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幽后世》黄离散星

8、斯俄战争

　　第二天夜里，夜色确实是浸了薄凉的绒布，连远处疏落的灯火都显得格外遥远，模糊成晕染开的光斑。娜塔莎离开白桦林的阴影，走上一条更僻静的小径，脚下是未完全冻结的泥土与枯草，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围巾下的脸颊还残留着因长时间注视而微微发热的温度，心绪像被夜风搅动的池水，涟漪迟迟不肯平复。那个白俄罗斯男子——安德烈——仰头轻笑的瞬间，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此刻在独自行走时，又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松针冷香的气息。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份遥远陪伴带来的、混合着甜蜜与酸涩的宁静感包裹着她，让她暂时卸下了对外界的部分警觉。

　　也正因如此，当另一个身影如同从夜色本身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拦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小径中央时，娜塔莎才猛地刹住脚步，心脏骤然一紧。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来者的轮廓。

　　是阿娜斯塔西亚。

　　她依然穿着那身引人注目的斯洛文尼亚配色长裙，只是外面罩了一件裁剪精良、质地厚重的深色羊毛披肩，裙摆和披肩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似乎完全不怕冷，姿态优雅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寒夜中刻意绽放的奇异花朵。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早已等候多时的、了然的微笑，那笑容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穿透力。

　　“晚上好，娜塔莎。”阿娜斯塔西亚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夜露般的清冷，清晰地钻进娜塔莎的耳朵，“这么巧，你也喜欢在夜里……散步？”

　　娜塔莎瞬间绷紧了身体。围巾下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阿娜斯塔西亚，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样私密的“守望”之后。一种被窥破心事的慌乱，混杂着对这位“死对头”本能的不适，迅速涌了上来。

　　“阿娜斯塔西亚，”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握紧，“这里似乎不是你平常散步的区域。”

　　“哦？”阿娜斯塔西亚微微偏头，披肩滑落一缕，“散步嘛，就是要探索不熟悉的地方，才有意思。就像……”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向前轻盈地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娜塔莎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就像探索一些……不熟悉的‘关系’。”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娜塔莎来时的方向——那片白桦林，又慢悠悠地转回来，落在娜塔莎脸上，笑容加深：“刚才在林子里，风景不错吧？安德烈还是那么……惹人怜爱，一个人对着小动物也能那么开心。”

　　娜塔莎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幸好有大半藏在围巾后。但她瞬间收缩的瞳孔和骤然僵硬的肩膀，已经泄露了太多。阿娜斯塔西亚果然看到了！她不仅看到了，还用这种令人恼火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点了出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娜塔莎试图否认，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硬撑的痕迹。

　　“是吗？”阿娜斯塔西亚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你一定更不明白，前天晚上，在那边沙滩，”她优雅地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还有昨天，在森林深处……那些‘友好’的互动，又算什么呢？”

　　娜塔莎的心猛地一沉。沙滩！森林！她连那些都……

　　阿娜斯塔西亚欣赏着娜塔莎眼中闪过的震惊与失措，不紧不慢地继续，语气变得愈发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了一种虚假的关切：“真是让人好奇啊，娜塔莎。一边是月下沙滩和古老森林里的……‘跨国友谊’，对象还是那么一位‘渊源深厚’的小绅士；另一边，又是寒夜白桦林边，这般深情款款、默默守候的‘本国情怀’。”她顿了顿，每个词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针，“你的夜晚，还真是……丰富多彩呢。就是不知道，安德烈如果知道，他散步时并非独自一人，而那位默默陪伴他的女士，同时还在进行着其他……更具‘历史探索意义’的交流，会作何感想？”

　　这番话如同一把冰冷的梳子，将娜塔莎这几夜分散的、私密的、各自带着不同情绪的行为，强行梳理在一起，并赋予其一种扭曲的、近乎轻浮的连贯性。尤其将安德烈与那个男孩（甚至还强调了男孩所谓的“渊源”）并列提及，更是一种恶毒的暗示和挑拨。

　　“你……”娜塔莎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围巾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这是在胡说八道！扭曲事实！”

　　“事实？”阿娜斯塔西亚又向前逼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微凉空气，“事实就是我看到的。一个行为，或许可以解释为偶然。但连续不同的、耐人寻味的行为……就构成了某种模式，不是吗？”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住娜塔莎，“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细节吗？比如，你是怎么主动抱住那个孩子的？比如，你看着安德烈时，眼神有多么……”

　　“住口！”娜塔莎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打断了阿娜斯塔西亚的话。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愤和无力。那些属于她个人的、细腻的、或尴尬或温柔的时刻，被对方以如此不堪的方式串联并解读，像珍贵的画卷被泼上了污墨。

　　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得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条呜呜作响。

　　阿娜斯塔西亚适时地停了下来，没有继续穷追猛打。她知道火候已到。她拢了拢披肩，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优雅姿态，只是眼中的锐利和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丝毫没有减少。

　　“别紧张，娜塔莎。”她语气轻飘飘的，“我只是……关心你。毕竟，我们还算熟悉。夜晚路滑，心事又多，走路可要当心。” 她意味深长地留下这句话，然后不再看娜塔莎青白交错的脸色，转过身，提着裙摆，沿着来路，款款而去。华丽的裙裾扫过枯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娜塔莎僵立在原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冷却脸颊的滚烫和内心的翻腾。阿娜斯塔西亚的话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她对安德烈小心翼翼的暗恋，她对那个名叫姬明轩的男孩纯粹的好奇与善意，此刻都被粗暴地搅合在一起，蒙上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无法直视的阴影。

　　远处的白桦林静默着，仿佛刚才那片温柔的守望从未发生。夜色依旧冰凉如浸水的绒布，但娜塔莎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她缓缓拉高了围巾，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失去了片刻前柔光的、带着困惑与愤怒的眼睛。她转身，朝着与阿娜斯塔西亚相反、也与安德烈离去的方向不同的岔路走去，脚步不再轻缓，而是有些仓促和沉重，仿佛要尽快逃离这个被言语污染了的夜晚，逃离那双隐藏在华丽衣裙之后、无所不在的窥探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