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恋》黑云压雨

3、干柴

　　翌日大课间，升旗仪式。

　　烈日当空，阳光透过树梢，洒下一片斑驳光影，照得人晕乎乎的。

　　操场上汇集了几千名学生，方阵整整齐齐，统一穿着校服。有些拿着背书资料扇风，还有一群和身旁的人聊天打闹，一群人忙着再涂一层防晒。

　　黄歆打着一把遮阳伞，在一班方阵中巡逻，问体委：“人齐了吗？”
　　余肖杨正在查人，答道：“差两个个，好像是那两个新同学。”
　　“我让他们两个去领校服了。”
　　“那齐了。”黄歆神色凝肃，点了点头。

　　升旗时每班一条长队，女生通常在前，男生在后。季夏往往在队伍最后边，一来视野好，二来和方便和身后的于斯盛说话。她向来怕热，才站了一小会，脸上已经冒出了细涔涔的汗珠。

　　进场音乐一停，旗手方阵就快进场了。国歌琅琅，不远处，国旗队臂摆整齐，步履铿坚，一步一顿地往前走。国旗队有男有女，个个身姿挺拔，英气十足。邹宜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一个人。

　　“这么想看，怎么不站到最前面去？”季夏挑逗她。

　　邹宜脱口而出：“当然谁好看看谁了。”她又反应过来，“集会场合，请这位同学注意言辞。”又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快看！”邹宜音调高了几分，对季夏喊道。

　　“姑奶奶，你一个人大饱眼福就够了，不用拉上我。”季夏昨天本就没睡好，一边站着一边打盹，回绝。

　　“是吴帆！”邹宜看向一旁的校道，距离虽然有点远，但只隔了一条绿化带，仍然能辨认那人模样。他一身黑的打扮，戴着帽子，也不嫌热，估计是想遮住脸上的疤痕。走姿相貌无处不透露一股二流子的气质，除了吴帆还能是谁？

　　季夏眉头微皱，也往那边看去。
　　不止她们看见了，其他班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

　　有人呔了一声：“吴帆那二百五怎么还敢来啊，还没把他开除吗？”
　　打架斗殴，聚众闹事，上课公然挑衅老师，放假期间偷溜进办公室，把老师电脑放到网上去卖……劣迹可见一斑。
　　“就是。他上次不是还和一班一女的打架吗，好像姓季吧……闹的沸沸扬扬的，我听说他们还是亲戚。”
　　“亲戚？”
　　那男生哼了一声：“不然？”
　　“什么亲戚啊？”
　　“……我也不清楚，反正关系很乱就对了。”

　　越说越心激，行里间距也不大，自然能相互听到。邹宜瞬间不爽了，侧首质问，语气很凶：“什么叫关系很乱？”
　　那男生咂了咂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一看旁边女生有些眼熟，正是季夏。他只是逞一时嘴快，也不想招惹她，尴尬地笑道：“没有没有……误会误会。”
　　季夏权当没听见。耳不听为静。

　　吴帆踏着帆布鞋，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走着，看上去十分不快。他要去的正是教学楼。
　　他目的性地来到五楼，在一班教室门口转了两圈，也不敢提腿进去。最后一屁股坐在五楼最高层楼梯上。这时，有人走进。
　　黎司思气定神闲地爬着楼梯，一转眼看见空荡荡的楼梯间坐了个人，心里也是一惊。

　　不会又是转校生吧？
　　不过这幅模样看上去也不像。

　　吴帆听到动静昂首，正好看见了准备上楼的黎司思。他眼睛微眯着，发现这人从来没见过，长得更是极为好看，不等半分思考，猛地站起身，张口便要拦：“哎，你是一班的？”
　　黎司思茫然：“嗯。”
　　他目光一横，看见她手里拿的洁白的校服：“你是转校生是吧？”
　　黎司思不语。她看这人来者不善，脸上还有一道醒目的红疤，十分不想搭理他。
　　吴帆吊儿郎当地问：“认识季夏吗？”
　　“你有事儿吗？”黎司思已经有几分不快。
　　他只是临时找了个借口，见她一副自持清高的样子，瞬间来了劲：“告诉她，就算老子退学了，她也好不到哪去，老子早晚让她后悔！”
　　黎司思：“……”
　　她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转头就回了教室。

　　升旗仪式最后一个环节结束后，黑压压的人群一齐涌上了教学楼，早就不见吴帆的身影。
　　教室内，阳光爬上一旁的窗格，黎司思一脸镇静，回想着刚才那挑事的傻登说的话。正巧，季夏一边往嘴里灌着冰水，一边拉开座位坐下。

　　黎司思总觉得这人好像对她态度不是很好，在教室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宿舍亦然，她们两个就像干柴遇干柴。算来这是她第二次转学，她还是头一个。

　　下节课是两节数学连排课，她无所事事地翻着从余主任那领的新数学书，琢磨着要不要帮他传话。总之，她觉得他们之间仇深似海。她委婉地道：“刚刚有人来找过你。”
　　季夏知道她说的是谁。“他不是来找我，他就是来挑事的，不用管他。”季夏看上去一脸平静，不屑于提起他，没有泛起一丝涟漪。随后，她语气里似乎有几分关切：“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那倒没有。”黎司思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一是她从来不说那种话，二是觉得没必要。
　　季夏轻轻点了点头。

　　离上课还有三分钟，班上还没彻底安静。楚惟催道：“今天值日生是谁，黑板是想留到下节课吗？”
　　数学老师一向最痛恨上课不擦黑板，擦的灰头土脸似的也不行。
　　一个女生立马探起头，起身去认真地整理讲台。
　　一个声音跳出来：“课代表，这节课干什么？”正是于斯盛，展眉微笑，眉宇硬朗，好声好气地问楚惟。

　　班上早已习以为常，还是有几个女生忍不住捂着嘴低笑。
　　楚惟和他之间只隔了一个过道，总免不了话痨的骚扰。楚惟非常白，神色宁和而冷淡，秀逸如玉。他眉清目秀，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楚惟警告般地对于斯盛皮笑肉不笑：“通常先做张小卷，你就不能先把课本拿出来？”

　　新课基本上都上完了，于斯盛也早早预习完了。
　　于斯盛语气欠打：“压根没带书。”
　　“那压根很厉害啊。”数学老师拿着一摞小测试卷，放在讲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班。
　　于斯盛：“……”
　　他又道：“芳姐过奖过奖。”
　　“不要脸。”季夏无语，在他身后小声说道。

　　数学老师姓方名芳，大家通常叫她芳姐——她是几位老师中最年轻的一位，但学资不浅，尤其钟爱数学。她长得也高，穿着高跟鞋，对讲台下的动向了如指掌。芳姐是个美人胚子，眼神清寂，是在校园里光靠颜值便能俘获一群学生芳心的老师。她会讲冷笑话，也有几分幽默，人也没什么架子，一班的学生更是喜欢她。
　　她点名道姓，玩笑般说道：“于斯盛，我是该说你积极呢，还是说你总是为难我的课代表呢？不过也正常，我课代表这么优秀，有人缠着很正常。”
　　于斯盛脸皮厚，自然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反倒是楚惟，耳朵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好了，说起课代表，我还要宣布个事。”所有人都抬起了人。
　　“楚惟任务繁重，我也觉得一个课代表不够。所以，我们班新增了一位数学课代表——江绵。”方芳笑了，鼓起了掌。
　　很多人明显都在状态外，但掌声依旧热烈。
　　江泽西扶着桌子，一脸鄙夷，趁着掌声和同桌小声道：“为什么选她啊？班上就她数学最差。”
　　那个女生也附和她：“就是啊，芳姐怎么选的，其他的就不说了，每次考试就是她拖数学平均分。”
　　江泽西补充：“每天还去问数学题，也不知道问哪了。”
　　“肯定是奔着方老师每次都给问题的人给零食，你也不看她桌肚里囤了多少。”

　　同时，江眠笑得腼腆，微微起了下身。

　　季夏用笔头戳了下于斯盛的肩头，问道：“我还以为是你，你不行啊。”
　　于斯盛也不知道这个操作，茫然：“嚯，被人捷足先登了，不过，不当同僚也没没什么影响。别人喜欢就让她做吧，我看江眠也挺喜欢芳姐的，我挺看好她的。”
　　季夏同意。

　　芳姐继续道：“以后江眠和楚惟分别负责数学事务，大家也可以积极监督、帮扶，都是同学嘛。”
　　正式上课铃一响，她立马干练地把一摞数学小测卷发下去，正了神色：“桌面清空，三十分钟，到时就收。”
　　每隔一天就要一张数学小测卷，平常通常是在午自习，因为今天中午是物理时间，所以提前到数学课上了。

　　做题时班上很认真，没有任何杂音。季夏做题时喜欢转笔，笔身在指尖转动着，题目思路几乎一看便知。还剩最后一小问，准备落笔时，余光中身旁那人早已高枕无忧，几道题答地整整齐齐，光看卷面挑不出一点毛病。
　　季夏脸色一凝，继续埋头写题。

　　收卷时，季夏看黎司思神色淡然，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人的实力，没忍住便问：“你数学怎么样？”
　　“还好。”
　　季夏收回目光，不再多问。
　　好不容易季夏主动说一次话，黎司思继续道：“你们班成绩应该都很好吧？”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废话。
　　一班成绩能不好吗？

　　季夏一下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冷淡：“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我看你昨天语文考得挺高的……”
　　“正常发挥。”她停顿了一下，“我语文也就一般吧，上一届高三有很多尖子生。”说完，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再说，语文实在差的可怜，也会被王老师提去办公室磨一顿，背书写作文都算好的，还有更狠的。”

　　黎司思不打算继续问了，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个就是自己。

　　黎司思：“下一次语文考试是什么时候？”

　　季夏：“不定时，一般周五考，周天讲。周六王老师调休，不在学校。”

　　黎司思点了点头。

　　季夏看她什么都不知道，好心提醒：“明天要统一大考，你知道吗？”

　　该来的还是要来——开学考。黎司思没有太惊讶，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考试范围有规定吗？”

　　季夏指了下她手里的新教材，继续道：“高二新授肯定要考一部分，语文英语倒是没什么规定。”

　　黎司思表面很淡定，心里也捏了一把汗。虽然她提前预习了高二的所有内容，但也只是行云流水捋了一遍基础内容，如果遇到偏题怪题，也没有十成把握。

　　季夏看她出神得厉害，面露担忧之色，也不好再说什么。能做的，只有尊重他人命运。

　　下课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刺眼的光芒照进教室，跳跃在季夏课桌之间。她平素不喜欢刺眼的光，加上要补觉，窗帘经常拉上。彼时多了个同桌，也不想与她有过多的交集，便直接趴在课桌上硬睡了。

　　很快，黎司思注意到她用试卷遮阳，似乎也没什么成效，于是侧身把窗帘拉上，一点光翳都荡然无存。

　　季夏只是养精蓄锐，加上光线太强，睡得并不深，自然注意到她的举动。她把椅子又往前调了些，把试卷从脸上扯下来，唇角微微勾起，心道：还有点良心。

　　季夏几乎每节下课都趴桌，黎司思回想着：昨天她好像睡得比我还早，下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白天这么缺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