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幽后世》黄离散星

20、惯性石 清晨的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

　　陆惟深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块古朴的罗盘，罗盘中央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山林深处。他今天穿了一身轻便的户外装束，背上背着一个空的采集袋，脚步轻快。

　　姬明轩跟在他身后，步伐平稳，那双平静的眼眸不时扫过四周的树木和岩石，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确定是这边？”陆惟深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姬明轩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陆惟深已经习惯了他这惜字如金的风格，耸耸肩，继续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越过一条又一条溪涧。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罗盘上的指针忽然剧烈颤动起来，指向不远处一块半埋在泥土中的灰色石头。

　　陆惟深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石头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呈现一种奇异的灰色，隐约有金属的光泽。他伸手将其从泥土中取出——

　　惯性石。

　　就在他拿起石头的瞬间，旁边的泥土忽然松动了一下。

　　陆惟深警觉地后退一步，姬明轩也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片松动的土地上。

　　泥土缓缓裂开，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陆惟深瞳孔一缩，本能地将惯性石塞进口袋，同时将姬明轩护在身后。然而那只手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无力地搭在泥土边缘，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人在努力从地下爬出来。

　　泥土簌簌落下，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里面挣扎着坐起。

　　那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陆惟深从未见过的服装——俄罗斯帝国时期的深绿色军装，双排铜扣在晨光中微微泛光，肩章上绣着精细的纹路，下身是同色的军裙，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双裹着白色长袜的纤细小腿。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军帽，帽檐微微倾斜，几缕浅金色的卷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贴在沾着泥土的脸颊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军装的前襟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显然刚刚开始发育的身形在这身笔挺的军装下显得青涩而稚嫩。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极浅的灰蓝色眼眸，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湖面，清澈而茫然。

　　她看了看四周的树林，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陌生人，嘴唇微微张开，用带着古老口音的俄语轻声问道：“这是何处？”

　　陆惟深听不懂，但姬明轩微微侧头，似乎在听。

　　——

　　基地里，众人围成一圈，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少女。

　　她被带回来后，沈屹让人拿来了干净的毛巾和热水。少女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巨大的显示屏、闪烁的灯光、穿着各异的人们，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而恐惧。

　　娜塔莎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个少女，总觉得那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浅金色的卷发，那微微上翘的鼻尖……像谁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向自己的房间。

　　几分钟后，她抱着一本厚重的家谱跑了回来，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家谱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她飞快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最后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画像，穿着十九世纪末的俄罗斯军装，眉眼间与眼前这个少女有七八分相似。画像下方，用古老的俄文写着一行小字：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沃尔孔斯卡娅，生于1881年，失踪于1896年。

　　娜塔莎的手开始颤抖。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找到另一行字：安娜·彼得罗芙娜·沃尔孔斯卡娅，叶卡捷琳娜之妹，娜塔莎的奶奶的外婆的母亲。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少女，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放下水杯，用古老而优雅的俄语回答：“玛利亚·伊万诺芙娜·沃尔孔斯卡娅。”

　　娜塔莎呆住了。

　　她低头看看家谱，又看看少女，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她……她是我奶奶的外婆的妈妈的姐姐……那个小时候失踪的姐姐……”

　　众人面面相觑。

　　艾莉婕凑过来看家谱，又看看玛利亚，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这是你的……曾曾曾……姑奶奶？”

　　“差不多……”娜塔莎的声音还在抖，“她失踪的时候才十四五岁，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一百多岁了……”

　　“但她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陆惟深皱着眉头。

　　玛利亚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谈论自己，轻声开口解释。她的俄语带着古老的口音，有些词汇现代人已经不太常用，但娜塔莎勉强能听懂。

　　她说，那年她十四岁，在山林里散步时看见了一块发光的灰色石头。她好奇地伸手去碰，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就是今天，躺在那块石头旁边的泥土里。

　　“惯性石。”沈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上前，看着玛利亚，神情凝重，“传说惯性石可以封印触碰者的时间，让其在沉睡中保持原样。她被封印了一百多年，所以完全没有变老。”

　　众人沉默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因为碰了一块石头，醒来时已经过了一百多年。她的父母、姐妹、所有她认识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玛利亚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低下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闪烁，但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棵在风雪中依然挺立的小白桦。

　　姬明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

　　他看着她，她也抬起头看着他。一个十二岁的中国男孩，和一个一百多岁的俄罗斯少女，隔着一个多世纪的时光，静静对视。

　　“这里很安全。”姬明轩用平静的声音说，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你可以留下来。”

　　玛利亚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娜塔莎连忙翻译了一遍。

　　玛利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越过姬明轩，落在娜塔莎身上，看着那张与自己的妹妹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哀伤的笑容。

　　娜塔莎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玛利亚的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但在被握住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一些。

　　“我会照顾你的。”娜塔莎用不那么流利但足够真诚的俄语说，“你是我的……亲人。”

　　玛利亚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