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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妆娘生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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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远府。
小桥弯弯,流水潺潺,天空中挂着一只兔子模样的风筝,微风将清甜的青草气息送入二楼的隔间里。
一位美妇人摸着自己的鬓角,对着铜镜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妆容。
“知娘,你这手艺着实不错,是如何想到这样复杂的盘发的?”她笑道,“我还想令丫鬟们盯紧点,好偷学了去,怎料她们一个个都自叹弗如,根本记不住你的手法。”
正在用捣药杵捣着月季花瓣的普通妇人闻言抿唇一笑,柔声道:“夫人,自是日思夜想着琢磨出来的。若是轻易就被学了去,岂不是吾与小儿,都要喝西北风了去。”
这普通妇人知娘,正是当年的霍筠栀。
霍筠栀当年逃出来后,就改头换面,化名为应知,四处漂泊,最后在风景秀丽的清远府开了家胭脂店定居下来。
她儿时向来欢喜于打扮自己,做的胭脂种类多又颜色鲜艳,极受欢迎,再加上时不时地接一些妆娘的活计,生活不说富足,倒也小满有余。
“娘!”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轻盈明快的嗓音,紧接着木制楼梯伴随着脚步声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
一张俊生生的面庞出现在众人眼前,虽不过总角之年,却已经生得目若朗星,唇红齿白,扬唇间若春风拂面。
在场的娘子们刚被这小少年的英俊所吸引,又立即捂着鼻子纷纷后退而去,只因这少年怀里竟抱着一条足足有两臂之长的大鱼,正活蹦乱跳地往外迸溅着腥水。
“娘!你快看我捉到了什么?”霍允晟兴高采烈地说道,巴掌大的脸上全是得意之色。
对于一个五岁的孩童来说,捉到这样一条大鱼,显然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出去!”霍筠栀望了眼陈夫人的脸色,却是呵斥道。
“霍允晟,我不是说过,不要跑到楼上来吗?”
满心欢喜被泼了一盆冷水,霍允晟抿起唇角,“孩儿知错。”抱着大鱼往下去了。
去时脚步埃埃。
一个时辰后,陈夫人方带着丫鬟小厮们翩然离去。
霍筠栀收了赏钱,直接将胭脂铺子的大门阖上,在杂物间寻了一圈,最后才在一张因缺胳膊断腿而被废弃的矮桌地下寻到儿子。
霍允晟浓密而乌黑的睫毛上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看见娘亲,只一言不发,嘴巴翘得老高。
“生气了?”霍筠栀伸手把他从矮桌地下抱出来,但并没有站起来,只蹲着同他说话。
“晟儿,方才那位陈夫人是本地世家大户的续弦,我们可得罪不起,懂吗?你要乖乖的,我们才有饭吃。”
“娘凶我。”霍允晟瘪着嘴道。
她方才的语气对于一个五岁孩童来说的确有些过了。
霍筠栀把儿子的小手贴到自己脸上:“嗯,对不起,娘跟你道歉。”
霍允晟这才眉开眼笑地抱住霍筠栀。
“我今夜想跟娘一起睡。”他机灵地提出条件。
霍筠栀从年初起就不让霍允晟和他一起睡了,因为霍允晟实在是太粘人了,动不动就要搂搂抱抱,一刻见不着都不行,比当年的齐遂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齐遂,霍筠栀又是一顿,看着同齐遂有五分相像的霍允晟,默默叹了口气。
她直觉男孩子养成这样片刻都离不得娘的模样不好,便同他分床睡了,又花大价钱让他上了私塾,正同那位陈夫人的儿子在一处。
霍允晟顽皮但聪慧伶俐,时常受到夫子的夸赞,陈夫人的儿子却因背不出诗文常常受到批评,那阵子不仅不来胭脂铺,连带着同她相好的几位夫人都不来了,胭脂铺生意一落千丈。
霍筠栀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霍允晟把一只小猫偷偷地带进了私塾,挨了夫子好生一顿批评,从此的功课便差了许多。
但霍筠栀夜间考核他功课时,霍允晟却能够一边玩泥巴一边一字不落地背出来甚至默出来。眼看着陈夫人重新光顾胭脂铺,霍筠栀内心又是愧疚又是复杂。
但为了能够改善生活也就这么下去了,只夜里日日考核霍允晟的功课,从不懈怠。
“好吧,今天和你睡。”霍筠栀心想,偶尔一次也无妨。
“好!和娘亲睡!和娘亲睡!”霍允晟开心地抚掌大笑。
霍筠栀拿着他捉到的那条大鱼做了一顿美味的酸菜鱼,母子俩吃完,亲昵地搂在一块儿睡去了。
又过了几日,有个陈夫人的丫鬟上门,说陈夫人推荐她去临县的密友秦夫人那儿,八月十五日秦家同时举办小儿的周岁宴和中秋宴,让霍筠栀仔细琢磨琢磨,务必要让秦夫人出彩,要是办好了可得三十两赏银。
既是同陈夫人一起出行,不用车马费,几日时光便可得三十两,自然是划算的,但中秋节与霍允晟分别,霍筠栀不禁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这时那丫鬟又道:“应知娘子若是当心儿子,陈夫人说了可以陪同一起。”
霍筠栀这才应了。
当日带了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同饰品登上了陈夫人的马车。
陈夫人的儿子陈良平原本百无聊赖地趴在马车窗边,见着霍允晟,立刻兴奋地嗷嗷叫起来,两个人坐在一处儿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想来让她带上允晟,也有给陈良平解闷的意思。
“唉,我这儿子,说起闲话来倒是聪明伶俐,一句不带停的。可一到背书做功课,就如同那乌龟般,半天也出不了声。”陈夫人支倚在窗边,扶着额头叹气道。
“允晟也是如此,背两个字就光想着怎么去捉蚂蚱捉鱼了。”
陈夫人噗嗤笑了声:“我瞧他捉鱼很是厉害,将来当个渔夫或许不错,我儿子可爱吃鱼了,可以给我们陈府专供。”
霍筠栀抿嘴笑了笑。
到了临县秦家,秦夫人热情地接待了陈夫人,把她安置在别院,霍筠栀作为随行的妆娘,也住在别院的下人房里。
因着是同陈夫人的另一个丫鬟住在一处,霍筠栀便没有给霍允晟看书,而是让他自己在屋子内玩,务必不要乱跑,免得冲撞到他人。
随后便拿着图谱跟饰品跟着陈夫人去了秦夫人那儿。
“唔,你这些发型发饰倒是有趣。”秦夫人翻看着图谱,见图谱里每一页都精心画着发型的模样,许多是见过的,也有许多没见过,带来的发饰也是精美多样,她最喜欢一个蝴蝶发饰,翅膀会随着走动上下翩飞,有趣极了。
但霍筠栀做的材料不过最普通的,自然配不上秦夫人的身份,秦夫人便叫她同自己一起出去购买,陈夫人自然也是一道。
见秦夫人去珍宝铺买珍珠买金簪毫不手软,一掷千金,看着什么喜欢就买什么的模样,霍筠栀暗暗心惊,也不知这秦夫人是何等门第。
买完珍宝秦夫人就要去看布庄看衣裳,霍筠栀想要上一趟茅厕,便和两位夫人先行告退,等会儿再追上她们。
出来时却听到有两个妇人在闲言碎语:
“这秦氏真是好运道,不过也就生了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原先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穷丫鬟,却极得秦家大少喜爱,为了她宠妾灭妻逼死妻子,冠了夫姓、将她抬为正夫人不说,前头那位的嫁妆还都到了她手里,何青青到头来却给了个陪嫁丫鬟做了嫁衣。”
“何家没有把嫁妆拿回去吗?”
“呔,拿不回去啊,秦家有心强占,何家又只有老弱妇孺,如何拿呢?便是告到官府,也被劝解人都已经死了,何必再把女婿家搅弄得一团糟。”
“听着真是气人。”
“唉,气也没办法,人家就是过得好,你刚才没瞧见那秦氏花钱大手大脚的模样,可见这世道好人不长命。”
……
霍筠栀没想到秦夫人的钱财是如此来的,说不准给她的赏银原先也是前头那位何夫人的,不由得抿了抿唇。
抱歉何夫人,我还要交租金,等回家我定然给你奉上一炷香。
中秋节当日,皓月当空,银辉洒落,秦家车马盈门,来客络绎不绝。
秦夫人的儿子白白胖胖虎头虎脑,脖子上带着平安金锁,手腕上挂着金镯子,被当个吉祥物一般放在堂中央,来往宾客见了都要夸赞两句。
“恭喜秦大少喜得贵子!”
“此子聪慧灵秀,福寿绵长,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秦夫人今日穿了身用金线绣了牡丹映月的绛纱罗裙,裙裾逶迤,一步一生辉,梳了个极为雍容华贵的牡丹髻,翡翠压鬓,一支霍筠栀用金丝和明珠新做的“鹊衔月珠”更是点睛之笔,不仅会随着她的走动不断地做着吐珠之态,且和中秋夜圆满团圆的象征相互映衬。
服饰华贵,妆容却清浅灵动,额间画了朵儿花钿,整个人通生贵气,如朝霞散绮,似桂宫玉露,雍容而不掩仙姿。
不仅秦大少看了甚是欢喜,来往女客也连连夸赞,直问妆娘是何人。
秦夫人很是自得满意,又给了霍筠栀十两的赏银。
正当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之际,秦府的大门却被突然踹开,几个阻挡的守卫倒在地上,吐血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