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世 亡血（中） ...
-
花朔
我叫花朔。
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娘和柳意，没有第三个人。
娘很美，我觉得她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只是娘从来不笑，或者说，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她喜欢花。我们家的后院里种了许多花，娘说，花是世间最美丽的东西，也是最脆弱的东西。经不得一点摧残。
于是每天，娘都会坐在开满花的院子里拭剑。她要我练剑，却从不让我碰那把剑。
娘的名字是花弄。
剑的名字是亡血。
花弄，那个二十年前江湖上最有名的女杀手。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她的剑下活下来。
六岁的时候，我杀了第一个人。
柳意，那个总是对我浅笑着，像春天般温和的人就这么死在了我的剑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娘叫我杀了她。而我，只听娘的话。
那之后，娘就把亡血送给了我。她告诉我说，我已经有资格使用这把剑了。于是娘开始更苛刻的要求我，而我的剑术，也越来越精湛。
十岁那年，娘死了。死在我的剑下。
那日练完剑回到家，娘拿着另一把剑从后院冲向我。招式凌厉，剑剑毙命，若我不出全力，死的就会是我。
还清楚地记得剑刺入娘胸口的一瞬间，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身上。然后，娘笑了。她用沾满血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苍白的脸依旧美丽。娘说，要成为最好的杀手，必须没有任何情感，因为对别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但是，她不希望我做杀手，因为，她希望我快乐。
我把娘渐渐变冷的尸体拖到后山，为她挖了一座坟。坟上种满了娘喜欢的花，妖治的鲜红，就像娘溅出的血一样红。
我也开始每天坐在院子里拭剑，但是，却怎么也抹不掉脑海里娘最后的笑颜。
八年过去了，这个习惯也持续了八年。
这八年来我过得很平静，每天为花浇水，然后坐在院子里赏花，拭剑，有时也会去娘的坟上呆上一会儿。
然后，我遇到了苏落。
我像往常一样带着花来到娘的坟前，却发现地上有滩滩血迹，触目惊心。
于是我顺着血迹寻找，发现不远处倒着一个人，他的白衣已经被染红，头发散乱的披下。本能的想走开，却发现身体不由自主地走向他。我将他抱回家，开始诧异自己刚才的行为。
那个男人的伤很严重。全身上下有数不清的刀伤，最险的一处在胸口。只差三分便可要了他的命。能活到现在，也算他命大。至于以后会怎样，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为那人包扎好伤口，我坐在床边仔细端详他的脸。那是个很漂亮的男人，漂亮得叫女人也自愧不如。不知道为什么，起初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就想起了十岁时候用剑刺向娘的情景。那段我极力想要忘掉的，却是如此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整理了下思绪，我走出屋子，开始给花浇水。之后的几天，男人一直在昏睡，气息虽弱，但也还算稳定。
六日之后，我依旧在院子里拭剑，听到屋子里微微的响动。进去一看，男人已经醒了，他用双臂撑着床，想要坐起来。见我进来，便笑着向我答谢。
男人的名字叫苏落。他是一个杀手。
我听到他讲杀手二字时微微一怔，苏落注意到，笑容不减，他说他不会伤害我，因为我救了他的命。我嘲讽的笑，问他如果不是我救的他，那他是否就会杀我。
丢下满脸错愕的苏落，我端来一碗粥，一口一口喂给他喝。我瞧见他好看的眼睛不住地打量我，于是又笑，告诉他大可放心，我没在粥里下毒。
突然门被踢开，几个黑衣人冲进屋内，要我将苏落交出。
苏落欲起身找剑，被我摁下。皱着眉头告诫他，剧烈运动伤口会裂开，我可不希望废了好大工夫才救回来的人就这样死了。抬手拿起桌上的花籽，将其弹出，正中黑衣人的眉心。惨叫声响起，一瞬间，所有黑衣人都应声倒下。
我没有用亡血，因为他们不配。对于我来说，那些人就像虫蚁一般，全部都是废物。转过头，看见苏落满脸讶异，我问他，这样，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吗？不等他回答，我便向拖着黑衣人的尸体向屋外走去，他们会弄脏我的房子。
苏落的伤好得很快，半个月之后，已经可以下床活动。
看到我院子的时候，他笑了，问我是不是很喜欢花。我告诉他，不是我喜欢，而是我娘喜欢。苏落是个聪明人，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帮着我给花浇水。他告诉我，我很美，就像院子里的花一样美。愣了一下，随后我笑了。很小的时候柳意跟我说，我长得极像娘。一样的眼眉，一样的美。
不知多长时间没有想到柳意，记忆中她的容颜已经渐渐模糊，却清楚地记得她的笑，如此温柔。但从没后悔过杀她，因为那是娘的命令。
一个月过去了，苏落已经活动自如。他每天帮我浇花施肥，只是不提何时离开，而我也不点破，任他住着。
日子就像一个人过时那么悠闲，偶尔会有一些杀手闯入，却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去。对于我来说，杀人只是一种消遣。
偶尔会跟苏落聊聊天，寥寥数语。我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也能跟他聊上一两句。日子久了，便也习惯了苏落的存在。
平静总是会被打破。
苏落终究还是个杀手。
那日子夜，苏落来到我床前，我早已被细微的脚步声惊醒，却不动，我想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
察觉到他的犹豫，我起身，对他微笑，告诉他，作为一个杀手，瞬间的犹豫可能会送了他的命。我将亡血从剑鞘中抽出，依旧在笑，作为第二个让我使用亡血的人，他应该感到无比的荣幸。
苏落没有躲开，剑就这样直直的插入他的胸膛，正如当年刺进娘的胸口。苏落的血飞溅出来，溅在桌上白色的月季花上，还有，我的身上。
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却未传达到眼中。他告诉我一开始杀了我就是他的目的，因为我娘是花弄，而我有亡血。可是他却发现了一个可怕的实事。他伸出双臂将我抱住，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温热的血不断地涌出。苏落府下身，在我耳边轻轻吐出三个字，然后，拥住我的手垂下。
他说，我爱你。
杀手是不能有感情的，所以苏落选择了死亡。死在心爱的人的剑下，对他来说，或许是幸福的。
我把苏落葬在娘的旁边，也撒下花的种子，大片大片白色和紫色的花，就好像他的笑。
后来我捡了一个孩子，被遗弃在山里的孩子，我替他取名叫花冢。还是每天坐在花园里拭剑，偶尔我也会带着花冢去看娘和苏落。
花冢的剑练得很好，他十岁那一年，我让他拿着亡血杀了我。
花冢很听话。当亡血刺入我胸口的那一刹那，我笑了，我抚摸着花冢的脸对他说，娘死了以后，把我埋在那两座坟的中间，然后种上花。
我凝视着眼前的孩子，他的神情一如我当初。
我轻轻闭上眼，那么，都结束了。
而我，也可以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世 亡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