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为力》淮余木

1、是离城状元

　　初阳划破粘稠的空气，穿过枝叶交错的绿树变为斑驳的光点，却照不进狭小的屋中。
　　手机铃声冲进人的耳膜，那人被吵醒，摸到手机，缓慢的直起身下了床，走进几步远的洗手间里开始洗漱。
　　消息提示音响起，那人点开，手指翻动着。高考后各校的喜讯准时准点播报着，里面时不时出现朋友之间的欢声笑语和父母面对孩子的慈祥笑颜，再往下的是离城状元面对摄像头勉强扯出的笑和公式化的演讲。
　　那人盯着屏幕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目光沉沉，随后偏过了头。正要关掉手机时，一条接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消息发出者是——妈
　　那人指尖停顿，犹豫半分点开
　　【儿子，你最近过的还好吧】
　　【你是今年高考对吧】
　　【考的怎么样啊】
　　【你那么聪明应该可以考的很好】
　　【你有多久没见你弟弟了，他今年刚中考完，考的也很不错】
　　【你爸高兴坏了，带我们一家出来旅游了】
　　【你大了，也知道我们的不容易】
　　【弟弟上高中，我们陪读需要租房，你的奖学金给妈妈转一些吧】
　　【妈妈不要多的，3万就好】
　　那人蹙了蹙眉，将手机关机放在一旁，顺势洗了把脸。他抬眸望向镜子里映射出的俊美无比的脸。不算锋利的眼形，高挺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嘴唇，整张脸上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却是让人一眼望去就极致的冷。
　　顺着脸往下看，是洗的发白了的短袖。那人低下头，目光直视着发白的部分，用手盖住，望向镜子。或许是自尊心作祟，他走出厕所，从床边的行李箱里挑挑拣拣选出还算新的一件换上，犹豫着将换下的那件短袖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又走进厕所，再次透过镜子默默的审视着自己。还未做出什么反应，门口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房东奶奶的声音传来：“小梁，你还在吗？”
　　那人出了厕所，只一步便到了门口。修长白皙的手打开了门，随后房东奶奶慈祥的脸便出现那人的视线里。
　　见门打开，房东奶奶随和笑笑，对那人开起了玩笑：“啊，原来是离城状元梁期之啊。”
　　是天才，是状元，也是此时站在这狭小出租屋中的人，是梁期之。
　　狭小的过道只容纳的下一人，梁期之向后退了几步，退到自己的床旁。
　　房东奶奶走进屋，一边走一边观看着周围，然后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小梁，你父母还没来啊。”
　　梁期之将目光转向房东奶奶面上的一点愁绪，只点了点头，没太大反应。
　　房东奶奶见了那张一如往常的冷淡面庞，再多的话也只能咽进肚子里，转移话题：“奶奶知道你今天要走。”
　　“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这些东西带着你路上可以吃。”
　　梁期之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个又一个小塑料袋被撑的满满的，堆满那一方小小的桌子，口中只感觉说不出话。
　　房东奶奶忽而笑了，脸上的愁绪终是被冲淡，有些自豪的说：“奶奶做卤菜生意，可是20年的老字号，你会喜欢的。”
　　目光向周围又扫了一遍，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回归到忧伤模样：“小梁，我知道你独立，从高一时便都是一个人在这儿生活。”
　　“就住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
　　“这些年来，我从没见过你父母来看你。”
　　“你也别伤心，你现在总归是要有自己新的生活的。”
　　房东奶奶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梁期之身旁，拍拍他的肩，又想温暖的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梁期之静静的站着，任由温柔的话语和动作流过自己心间，只答一句：“不伤心。”
　　房东奶奶絮絮叨叨的嘱咐了许多，梁期之不动声色的听着。大概是察觉时间的流逝，房东奶奶微微叹息：“不知不觉都说了这么长时间了，我走了。”
　　房东奶奶的步子刚要迈出去，梁期之便叫住了她，转身从书包夹层拿出那不厚不薄的2000元，目光低垂，没犹豫的给了房东奶奶。
　　房东奶奶面露惊异，连忙摆手拒绝：“房租已经都结清了。”
　　梁期之将那叠的整整齐齐2000元又向前递了一些 ，仿佛是要房东奶奶一定收下了。场面一度僵持下去，好久，房东奶奶才无奈的收下。
　　梁期之那双冷眸中，真诚陷在内里：“谢谢您这几年对我的照顾。”
　　房东奶奶笑笑：“没有什么照顾，只有你才是最争气。”
　　“好好生活吧。”
　　“不说了，你好好整理自己的东西吧。”
　　脚步声响起，房东奶奶离开了。
　　梁期之的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少，加上本就有收拾，没要多少时间东西便都整理好了。
　　他拖着行李箱，背着包，平淡的目光再一次扫过这方寸之地。视线转移到垃圾桶，那双眸中多了少见的犹豫。
　　行李箱站立一旁，梁期之的脚步向前靠近，停在垃圾桶旁。发白的短袖在里面只显得更加廉价。
　　弯腰这个动作此刻好像格外难做，显得僵硬和滑稽。
　　梁期之将那件短袖捡起，拍了拍，放进了包里。
　　关门声响起，梁期之离开这小小的一方天地，走出不透光的旧楼。
　　外界的阳光太明亮晃然刺了他的眼，他伸出手挡住，映下一片阴影。梁期之感受着周围的热意，清新的空气进入他的鼻腔，那颗常是疲倦不堪的心获得短暂的平静。
　　他拉着他的行李，带着他的孤寂与疲倦穿过人群走到公交车站，上了停靠着的公交车。
　　车内的阳光相比于外面要柔和的多，随意的撒在梁期之俊美的脸上，使梁期之的右眼下痣更为明显。
　　梁期之靠着椅背，透过车窗看向窗外。静止的光景开始移动，速度越来越快。这三年里熟悉的一切，仿佛都随车辆的开动被丢在了过去。
　　仍然是平静冷淡的眉眼，没有留恋与不舍。
　　梁期之只是想到临走之前，房东奶奶的那句“要好好生活。”在心里无声答了一句
　　我会的。
　　不知又想到什么，梁期之眉头微蹙，拿出了手机，在微信对话框上，重复打着一个字，刚打好又删除。直到眉头舒展开，阳光映射眼底的疲态，消息才发出
　　【妈，以后别联系我了】
　　【转账3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