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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耀眼 是太阳都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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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
站在门口打报告,老师撇了一眼江浮闲也没多说什么,大概是他经常这样,习以为常。
老师眼神示意他回到座位,就继续讲课了。
江浮闲看着多媒体上老师用来举例的图片,眼前一下就浮现出那天见到周温雪的场景。
那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蓦地从手机屏幕中脱离,抬起头,短暂的头晕眼花,令人不适。
江浮闲微晃脑袋,视线清明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角落的周温雪,腿曲在胸前,手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不同的是,她没有能保温的毛。
在他看过去的同时,她也抬头。
黑夜里她明明该是只自由的萤火虫,散发着温柔的光。但那天,月光铺在她身上,一切也仍然黯淡,在那个角落里,夜晚快将她吞噬了。
江浮闲的心一下就被刺到了,像是血液循环的平衡被打破,他深刻感受到的是从未有过的不安,甚至怀疑血液是不是真的凝固了。
他见过她无数次,在领奖台上、在学校路途、在茫茫人海,她从未如此脆弱阴郁、破碎。
莫名和当年蜷着被窝里的自己重合。
他想到这,有一股酸劲冲上鼻腔,在咽喉里肆意地喧哗。
看着在周温雪眼里打转的泪水,江浮闲明明知道,在周温雪眼里自己应该只是个陌生人,最牢固的线估计就是这身校服了,但他还是忍不住上前,小心翼翼。
他想知道周温雪发生了什么,他不想曾给过自己希望的人如幼年的自己一般,只是孤独地蜷缩。
于是笨拙地开口:“同学,怎么一个人坐在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倔强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越过那道防线,江浮闲看得清楚。
周温雪说:“我看月亮呢。”
但她刚刚低着头,怎么能看到月亮呢。
大概是心中的夜晚少了颗月亮,而她栽在夜晚里,苦苦寻找吧。
本来就是很冒犯的话题,江浮闲没想她真的回答出心中少了的那颗月亮,只是想让她在这个夜晚里睁开眼,看看柔和的月色。
当从钱多口中得知学校建新班的消息,他血液中燃起的冲动就像是快要冲破血管,喷涌而出。
他一定要进入那个班,他甚至说不出这冲动的来源,是那天见到的陌生的她,是那晚的七声谢谢,还是内心深处幼年的自己?
他也不是一定要找到答案,他只知道若不遵循冲动,他必定会后悔的。
对父亲,江浮闲大概有且只有一点是感激的:他和母亲共同留给了自己一颗适合学习的脑子。
课本上的知识他很轻松就能理解,课后他也不需要通过大量的练习来巩固。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喜欢好成绩了,只记得自己有一次因为填错答案,成绩难得下降,竟然让母亲多发了五条信息。小小的他很是开心,以为这样就可以拉进和母亲的关系,不过也确实,但只有那一次而已。
江浮闲渐渐发现,成绩差也没什么不好,没有老师的过分关注,没有同学再来打扰他安静的世界,没有乱七八糟的考试。
为什么要进入那个班呢?
缠成一团的线总是不好解,要花些时间。
但总归有个不让自己懊悔的机会。
下午自习课,因为老师的拖堂,江浮闲姗姗来迟。
江浮闲说明缘由后,柯文英让他坐到空位上。
教室只有一个空位。
当他望过去时,看到了周温雪,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想来这个班。
她永远都是一副认真模样,老师在讲一些与上课无关的事时,她也是手交叠摆在课桌上,一只拿着笔,看向讲台方向,但似乎难得出神。
很巧。
这是江浮闲第三次为自己的运气感到庆幸。
他坐到了周温雪的旁边。
老师继续说着班级事务,但江浮闲恍若未闻,上课本该就是安静的,但他认为现在安静的周温雪是忧郁的,她看着老师的眼还没有找到聚焦点,似乎在想着一些深沉的疑问。
观察久了,隐约有拳头在敲打,心揪了起来。
江浮闲知道,一定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
周温雪对自己最近的状态感到烦躁,大脑不受控制地游离,无法专心做任何事。
比如现在,她明明坐在教室里,听着柯老师的慷慨激昂,总也提不起精神,像一只鱼,在被抽干水的池塘,她只能使劲扑腾,也还是毫无用处。
她没有同伴,孤独地等待审判。
有一道视线,似乎有人在靠近这个干涸的池塘,打探着些什么。
周温雪缓缓侧过头去看他。
但江浮闲早已底过下头。
周温雪这才慢半拍意识到,刚刚进来了一个同学,是江浮闲。
周温雪有个习惯,见到不认识的人会自动把他们分类,以后不需要发展关系的人和可能需要发展关系的人。
她第一次见到江浮闲,就把他归为第一类,他们最多也就是学校里陌生的同学。
被他和钱多撞见,虽然尴尬,但也能和自己妥协,毕竟列车不会一直停留等待,一次的偶然终会驶离。
但后来事情朝着周温雪意料之外处狂奔。
食堂的偶遇,几天的午餐,老楼的讲题。
这些其实也还好,始终没有改变周温雪偷偷下得定义。
但今天被柯老师喊去交代新班级的准备事务时,老师说的话剥开了周温雪筑的壳,迟来的难堪流淌溢出。
同学口中经常提到江浮闲,她似乎对其他人眼中的他有些了解,但接触到的他与那些谈论不同。
他没有别人口中的不可一世和玩劣不羁。
不过,同学口中有一点是做不了假的,他的成绩确实不太好,那是一个被数字表现出来的评判标准。
周温雪不会因为一个冰冷的数字对他人有什么其它看法,但能和他成为同学这一点她完全没有想到,她感觉有一阵风,吹开了她的刘海,额头没有了庇护。
钻进耳朵里的,是柯老师对他的赞赏:“他很有天赋,无论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一个暑假提高几百分也是万里挑一了。”
一时之间,周温雪不知该如何面对江浮闲,干脆转过头不再看他,这样就没有对视的机会。
她安慰自己:那都是几天前的事了,一般人不会刻意记住,肯定的。只是坐在一起上课,又没什么交流。
掌声打散了脑子里在想这件事的云。
柯文英终于讲完了开场白。不像周温雪,班里大多数同学还是第一次上柯文英的课,她就多介绍了一番。
掌声结束后,柯文英步入正题,开始今天的教学内容。
周温雪思绪也随之回到课堂。
柯文英的嗓音很像成熟稳重的山泉,赋予知识以细水长流的生命力,不急不躁,舒缓人心,同时也有一个弊端——学生很容易打瞌睡,声音会引导你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
周温雪很少打瞌睡,就是有时会走神,比如今天,她想到明天要和老周去医院的场景,他们还说好从医院出来要去看看周温雪的妈妈——卫芷晴。
短暂的漂离并不会让周温雪脱离课堂,她依然把笔记完整记下。
……
一节课很快过去。
下课,柯文英让周温雪去趟办公室,说是有事交代。
江浮闲自觉让开位置,周温雪没有收拾就先出去了,她不想让老师等她。
她回来后,发现江浮闲竟然还在,“你怎么没走?”看着在讲台擦黑板的男生,她不免疑问。
开学第一周,学校良心发现,周六晚自习和最后一节自习不上就放假了。大家都是恨不得一下课就冲出校门,拥抱自由的风。
所以教学楼很安静,安静的就像是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笔记没记完。”江浮闲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门口的周温雪。
她身后是耀眼的亮,树枝从她的背后伸出绿色,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携着光出现,是太阳都会偏爱的女孩。
……
“小雪,刚才我……”柯文英想起忘把表格给周温雪了,见她站在门口,就拍了拍周温雪的背。
没想到她猛地哆嗦了一下,竟被吓到了。
“没事吧,老师没想到会吓到你。”柯文英非常抱歉,但也感觉到周温雪精神紧绷的状态,至少以前她不会这样被吓到。
周温雪转过身,和柯老师面对面,摆了摆手,“没事,老师。”为了体现真的一点事也没有,她还笑着说。
“那就好,我刚忘把表格给你了,填好周一交给我,辛苦你统计了。”
柯文英把表格交给周温雪,拍拍周温雪的肩。注意到江浮闲在讲台,有点惊喜, “江同学还在啊,以后在这个班你和小雪就是同桌了,学习上两人可以互帮互助,一起进步。”而且还在擦黑板,这孩子真难得。
对了,都忘安排值日生了,虽然课不多,但维持干净整洁的学习环境很有必要,柯文英偷偷记下,回去安排好。
江浮闲:“嗯。”
“对了,马上要进行竞赛选拔了,你们都可以好好准备一下,我先走了,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照着趋势,江浮闲说不定会成为今年一中竞赛又一员猛将,柯文英对着两人说。
收拾完书包,两人一起走。
人群散去,校园空旷,太阳依旧高悬,林荫道上只有两人。
江浮闲看出周温雪的拘谨,走到校门开口:“周温雪,”他叫住她,“下周见。”
“下周见。”
两人分别,一人迎着日光,一人踩着影子。
周温雪回到家,喊了几声“老周”,也没听到回应。心里觉得奇怪,老周还没回来吗?不是说好明天去医院,今天下午不上班在家休息。
回到房间写了会作业,一听到外面动静就出去了,果然,“老周,你回来啦。”
周温雪看到周向青手里拎着的,原来老周是去买菜,她又瞎想了。
周向青放下手里的东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啊?”
周温雪:“今天没上最后一节自习。”
“也是,开学第一周,不用把学生逼得太紧,是该早点放学。”
“等会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周向青指了指桌上的排骨。
周温雪:“谢谢老周,老周你最好了。”
“那是,老的肯定要疼小的嘛。”
周温雪立马反驳:“你不老。”
“知道知道,”周向青无奈地笑,“这不是称呼吗,谁叫我是老周呢。”
“我先去做饭了,你去玩会,等做好了,我叫你来吃。”现在做饭也不算早了。
“今天我给你打下手。”周温雪说着就先把菜拎去了厨房,她虽然不会炒菜,但洗菜这些的应该还可以。
看着周温雪干净纯粹的笑,周向青内心突然有强烈的不舍感和割裂感,就想是送走卫芷晴的那天,他最后一眼看她,看她被推入火化炉,那是一种心被玻璃渣碾过的痛,也是再见只能是梦中的万分想念。
珍惜当下。
他去房间拿了个新围裙,给周温雪套上,“今天是辅助小周呢。”
“那你洗些葱姜蒜备用,然后是青菜,等会做糖醋排骨时顺便炒个青菜。”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周温雪严肃地说,还敬了个礼。
周温雪从塑料袋里取出葱姜蒜和青菜,先把它们理整齐,然后开始清理工作。
周向青则洗米煮饭,再把排骨拿出来。买来已经是切好了的,他简单过几遍水就把排骨冷水下锅,再将周温雪洗好的葱姜蒜切好。
“其实糖醋排骨不难做,先把排骨冷水下锅,葱姜料酒焯水,水开煮两分钟,热水洗净。”周向青边说边做,周温雪在一旁看着。
“冰糖。”周向青示意周温雪把冰糖递给自己。
周向青向锅里加入了五六块冰糖,“之后,热锅凉油,七八块冰糖炒出糖色,下排骨翻炒上色,加调料翻炒均匀。”
“再之后加开水没过排骨,可以加入一点白糖和米醋,闷煮半小时就差不多完成了。”
“接下来炒个青菜。”
老周烧得菜可好吃了,此菜只有天上有,周温雪毫不夸张的说,听起老周介绍糖醋排骨做法时也很享受着温馨的时光。
但老周的语气让周温雪感觉出一丝不寻常,就像是老周怕以后不能再做菜给自己吃,所以才把做法告诉自己。
但无论是谁,也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以前在厨房看老周做菜,他从没介绍过去,只是说:“出去等着吃就好了,里面油烟大。”
这让她停止不住想:病症就是离别的开始。
闷煮排骨期间,周向青炒了个青菜,还弄一碗简单的番茄鸡蛋汤。
“排骨差不多了,最后大火收汁,翻炒出锅,”周向青把糖醋排骨倒入盘中,“最后可以撒些芝麻。”
“可以开饭了。”
周向青把菜端到餐桌上,周温雪在厨房把自己和周向青的饭装好,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今天的晚餐。
周向青做的糖醋排骨色香味俱全,周温雪迫不及待夹了一块,“嗯,好好吃。”就是这个味道,只有老周能做出来。
看着小周满足,周向青心里一下子被填满,“好吃就多吃,都是你的。”
周温雪夹了一块放到周向青碗里,“谢谢老周 ,不过一起吃更好吃。”
是的,这一刻能在一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