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凰》周点点

3、重生第三天 这突然的状

　　这突然的状况，以及发展之迅速，几乎没有几个人反应过来。皇后也后知后觉，只知道楞楞点头。

　　东陵华从席间站起，得到了元丰帝的注目。

　　他眯起眼，“小六可满意父皇的指婚？”

　　“小六”这个称呼，东陵华从未听过。现在听着，让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万众瞩目之下，东陵华不敢点头，却也不想摇头。她闭了闭眼，看向沈默，眼中不自觉带了些求助。

　　她不想嫁人。

　　沈默接收到，抿紧唇，心往下沉了沉。

　　却也深吸口气，再度看向元丰帝，语气坚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下父母尚未得知此事，如何能定下婚约？”

　　元丰帝闻言，当下脸色微沉，面露不虞。

　　垂暮之龙，尚有余威。

　　皇后余光一看，立刻冷下脸，怒声呵斥沈默：“陛下指婚，是何等殊荣！你小小探花今日尚了公主，传到家中，也是家门生辉！”

　　皇后此番，让元丰帝心情转好，给太子也记了一笔：这对母子，还是让他顺心不已。

　　“娘娘也知臣下乃探花之身。”沈默万分冷静，腰背挺直，仍旧不卑不亢，“臣下习书多年，只为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如何能为驸马，不入朝堂？”

　　大越却有规定，公主驸马为驸马都尉，虚职在身不入朝堂。

　　东陵华闻言，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沈默这样说话，上一世就让他入了翰林院的元丰帝，不会什么都不给他。

　　要配得上公主，会给他什么职位？

　　东陵华浅浅吸气，小心去看元丰帝。袖中的手已经攥紧，掌心冒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的沈默还年轻，不能太过招摇。

　　正如东陵华所想，元丰帝听了沈默的话，不怒反笑，笑得大声，显出几分中气。

　　“沈探花，朕欣赏你，愿意让你尚公主，自然也可以为你破例。今日就赐你刑部侍郎一职，可入朝堂。”

　　此言一出，尽是哗然。

　　东陵华大脑飞速转动，定位了这个时候发生的事。

　　上一任刑部侍郎无故身死家中，职位空缺，多方势力争执不下。元丰帝想安插进自己的人，却没有人选。

　　元丰帝竟然想让沈默做这个刑部侍郎！东陵华口干舌燥，这完全是将人加在火上烤！

　　各皇子势力都在争夺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任由沈默拿去！

　　果不其然，很快有人出言反对。

　　是当朝太傅，二皇子的外公，刑部侍郎一职，他也在为门下学生争取。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太傅愁眉苦脸，“探花多从翰林编修做起，如何能擢升数级，直接担任刑部侍郎？”

　　他说得正确，探花一职，确实多从翰林编修做起。上一世沈默成为起居郎，已经是十分罕见，彰显元丰帝对他的看中了。

　　太傅话音落下，立刻有不少人附和。

　　不止一派，此时却不约而同站在了一起。

　　原本让元丰帝暖心的皇后也压低声音：“陛下，这恐怕不合适。”

　　元丰帝胸口凝聚起一团火，目光徒然锐利起来，扫过位下众人，只觉个个虎视眈眈。

　　他身为帝王，毫无颜面！

　　东陵华看着这一切，冷汗也出了一身不说，大脑也卡住了。

　　该怎么办？能怎么办？沈默今天做不了刑部侍郎，也必然会让意识到元丰帝想法的太傅等人出手，将他下放去当地方官。

　　一个地方官能做什么？如今的大越，地方区域可以说是苦不堪言。

　　可要是他做了......东陵华吞了口口水，坐不坐得稳不说，性命一定堪忧。

　　电光火石间，十二的声音响起。

　　“刑部侍郎的死亡只是一个开始，后锦州地动，知府贺知州回京求援，被暗杀于府中。新任知府久不定下，下辖各个知县大肆吞金藏银。锦州百姓流离失所者，不之凡几。”

　　上辈子这个时候，东陵华还只是个蜗居殿中，不谙世事的公主。十二口中的事，她毫不知情。

　　她大脑一片空白，问：“你是什么意思？”

　　“水至清则无鱼，水至浑则无生。刑部侍郎的位置，必须给沈默。”

　　东陵华懂了，唯有沈默，可以查明一切，让之后的锦州知府贺知州不被暗杀。这个官位，他只有受下一条路可走！

　　她脑海里浮现出些许画面，再看向沈默时，终是下定决心，走了出去。

　　东陵华朝元丰帝跪下，挺直上半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回禀父皇，女儿愿意嫁给沈探花，希望你能赐他刑部侍郎一职！”

　　此言一出，所有人震惊得看向东陵华。

　　没有人想到她会站出啦，毕竟她表现得根本不愿嫁给沈默。更重要的是，六公主东陵华，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安静到有些阴郁！

　　如今这个掷地有声的少女，还是他们印象中的东陵华吗？

　　太傅第一个反应过来。

　　“糊涂！”他厉声，“女子不能参政！更别说你一个女娃！官员任职晋升需从户部走，哪能由你随口求来？！”

　　东陵华便看向太傅，眼神平静。

　　“太傅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当知君君臣臣。我只是求一个父皇已经答应的事，难道有错吗？而且尊卑有别，太傅对我一介公主的态度，真是有违此道。”

　　东陵华语气平缓，也将太傅堵的哑口无言。

　　立时有人补上。

　　“为臣者，当大胆谏言指出君之不足！陛下在官阶晋升上有误，臣等自当提醒。倒是公主，可是妄图以亲情捆绑，让陛下一错再错？！”

　　话音落下，刚才反对的一行人很快反应过来，全都将口舌对准了东陵华，一个劲地输出。

　　坐在高位上的元丰帝眼见东陵华被如此围攻，想到就只有这一个女儿站出来，无论出发点如何，总归是站到自己这边。

　　这么想着，他对东陵华生了些真切的怜悯。

　　“够了！”

　　元丰帝一声怒喝，到底还是余威犹存，止住了喋喋不休的争吵。

　　他拍来皇后伸出来的手，定定看向东陵华。

　　“父皇心知你有很多话想说，你大可畅所欲言！”

　　说到这，又想起众臣不受管制，元丰帝周身显出疲乏，蓦然冷笑：“你要是能说过这些顽固，刑部侍郎的位置，非沈探花莫属！”

　　一顶重任扣炸开，离东陵华近的，都扯起嘴角笑了，眼中一片嘲讽。

　　皇帝确实老了，竟然将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小女娃身上。别以为他们不知道他提拔沈默，打的是什么心思！

　　沈默看向一旁该跪着的东陵华，犹豫了会，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神色变得更加冷然，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心知所有人都等着看自己笑话的东陵华却无比冷静。

　　她朗声：“我只想问问诸位父皇的肱股之臣，你们不愿沈默担任刑部侍郎一职，到底是遵守所谓的晋升准则，还是各有私心？”

　　“你放屁！”反驳紧随而至。

　　等说完后，反驳的人才反应过来，尴尬的红了整张脸，压着气低吼：“我等哪来的私心？！”

　　东陵华轻飘飘看过去一眼，明明身形稚嫩，却让那人僵住了身体，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等反应过来，脸色难看。

　　自己竟然怕了东陵华？

　　对比，东陵华不曾察觉，也毫不在意。

　　她垂下眼，轻声开口：“到底有没有，诸位心里都清楚。”声音不大，却因宴上寂静，所有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不知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太傅沉声。

　　“我只想告诉诸位一件事。”东陵华不紧不慢，“你们各方势力角逐刑部侍郎一职，对方得了恐怕都会心生不虞，增添麻烦。如果给了沈探花，他不是你们任何一方的人，难道不好吗？”

　　都说旁观者清，太傅等人被元丰帝突然的话炸出来。没来得及深想。

　　现在东陵华的话，虽然将他们脸上的遮羞布撕下，让人难堪。却也拨云见雾，让他们看清局势。

　　只有元丰帝，身为各方势力齐齐架起，妄图从他身体搜刮好处的主角，他没想到会被小女儿东陵华揭露自己的困局，顿觉脸面尽失，脸色难看至极。

　　“你刚才明显不愿嫁给沈探花，现在为何又愿？”

　　闻言，沈默心上微动，不自觉看向了东陵华，眼神复杂。

　　“我不愿嫁给一个小小的探花，却愿意嫁给实权在握的刑部侍郎。”

　　说到这，东陵华自嘲而笑。

　　“女儿年幼丧母，父皇你也子女众多，我哪里不可以说是孤苦无依？如今已经十六，猛然顿悟应该给自己找一个依靠，有何错处？”

　　寥寥几言，就将自己说成了要依靠人而活的菟丝花。

　　一时之间，看向东陵华的目光变得鄙夷：堂堂公主，竟然志向如此。

　　元丰帝却被东陵华说服了。

　　他呼出一口气，目扫众臣。

　　“择沈探花为刑部侍郎一事，尔等可还有意见？”

　　刚才还反对的激烈，现在众臣也不好干脆同意。便象征地左右争论一番，再齐齐跪拜高呼：“陛下英明——”

　　元丰帝看着，只觉悲凉无限，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本就不多的精气神，又看了十多岁。

　　“六公主与沈默，择日成婚。”

　　一语令下，元丰帝很快退宴。东陵华也离开了，没有看沈默一眼。

　　无论刚才所有人对沈默任职有多反应，但结果确定后，还是不少人上前恭维，表示刚才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尊礼循规。

　　沈默冷着脸，全都当成耳旁风。在东陵华离开后，更是耐心耗尽，将围着的人全都推开，追了出去。

　　被推开的人看着他的背影，当即啐了一口：“真以为自己不得了了？一个没用的公主，能给他什么助力！”

　　很快有人附和。

　　“是啊，就是这位置他能坐稳，也升不了喽。”

　　琼林苑外，东陵华刚上马车，就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掀开车帘，果然见是沈默追了出来，并且还喘着气，显然匆忙得很。

　　沈默在马车旁站住，宽肩窄腰，对少年人而言是很好的身材。他抬眼，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能从眼中看出小心翼翼。

　　“对不起。”

　　他已然意识到，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盯着东陵华看。可扪心自问，沈默觉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忍不住的。

　　东陵华看着这样的沈默，一边为这跟上一世印象不同的人而惊讶，一边也不自觉地笑了下，“你只想说这个吗？”

　　“不。”沈默连忙摇头，有些紧张，“殿下，我会对你好的。”

　　东陵华恍然，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这种话，两辈子加在一起，都始终沉寂的心，突然就动了一下。

　　没等她再想到说什么，沈默已经下定某种原因，大胆询问：“殿下需要什么样的聘礼？金银财宝我或许拿不出多少。但奇珍异宝我一定能找来不少。”

　　对于沈默的家世，东陵华了解的并不多。毕竟上一世，她跟沈默只是陌生人。

　　“聘礼？”

　　她给了青翠一个眼神，让她讲自己的大氅拿来，然后递给了沈给了沈默，“上一任刑部侍郎的死并非寻常，我的聘礼，就要幕后主使的项上人头吧。”

　　沈默怔愣地接过大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人头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没什么。但眼前的少女张口就要其为聘礼？

　　这未免太让人震惊，却让沈默心底升起兴奋。

　　“好。”

　　东陵华得到承诺，便浅淡地笑了下，放下车帘。马车至此在沈默面前驶离。

　　沈默将大氅披上，对他而言有些小，但很保暖，隔绝了夜晚的冷气。

　　远去的马车内，青翠没忍住抱怨：“殿下，那是你最好的大氅。”

　　东陵华靠在马车上，手中抱着汤婆子。

　　“他会还给我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