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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季-冬 The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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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即将到来时,我终于久违地拥有了一段属于自己的空余时间。我一边给手头的工作做着收尾,一边伸着腰在互联网上给葛蓓莉娅订制一副更好的行头。真是奇怪,明明作为机械算法来说AI并不应该有性别之分,但人类似乎是照着镜子般把自己的规则套用了进去,自然而然地把AI也划分了男女。现如今我也踏进了这个怪圈,即使只剩下零碎的外形和声线,“葛蓓莉娅”在我心中就应该是个女孩的形象。温柔可亲,文静优雅,平易近人,像是坐在窗台上读书的人偶淑女。
这只是自我欲望的投射罢了。真是刻板印象。我唾弃了自己一声。但右手片刻不停地把不同种类的丝带绸缎蕾丝边加入购物车。
我的朋友再次光临时,就看见我大清早的就坐在窗台前猛踩缝纫机。他两只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我刚刚制作好的小坎肩,看了又看,眼睛里充满了稀奇,“我不知道你还会做这个。”
那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得意地向他仰仰下巴,示意他看看我的杰作。
葛蓓莉娅已与我捡到她时大不相同了。脸上的脏污已经被清理干净,烧毁的人造皮肤也被再次细心地上了色。虽然现已无备用机体可以填补她丢失的半截身子,但若用乳白的树脂做成肢节充充门面,至少看上去能够像是那么回事。她穿着一件颇有巴伐利亚风格的纱裙,上面叠加着银白色的豌豆花刺绣,金色发丝微微蜷曲披散在身后,左右耳畔各有一束头发稍微扎起后垂到胸前,被修剪得互相对称。脖颈上原本应是芯片的地方系上了一根藕粉色带托帕石的丝带。
沉静的容颜上,唯有海洋一般色彩的眼眸落寞地垂下,仿佛泫然欲泣,看不真切。
晨曦的日光流花般照在她膝下的胡桃木地板上,刹那间我为这件作品心惊。仿佛吹一口气她就要活过来一样。
迎着我震撼和惊异的目光,她竟然真的如一个活人般说话了,我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今天是2075年12月24日。按照地球上的时间,这是平安夜。但按照我们的飞行轨迹,今日我们可以欣赏到四次日升日落,看来我们无法拥有一个很准确的‘夜晚’。”
她还是那副轻松愉快的口吻,并未察觉到此时室内近乎凝固的氛围,“但这也是我们旅途中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明日之日在遥远的彼岸,在闪烁的星辰之海,陪伴我们的是无尽的长夜。但于今日,我真切地感受到彼此之间的紧密相连,愿我们举杯庆贺,为我们的旅行祝福、祈祷。”
她的扬声器中放出来一小串自导自演的电子合成的鼓掌声。在我这个空寂的房间内竟有一丝荒谬。
宁静了一小会,她换了一种更像是对话的音调,“captain,我为010号的意外感到难过……”
她的话语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强硬地打断了。她像是卡壳了一般,过了一会儿才继续下去,“好的,我知道,他叫亚当。”
“我也知道您的名字,captain,你的名字是兰波。”AI狡黠地回避了这个话题,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序列号的产生只是为了方便数据分析处理。正如您也可以称呼我为AXPE403G10TX一样。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我将对此事负责,是我未能完成安抚的职责。但他的牺牲并不是无谓的,他的情况将会录入主系统中建立重点案例分析。我会更重点监视010号周边人员的生理情况。”
“现观测到您的情绪波动较大,captain,请您不必为此忧心,也请您关注自己的情绪状况。AI不会拒绝与谴责事实,AI只会认同与接纳事实,并做出以未来为指向最正确的判断。”
“……葛蓓莉娅?”AI愣了下,“好的。我会接受这个名字,虽然您的语气并不像赞美。作为回应,我也会称呼您为‘兰波’。这是个属于诗人的动听名字不是吗?”
……
我深呼一口屋内寒冽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到了准点时间触发了播报罢了。这分明是个AI。
就像一具再怎么栩栩如生也无法获得生命的木偶人。它知道自己是什么,正如我们清楚地认知它是什么。
但当明艳的黄与蓝在我的眼里交相辉映时,她如一束抓握不住的、超越可见与不可见边界的流光,也许有那么一瞬间,罪恶与畸形弄脏了我的心,我甚至盼望她抬眸的一瞬,如画龙点睛般拥有名为生命的火点。
我的朋友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了葛蓓莉娅一会,但其眼神衍生的含义与我全然不同。
“我曾做过无数推测,为何属于‘太空竞赛’时代的AI会出现在地球上的回收站中,”我的朋友说,“但我更好奇原本应执行太空探索任务的飞船为何会违抗命令坚决地返航。”
他眨了眨眼睛,“而船上的那些人,又去了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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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听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朋友,请不要太过期待我能交出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这个答案太过漫长而遥远,它存在于150年前,存在于75亿公里之外,可以这么说,这是一个已然丢失的无解的答案,而我们只能拼凑出支离破碎的拼图碎片,对其真假也不得而知。这个问题全无评判标准,其真实度也只能自由心证。
这个问题从它被发掘以来就时常盘旋在我的心中,仿若阴霾之下的潘多拉魔盒。我没有正视它,也未刻意地忽视。我不觉这是懦弱的逃避。欣赏与思考也应理所当然地是故事的一环。
属于人类的太空史是否从来便是一步一个脚印呢?这个问题不是我这个平凡的普通人会关心的,我只是看见了开头与结果,来自我忠实的教科书。他们说,那些宇宙飞船,有着远超我们想象的技术,有着最先进的AI,有着最成熟训练水准的航天员。他们是地球的孢子,被无形的手播撒在茫茫星河之中,在我们遥不可及的黑暗中,也许是一株,也许是几株,会在那里落地生根。
听起来就像某种菌类的繁衍一样。但事实远没有那么唯美。并没有任何现存的资料能够证明,这类太空远航有足够的技术支撑和安全保障,而这项任务制订的目的地早已超出了地球上所能接受到的通讯联系范围,换句话来说,正如那些反对者所宣称的,这是各国政客们为了在“太空竞赛”中强撑面子,白白地把人送向太空去送死。
当然,另有一拨人对此怀疑态度表示反对。理由是“太空竞赛”时间段的资料储存——尤其是此类机密资料大多由AI负责,但在此后人类与AI的机械大战中,AI的总数据库已被彻底删除。故而这是一段空白的历史,也是现今历史研究学者们乐此不疲地杜撰的一段历史。
我在某些网站上见过那些飞船发射前夕“庆祝日”的照片。两百年前的人们对宇宙探索的狂热反而令我每当想起此事毛骨悚然。他们把宇宙偶像化,把AI的作用无与伦比地夸大。或许是技术的空前进步令饱满的雄心膨胀。那像是有感情的生物对黑洞投射梦想,明明理性知道其结论为不可能,但执著于期待它的回响一般孤注一掷,实在是震撼地荒谬。
人们用鲜花与美酒来麻醉焦虑,政客用荣耀与梦想来掩盖危机,空气中弥漫着庆典烤肉烧焦后的腥气,这些浓烟中的情绪传染了可怕的瘟疫,使人们毫不犹豫地背弃了逻辑,硕果仅存的疑虑全被全民狂欢的浪潮冲散,这一切共同组成了这个兵不血刃的杀人仪式。
但对那些飞船上的人员这无疑是一场永不愿清醒的噩梦。
这些航天员的身份已不可考,连参与这个计划的具体人数都已成谜。如果按照官方的报道,各个国家共分有四批次,统共发射过六只或大或小的宇宙飞船。如果按照某些学者的阴谋论说法,与一些资料记载的不同,那些飞船上更多的是业余的志愿者。这些“航天员”的专业性在当今受到了强烈质疑。其中有些人员的后人站出来指出,他们中有些只参与过几次太空旅行,或是干脆连太空都没去过,只是被怂恿着去报名——评选的标准也模糊不清,更有甚者把这类选拔结果归结于AI的阴谋。毕竟之后的几十年里“人类被AI戏耍”的戏码发生过太多次了。
但要我说,制订此计划的政府人员早已预见了此计划的不成熟,或者说这本就是一个既不会成功也不会失败的任务。它的结果发生于可观测范围之外,无论事实如何,在全球的人民为飞船的升空而沸腾的那一刻,它就成功了。
剩下的收尾工作实际上只有一个。只要,他们永不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