　　莉娅没说话，只是看向落日的方向。哈瑞斯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太阳最后一点光芒也被收束进湖水中，昏暗的天空为这座小镇增添上夜晚的色彩。

　　“只有最后一件事了，”莉娅还在看着那个方向，她平静地对哈瑞斯说，“关于你的梦中世界，你还有什么能记得的事没告诉我？”

　　还有什么事？我是穿越来的算不算？哈瑞斯心里想着，表面却遗憾地回答：“没有了，我也想记起更多，但也许是女神令我的梦蒙上一层轻纱，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哈瑞斯心底浮现出一点异样，但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记不起来了吗……”莉娅喃喃地说道。

　　那种异样的感觉越发明显了，哈瑞斯只能尽力安慰自己，她只是这个世界的土著居民，她不会从自己的话中听出什么的。

　　“我们去吃饭吗？”哈瑞斯无法忍耐这种古怪的气氛，率先开口。“本不应该让你付钱的，奈何我如今没有闲钱。”他干笑了几声，但是身旁女孩并没有反应。

　　他突然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莉娅，你把你的花果放在哪里了？”

　　“我本以为你不会问呢，”莉娅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笑了起来。“你还没有猜到这是个魔法世界吗？”

　　哈瑞斯悬着的心瞬间坠入深渊。

　　“……莉娅。”他勉强地说。

　　“哈瑞斯。”莉娅轻声回答，她忽然看向他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黑眼睛在一瞬间沉入流淌的碧绿汪洋。

　　他昏倒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莉娅藏着笑的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