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之笼》想辞职的糖

1、第 1 章 忘川河畔有

　　忘川河畔有个西坞镇，是个妖鬼混杂的模糊地界。
　　一开始这里只是妖界的地盘，自三万年前妖族吃了败仗被天界那帮仙人赶到忘川之后就一直萎靡不振。妖族到了这一辈，全然放弃了要走出忘川统治人界的想法了。
　　人间这些年却越来越好战，魊都鬼满为患，轮回台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转世盘都要抡冒烟了。于是魊都那位主便把主意打到了妖的头上。这西坞临近忘川河岸，是亡灵渡河后的第一处落脚点，也是乘归魄船的口岸。这一来二去，西坞便成为了亡灵通往魊都的最大中转站。
　　这西坞有四大名店，镇东的销魂窟，镇西的御食坊，镇北的妙医馆以及镇南的乾坤铺。怎么说呢？西坞的百妖长心想既然一定要妖鬼混杂，那就做个双赢的面，舒舒服服一条龙送鬼魂们去魊都还能解决西坞一直以来的贫苦的局面。
　　要给一定要给店铺打上一些标签，“最值探物店”，“投胎必来店”，“最大奸商店”……一定属于乾坤铺。这乾坤铺的主人生得清秀，一双清澈狗狗眼，盯着人心疼，说着最忽悠的话，卖着最无辜的表情，干着最奸商的买卖，不少女子都被他忽悠的掏光了葬路钱。甚至有一位富婆为他豪掷千金，引得销魂窟的主都想把他纳入自家头牌。
　　但乾坤铺的这位主，平生最爱捡破烂，别妖结婚他在捡破烂……别妖生子他还在捡破烂……直到这天他在忘川河畔捡到了一位姑娘。
　　季小胖，乾坤铺的小厮，原是这西坞镇上的一名乞丐，连续在乾坤铺前蹲了三个月的点，逢鬼就半死不活的喊道：“给点钱吧，行行好吧。”这乾坤铺从外面看本就像个破烂铺，被季小胖这么一弄更像名副其实的破烂铺了，慕知许无奈只好收了他在店中做个小厮，不到半年就从瘦狗长成了小胖子。
　　季小胖见慕知许抱着一个浑身湿透姑娘着急忙慌的冲进卧房，嘴里还冲他念叨着：“柜匣里有两棵上好的长参，带上，去妙医馆找梁春生，快！”
　　季小胖叽里咕噜的滚出了乾坤铺一路向北跑去。
　　梁春生，妙医馆的馆主——不是妖而是鬼。
　　三百年前，莫名其妙睡梦中死了，渡了忘川。上归魄船去魊都前被阴差查户口，说阴灵录中没他的名字，把他赶下了船。大概这么过去了几十年，每回阴差都会说：“放心，这次我们肯定回去好好查，把你名字加上。”下次依旧回复：“哟，忘了。”梁春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留在西坞不走了，凭借生前的好医术开了这间妙医馆，又加上自己略通点奇门遁甲还兼职做起了算命生意。
　　梁春生望着季小胖盒子里的两根长参，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摸着下巴。
　　梁春生同慕知许相熟多年，梁春生从未从这位西坞奸商手中占过什么便宜，若是让慕知许拔了一根毛，那必然梁春生要回馈一只鸭外加一件羽衣。
　　梁春生：“小胖，我问你，你家先生要救什么妖？”
　　季小胖有些焦急：“梁先生，我也不清楚，先生他抱了个姑娘回来。”
　　一听姑娘，梁春生眼睛都亮了起来，拿起药箱拽着季小胖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谁啊，能拔我们慕三的毛。”
　　梁春生仗着自己腿长，没两步就把季小胖甩在身后，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轻车熟路的来到卧房。推开门，一股清雅的木质熏香味扑鼻而来，是凝灵香。这香极为珍贵，也只有嘉城里等阶较高的妖族贵胄才有，听闻有凝神镇魂，起死回生的功效。慕知许额头冒着些许汗珠，一手搂着少女，一手托着自己的妖灵。见梁春生愣在门口，没好气的说：“梁大医师，你可来了。”
　　梁春生神情严肃，将手放在少女的额间，探了探：“活人？”
　　慕知许皱了皱眉，点了点头。
　　季小胖气喘吁吁的终于回到了店内，大声喊道：“三爷！三……爷！梁医师他……”
　　慕知许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半侧着脸，眼神里满是疲惫，就连衣衫也并不规整上还沾有些许的水渍。季小胖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慕知许，就算捡破烂和别的妖争得面红耳赤也不允许自己衣冠不整。
　　慕知许跟季小胖说了两遍“今日闭店”，季小胖才回过神来。凑着脑袋往卧房里想窥探一二，却被慕知许挡在面前。
　　季小胖不依不饶:“三爷，那姑娘什么来历？”
　　慕知许倒了一杯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杯壁，没理会他.
　　“三爷，那姑娘醒后你打算怎么办。”扑哧一下跪在慕知许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宛若当年他还是乞丐时死死抱住慕知许的大腿一般，泪眼婆娑的沙哑道：“您可不能不要我啊，去拿找我这么听话的小厮啊。”
　　慕知许叹了口气，有些苦笑：“昨天收的货理了吗？又偷懒？”
　　季小胖退了一步，端着小手：“那个……三爷……你不用担心，梁医师肯定能救活那位姑娘的。”说完转了身一溜烟儿跑到了库房。
　　姜沅被救醒来已经是七日后了，记忆还停留在从危星楼一跃而下坠地的碎骨之痛，不禁咝了一声。耳边传来一阵杂乱的琴音，隐约能勉强从几个音中辨别出是古曲《霜花落》，只是弹得人琴技太差，吵得人心慌。
　　姜沅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情景，一大碗汤药就灌入了她的咽喉，苦的她皱成一团，伸着个舌头晾晾，散散味。良久，才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白面玉容束着银冠身着红袍的男子。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仿佛在说：‘你是谁？这是哪？’
　　“这是乾坤铺，我是乾坤铺的主人，慕知许，你可以叫我慕三爷。”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莫非他能听到我的心声。’
　　慕知许走上前，弯下了腰，用指尖指了指姜沅的心口，声音低沉的说道：“当然……能听到。”下一秒一记耳光利落的出现在他的脸上“不要脸，色狼，往哪指呐！”
　　慕知许闭紧了眼睛，捏紧了拳头，抿着嘴唇，以他生平最快的语速说道：“听着，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是因为我救了你。你体内有我的妖灵给你续命，所以我能知道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妖界而你是个大活人，若是不想轻易的死掉对外就说你是一只妖。救你这个人花费了我太多精力，前前后后算下来大概有十万月石，给你个友情折扣一口价八万月石，想着你初来乍到没有钱财，所以你要给我打工抵债，等你身子养好就来上工，听明白了吗？”说罢，端起药碗，气呼呼的关上了门，留下一脸懵的姜沅。
　　“妖界？八万？抵债？我一定找哥哥太辛苦了，睡一觉就好了。嗯，睡着就好了。”姜沅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刚刚慕知许同她讲的那番话，干脆把被子蒙住了脑袋，强迫自己入眠。可八万，八万的魔音挥散不去，越想越气，一把掀开被子，“不是他凭什么啊？”
　　凭什么这件事是姜沅上了工才明白的，大概是凭借慕知许天衣无缝的演技和那张张口就来忽悠哄鬼的巧嘴。不过姜沅也并不是什么高岭之花，之前在人间和陆不清开药堂的时候就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凡是到百康堂看病的人都能笑呵呵的走出来，路过的狗都能高兴的嗷两嗓子。不过面对慕知许，她还是见识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这句话的含义。
　　乾坤铺从外看与普通商铺并没有什么不同，内里却大有乾坤。数十排直通房梁的柜子分布与走道两旁，柜体上刻画着精美的玄鸟衔枝图，姜沅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竟然听到阵阵鸟鸣。季小胖告诉姜沅这叫万宝柜，每个柜子有百格，每个格子里有着相应的物品，部分是慕知许捡的破烂二次修复的，部分是他仿制的人间赝品，还有一部分是妖族自己的物件。若是有顾客前来询问物件，只需在前台用笔在飞签上写下相应的标号，往取物链上一挂，飞签就会来到相应的柜子前唤醒相应的玄鸟，它们就会将物品衔过来。若是这一单完成，那相应取单的鸟就会鼓动着羽翅撞一下梁上的银铃。若是遇到大单完成，则会有数只玄鸟飞出乾坤铺，撞响镇中高台上的安钟，声声不绝，响彻西坞。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鬼间流传这一样一条流言，听到的铃声越多来世就会越好，所以甭管有用没用就像要留下什么印记似的一般总要带些东西走的。
　　当着慕知许的面，姜沅总是把自己的想法控制的极好，偶尔还会不易察觉的狗腿一下，拍拍慕知许的马屁。等到慕知许不在身边，才会暗暗吐槽好一个七窍玲珑的奸商。但其实只要姜沅没离他很远，即使见不到，他也知道能听到姜沅的心声，有时也会被姜沅气得恼火，但这种恼火并不长久，处于一种他知道她在装，随她去吧的心态。
　　姜沅有时会想，看慕知许的修养可以媲美柳安镇吴清源手下满腹经纶的学子，怎么也无法把他和收破烂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甚至他还非常喜欢推着那看似也算一件破烂的小车，走街串巷的喊：“收破烂，重金收破烂，收人间破烂。”不过即便是一番破烂，在他手中不出几日就会变得灵巧玄妙，也能在万宝柜中占据一格，成为炙手可热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