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幽后世》黄离散星

6、暗中观察

　　那里，树木更加密集，盘曲的根茎与茂盛的蕨类植物形成天然的隐蔽所。月光在这里几乎被完全阻挡，只留下几缕顽强的银丝，勉强勾勒出一个倚树而立的窈窕身影。

　　那是阿娜斯塔西亚。

　　她与娜塔莎年龄相仿，甚至只大上三岁，但气质却迥然不同。此刻，她穿着一件令人过目难忘的长裙——斯洛文尼亚国旗的配色：上白、中蓝、下红，以精巧的渐变和华丽的花纹织就，仿佛将山峦、河流与民族传说都穿在了身上。裙摆宽大，即使在这昏暗的林间，也隐隐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她的长发精心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耳畔一点碎钻的微光，在阴影中偶尔闪烁。

　　她是娜塔莎的“死对头”。这种对立并非源于深刻的仇恨，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自然而然的摩擦——娜塔莎的丰腴、率真与偶尔的笨拙羞涩，对照着阿娜斯塔西亚的纤细、精致与永远游刃有余的优雅。她们在社交场合相遇，总能微妙地激起彼此的好胜心，从衣着到谈吐，无形中较着劲。

　　阿娜斯塔西亚怎么会在这里？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她那贵族般的漫步习惯恰好引领至此，又或许……她本就对娜塔莎的踪迹有着某种特别的关注。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隐匿在黑暗中的华丽雕塑。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林间某种夜行动物，紧紧锁定着空地上发生的一切。她看到了娜塔莎悄无声息地靠近，看到了她弯腰，看到了那个轻柔得近乎亲昵的拥抱，也清晰地看到了娜塔莎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和羞涩的红晕，甚至仿佛能隔着距离，“听”到那声撩人的“嗯哼~”。

　　阿娜斯塔西亚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丝弧度。那不是温暖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讶异、玩味、以及某种“抓到把柄”似的、冰冷的兴味。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垂在身侧的一缕丝质裙带。

　　“哎呀呀……”她极轻地自语，声音比夜风拂过树叶还要细微，“我们纯真又丰满的娜塔莎……这是演的哪一出？”

　　她的目光扫过那个看起来完全懵懂的中国男孩，又落回娜塔莎洋溢着柔软气息的侧脸上。在阿娜斯塔西亚的认知里，娜塔莎的“对手”身份，让她的一切行为都值得用放大镜检视，并涂抹上复杂的色彩。眼前这超出常理理解的一幕——一个年轻性感的女子，在深夜森林里，主动拥抱一个陌生的异国男孩，并流露出那样的神态——无疑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素材”。

　　她不会立刻跳出去嘲讽或质问，那不是她的风格。阿娜斯塔西亚更擅长的是观察、记忆，然后在最合适（或者说最能体现她优雅的杀伤力）的时机，用最不经意却又最戳人要害的方式，将这一幕“轻描淡写”地复现出来。也许是在某个沙龙聚会，也许是在一次看似友好的下午茶，她会用她那无可挑剔的语调，像展示一枚意外拾得的奇异贝壳般，提起：“哦，对了，娜塔莎，我前几天晚上好像在林子里看到你……和一个非常年轻的小男孩在一起？你看起来……很温柔呢。” 然后，她会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又纯良的微笑，等待着娜塔莎瞬间涨红的脸和慌乱的解释。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阿娜斯塔西亚眼中玩味的光芒就更盛了。她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在阴影中隐匿得更完美，继续这场无声的观测。华丽的斯洛文尼亚裙裾在黑暗中宛如一片沉默的旗帜，而她本人，则成了这个温柔场景之外，一个冷静而危险的注脚。

　　空地中央，娜塔莎浑然不觉远处那双审视的眼睛。她正试图用简单的英语单词和手势，跟男孩交流他发现的“森林秘密”。她的笑声轻柔，带着刚才拥抱残留的暖意，完全沉浸在这次意外的、友善的重逢中。

　　而在她视线不及的黑暗里，阿娜斯塔西亚已经将今夜所见，仔细地收藏进了她与娜塔莎那漫长而微妙的“竞争”记忆簿中，等待着一个让它发挥最大“效用”的、未来的时刻。森林的夜晚，因这隐藏的视线，悄然多了一层戏剧性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