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元气小娘

21、第二十一章

　　深夜十分，医馆药房中一如既往的出现忙碌身影，不过如今不是长生，而是烟烟，她认真查看了师父用药，并没有什么问题。

　　她陷入了疑惑，看着手里的药发起了呆。

　　而此时长生就站在门外，他不让文元和广白告诉烟烟自己醒来的事情，他不想烟烟靠近自己，生怕将病气过给她，可是他自己心中又是担忧的，所以悄悄前来看她。

　　碧纱窗隔着，灯影憧憧，烟烟的轮廓映在窗上，俊秀娇丽，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却又和当年不一样。长生忍不住抬起手，轻触那纱窗上的面庞，在触碰到了那一刻，他的心似乎在往下坠，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王川离世之前的场景，重新回到长生的脑海。那天深夜，王川已至弥留之际，长生拼尽全力为他施针，希望能够留住他，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长生大夫，不必，不必费力气了。”王川的声音很微弱，但是在宁静的夜里却十分清晰。“我知道，我不中用了。”

　　长生手里的银针微微颤抖，心里是沉重与难过。

　　“你帮我，带句话给，我的父母，竖子不孝，不能侍奉双亲至老，望他们保重自己。”

　　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句，王川费力的喘息了很久才稍微缓了过来。

　　“我在这世上，留恋的人，不多，还有一个便是，烟烟姑娘，我希望她好，她不喜欢我，便愿她能觅得良人，安此一生。”

　　听到这话，长生紧锁的眉头变得更深了。

　　“如果这个人是，长生大夫，请你一定，一定要护她此生安乐。”

　　“你，你说什么……”

　　长生的话里满是慌乱。

　　“不必遮，你也，遮掩，遮掩，不住。”王川明显没了力气，但还是强撑着说完，“就算旁人看不，明白，但我能，只有爱慕着同一个人才能明白。”

　　王川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开口，双眼直直地看着屋顶，直到清晨落了气。

　　或许王川说的没错，他喜欢烟烟，他才能敏锐的判断出周围的威胁，他从长生的眼睛里看到了提防、威胁和愤怒，他才能断定长生对烟烟的感情并不简单。

　　王川的死让长生重新质询自己的内心，在这场疫病面前，生命的无常和无力感巨大的毫无空隙的裹挟了他，王川的话让他重新面对自己的内心，烟烟的出现，对生命的虚无和放逐似乎变成了一层纱然后被轻易撕破，重新发现对生命的眷恋。他自诩出世，流浪人间，如今却一点点的被重新拉回人间。

　　“我知道了！我想到了！”

　　屋内的烟烟突然自言自语起来，长生因惊吓而小声的咳嗽起来。

　　“师父？师父是你在外面吗？”

　　烟烟察觉到动静，立刻奔跑到门口查看，但是此时长生早已侧身躲在回廊后面，见此景象的文元赶紧上前来为师父掩护。

　　“师妹，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师父怎么样了？我刚才好像听见师父的声音了。”

　　“师父，还在休息，你应该是听错了。”

　　“哦，那我去看看他。”

　　“不行！”文元紧张的拦住她。

　　“我的意思是，师父本不想让你留在医馆，若他醒来看到你还没走，心里生气，恐病体更难修养了，不如师妹你暂且还是别去见师父。”

　　烟烟无奈的叹气点头，转而又突然打起精神来。

　　“对，师兄你来的正好，我或许想到了能够治疗疫病的法子！”

　　“治疗疫病的法子？真的？”文元很吃惊，师父和他琢磨了这么久都没有想出来的法子，师妹真的能这么轻易的就想出来了吗？

　　原来烟烟在看着药方发呆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发生在唐王宫的一件旧事，烟烟十余岁那年，唐王朝西山突发山崩，好在并无人伤亡，王朝派人修整之时竟发现山崩之下显露出金矿，唐王大喜过甚，下令大赦王朝，与民同乐，并大选天朝女子入宫。可就在这没多久之后，唐王宫内便出现了疫病，整个宫廷的医官都没有办法，那时候死了好多人。许多宫女也染上了疫病，可是宫女身份卑贱无药可用，只能等死，有个永巷的宫女不甘心，挣扎着去偷了贵人的药渣，胡乱塞了一嘴，后来竟然渐渐好了起来。

　　烟烟记得那时候患了疫病的人，也是身上极热却又怕冷，和落霜村的病人十分相像。她猜想治疗疫病的根源其实是要解除这股热毒，然而疫病的方子都是以温补为主，自然解不了热毒，师父将清热凉血的药材加入药方，大部分的效用都被抵消，自然也就没甚效用。

　　“我依稀记得那宫女偷回来的药渣里头有许多大热大补的药，她吃的也是那些，明明是要去热毒，为什么偏生吃了热性的药竟然好了呢？”

　　“用热性的药，岂不是会加重？”文元也不解。

　　“师兄你再同我说下病人的症状？”

　　“嗯，起先是咳嗽气短，然后开始发热症，但人却是怕冷的，热症断断续续的十来日之后，咳嗽就会加重，到后面便是咯血，卡出来的血是鲜红的，比常人的血还要红一些，咯血几日之后，病人虽然高热不断但身体便极寒极虚，有的拖得久些还能支持，有的没几日便无力回天了。”

　　听完文元的话之后，烟烟思索了一会子，忽然间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这病难就难在用药及时，热症寒症就在转瞬间，稍有不注意无效不说还会加重病情，宫女是寒症所以用热性的药才是对症，这么说起来，咯血其实是身体在排热，所以起了寒症，应该用大热大补的药护养。”

　　随即烟烟便调整了师父的药方，加入了许多热性的药材，剂量也比平日重了两倍。

　　“即使如师妹你说，祛热时有寒症，用热性药养护，可是这样的剂量，病人的身体能承受的住吗？”

　　文元有些担心的看着药方。

　　“其实我也不敢确定，这方子，这药理，全是我自己推测出来的，何况关于那宫女的记忆也是多年之前的事情，若是记忆出现了偏差，恐怕我的猜想便有可能，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烟烟倒也坦诚，她按照自己的想法煎了药，又将风险如实的告知的病人，并以为大家心生畏惧是有可能的，却未曾想到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喝下烟烟的药。

　　“烟烟姑娘，不是我们不愿信你，而是连长生大夫都没有办法，你这……何况你这法子太冒险。”

　　“是啊，老朽我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与其不知道用了那药会是怎般模样，还不如就这样拖着一日算一日。”

　　烟烟虽然理解大家，但是心中也沮丧，虽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这药好歹是一个机会，如果不曾尝试便放弃，真的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烟烟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骇人的想法，便是让自己感染上疫病，然后自己试药。

　　正当她看着桌上的药碗发呆时，长生不知何时早已出现，径直走过来端起药便喝了下去。

　　众人惊诧之余都屏住呼吸，关注着长生的状态，烟烟则是最紧张的，她没有想到师父会突然冲出来试药，她此时也来不及相别的，只能暗中祈祷自己的法子有用。

　　然而片刻之后长生皱了皱眉头，嘴角渗出了鲜红的血，整个人昏死过去。

　　“师父！”

　　烟烟一声凄厉的喊声冲出医馆，众人的叹息落得遍地都是。

　　文元想了许多办法，长生却只是昏睡，别的迹象一点没有。

　　“师父这情形，我也没主意了，且看这一晚吧。”

　　当晚烟烟一个人守在长生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紧紧的将他的手攥在自己的手中，放在额头，像是在向上天祈祷，漆黑的屋子里只有一束从天窗落下的月光，让这场景看起来像是一场圣洁的祝祷，却不知她在心中同上天进行一场残忍的交易：愿将余岁共享，但求师父康健醒来。

　　第二日清晨，烟烟已经伏在床边睡着了，浅淡的睡梦中她觉得有人在轻揉自己的脑袋，这样温暖的大手和抚摸好像是师父才有的，烟烟突然意识到这是师父的动作，她猛地睁开眼，果真看见醒来的长生。

　　长生虽然面带疲惫之色，但是仍旧努力展开笑容，看着烟烟，像是在告诉她自己没事。

　　“师父！”烟烟的眼泪霎时从眼眶中掉落，一下扑进长生的怀中紧紧抱住他。“师父你醒了，太好了，你醒了，我好怕你醒不过来了，我好怕是我害了你。”烟烟哽咽着说到。

　　长生轻拍着烟烟的后背，轻声而道：“傻姑娘，你没有害我，是你救了我，是你的药治好了我。”

　　“真的？”

　　“真的。不信你搭脉试试。”

　　烟烟为长生搭脉发现，果真热毒全都消失了，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弱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异常。

　　“师父你的身体，竟然……这药真的有用，这药真的有用，大家都有救了。”

　　烟烟高兴的语无伦次，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覆上了劫后余生的笑容。长生看着眼前的烟烟，庆幸自己没有死去，庆幸自己当年将她带回家，庆幸曾经那个失落脆弱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明媚的少女，他此刻比此生任何时候都要庆幸感激。

　　烟烟按照这个法子治好了落霜村所有的病人，没过多久疫病便从这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