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凰》周点点

1、重生第一天 元丰三十六

　　元丰三十六年，三月春。

　　春寒料峭，斜送春风。檐上风铃摇曳，晨露缓缓滴落，更有濛濛细雨拂面，如雾飘散。

　　一只纤细稚嫩的手从檐下伸出，接下片片凉意，在小心合拢，指尖被冰得微红。

　　东陵华看着不远处院中的青松，有些出神。

　　很快有脚步声传来，一件狐毛斗篷被披在她身上，毛发雪白，更衬得她脸庞小巧，皮肤白皙。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待着？”

　　汤婆子被送入东陵华手中，她对上宫女青翠关切的眼神，耳边是其细碎的念叨。

　　“要是感染了风寒，不得心疼死奴婢。”

　　东陵华弯了弯眼，眉眼精致，眼底散落些许光芒。

　　“不会的。青翠，我只是想自己待会。”

　　青翠便呼出一口气，又道：“那殿下顾着点身子，奴婢去为你准备今日的琼林宴。”

　　琼林宴。

　　这熟悉的字眼让东陵华眸光微闪，眼看着青翠匆匆忙忙地离开，又陷入了回忆。

　　元丰三十六年，青翠尚未身死，太子尚未迁都，自己没有被迫登基为帝——在这一切尚未发生之时，科举刚结束，元丰帝召开琼林宴，宴请封赏新科进士。

　　上一世的起义军首领沈默，现在还是个小小的探花。

　　东陵华正想的投入，脑内突然响起声音。

　　“重来一世，你不打算招揽沈默？”

　　这声音清冷而淡然，语气平缓，一直让东陵华觉得熟悉。

　　声音自称为“十二”，表示自己知道东陵华上辈子的一切，是来帮助她成为女帝的。

　　其不光可以帮助东陵华方方面面，还可以给予她三次言出法随，扭转命定事件结果的机会。

　　可惜东陵华并不感兴趣。

　　如今的大越早已内忧外患，两年后突厥更是连夺北方十二城，逼近京城。驻守边境防线的护国将军深知罪孽深重，带着一家人血洒黄沙。

　　元丰帝本就昏晕无能，多年沉溺美色，得知此消息竟直接在朝会上被气死。

　　他驾崩后，残害手足无数的太子本该继任，可突厥虎视眈眈近在咫尺，放言要取皇帝性命祭族。太子闻言便被吓破了半边胆，携半数官员逃往洛阳。

　　临走前，他找出了一直不受重视，才苟且在自己手下保全性命的公主东陵华。

　　“陵华，你拖延一番时间。等皇兄在洛阳再起，必定洗刷此番耻辱！”

　　太子如此说着，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了洛阳，朝堂之上人员寂寥。

　　再后来......东陵华垂下眼，不愿再回想。

　　国将覆灭，她自认没有力挽狂澜之能，前世是迫不得已，今生自己却可以避开。

　　至于十二所提的事，她揣起手，感受着汤婆子传导来的温度，眉眼浮现疑惑：“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沈默？”

　　沈默此人，如今不过十八岁，就身负经世之才。虽在科举中连中两元后，因为某种原因在殿试中被点为探花，错失三元及第的荣誉。

　　可之后不过一年，他就官居户部员外郎，也可以说是前途无限。

　　可惜后被陷害，证明清白后却忍受不了官场浑浊，毅然辞官回乡。上一世，东陵华本以为他会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却不曾想，东陵华继任不久，就听到了南方一带有人组织力量掀竿而起，首领正是沈默。

　　沈默文能科举三甲，武也能勇冠三军。不过一年时间，就带着义军占据南方一带，将大越割裂。

　　东陵华死前，也有那么一刻想到，大越的国土，并不一定会完全落入匈奴手中。

　　“你会明白的。”

　　对于东陵华的问题，十二如此回答后，就再没声音。

　　东陵华垂眼，让自己也不再去想。

　　-

　　东陵华带着青翠到达琼林宴时，宴席尚未开始。

　　她的位置是末席，挨着的公主也同样不受宠，两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收回视线，打算不作招呼。

　　东陵华习惯了，也自得其乐，规规矩矩地坐着保持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陛下到——”的唱和声，她跟着站起来，然后跪下。

　　“恭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腿都要跪软了，才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

　　“平身。”

　　东陵华松了口气，重新落座。她到底没忍住去看了高位上的人一眼。

　　元丰帝如今已年近六十，脸上的皮肉有些松弛，发间也银丝缕缕。他双目浑浊，并没有年轻时的威严。

　　就连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龙袍穿在身上，也空空荡荡，让人可以轻易想象出他龙袍下，摇摇欲坠的身躯。

　　有年轻的小官宦为元丰帝斟酒，完毕后退到一旁，身形笔直如松，不见寻常官宦的卑躬屈膝。脸也清俊如斯，平白惹人眼目。

　　东陵华面无表情的脸，到底还是一僵，眼里流露出些许伤感：是了，这个时候的老师，已经是元丰帝身边的官宦了。

　　元丰帝曾忌惮虎威将军戚威功高盖主，便设法将其全族男子流放，女眷充妓。唯独幼子戚立竹入宫为宦。

　　戚立竹三岁会诗，六岁能成文，乃京城第一天才。他十六岁入宫为宦，是为折辱，闻者皆叹息不已。

　　直到大越边境疲势渐显，元丰帝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做了何等蠢事，连忙将戚家子孙找回，再度放到边境。

　　戚立竹也提携到自己身边做了大太监。

　　　东陵华恍恍惚惚，元丰帝的许多声音在她耳畔都远去，听不真切。直到唱礼太监一声“传探花沈默”，她才回神。

　　进宴的青年身量高挑，一头黑发随性地扎成高马尾。就是这样，也挡不住他五官的优越。

　　乌黑的双眸清清冷冷，鼻梁高挺，唇瓣的大小恰到好处。身穿白色一身白色锦袍，红色的镶边更显卓越风采。

　　再有腰封束带，脚蹬墨靴……东陵华目光上移时，正巧沈默抿唇，带出一身凛然正气，与隐隐冷肃的锐气。

　　她平白觉得被这股锐气刺了眼睛，收回视线低下头，将面前的糕点戳碎。

　　偏偏十二又突然开口。

　　“沈默比你有精气神。”

　　东陵华盯着糕点。

　　“哦。”

　　那又如何？她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步调过活，何须比照他人。

　　她这简短一个字，显然将十二无语住，再没有下文。

　　耐着性子在琼林宴呆了会，东陵华就坐不住了——宴会上很多人其实都是熟面孔，只是给她留下的印象，大多都算不上好。

　　几乎没有犹豫，东陵华带着青翠，偷偷离开了琼林宴。

　　像她这种不受宠，存在感低下的公主，做很多事的时候，其实要方便很多。

　　离开琼林宴后，青翠就忍不住开口：“殿下，新任探花郎真好看啊。”

　　她很小的时候就入宫，又没读过什么书，想夸一夸沈默，脑海里搜刮半天，却也没憋出来一个词。

　　东陵华看出她的窘迫，拍了拍她肩膀。

　　“好看就行了，别整那么复杂。”

　　就这一句话，将青翠直接逗笑了。

　　“殿下，你说的对。”

　　琼林宴结束时，东陵华还是要回去的，但现在距离那时还早，她便想要独自逛逛。

　　随便找了个理由将青翠支开，东陵华不知不觉漫步到了御花园。

　　正值春天，御花园繁花盛开，沁香弥漫在空气中，怡人心神。东陵华犹豫了会，还是没有折花，而是往不远处的池塘去。

　　等到了池塘，东陵华在池边的巨石上坐下。左右御花园也没什么人，她不需要在意什么公主形象。

　　借着月光，东陵华看到了池中的游鱼，鱼尾摇曳争相戏水，竟是夜晚都精神的很。东陵华看的出神，想到自己也有一段时间在殿中养鱼。

　　只是养的那些鱼，最后结果并不算好。

　　想到这，东陵华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突然听到叮铃声，竟是自己兜里揣着的小银铃因身体太过前倾，往池中滚去了。

　　她立刻站起来，整个心提起，然后发现银铃好巧不巧落在了池边松软的土上，跟自己站着的地方隔着一些高度。

　　东陵华：“……”

　　她的运气，果然向来不好。

　　银铃对自己意义非凡，东陵华没有多想，就准备小心下去，将它捡起来。

　　不崩想，她刚试探性地往下伸脚，肩膀就猛然被扣住，随即被抓住手臂，直接给整个人向后拽去。

　　东陵华身子也跟着一转，撞入了宽阔而温热的胸膛。

　　她懵了。

　　不带丝毫起伏的冷漠的声音这时从头顶传来。

　　“这位姑娘，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莫要寻短见。”顿了顿，又道，“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这声音太过熟悉，东陵华回过神后将人推开，借着月光，眼前果然是沈默！

　　对上东陵华的视线后，沈默也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动作十分亲密，身体一僵，立刻将人推开了。太过着急之下没顾上力道，直推得东陵华倒退好几步。

　　东陵华好不容易站稳了，心情更加复杂无语。

　　她还没说什么，沈默已经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不自然，率先道歉：“抱歉，我没顾着收力，你可还好？”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愧疚，十分真切。

　　东陵华一看，倒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张了张嘴，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我没想寻短见。”

　　“那你想做什么？”沈默立刻问，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东陵华。

　　等发现自己接嘴太快，他放在身侧的手又绷直，“这位姑娘，大晚上你刚才那动作，想必谁都会误会的。”

　　少年说话却总透着些板正，符合他的气质，却东陵华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干脆直接指了指银铃，“那个。”

　　沈默顺着看过去，眉眼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