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中奥夫妇 ...

  •   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层层渲染着天际,最后沉沉地压下来,将白日的喧嚣与光影一并收纳。街道彻底空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早早亮起,忠实地将稀疏的人影和建筑的轮廓拉长、变形,投在冰冷的路面上。风失了力道,懒懒地卷起角落里的几片枯叶,让它们慢悠悠地、无目的地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下寂静。

      奥地利女子——艾莉婕,站在一盏路灯的光晕边缘。她身上穿着一件显然是男式的、深色立领外套,料子厚实挺括,肩线对她来说略宽,袖口也长了一截,被她随意地向上挽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这种硬朗的、带着中性甚至男性气息的线条,与她平日喜爱的柔软洋装或优雅裙衫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在她身上融合出一种别样的、略带叛逆的俊俏。夜风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的衣襟,指尖触到冰凉顺滑的衬里。

      她的目光,含着无法掩饰的笑意,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是她的丈夫,中国男子陆惟深。此刻,他正陷入一种显而易见的、可爱的窘迫之中。他身上穿着一套显然属于艾莉婕的红棕色裙装——上衣是带着白色精致蕾丝边领口的短款,袖子是夸张的、鼓囊囊的泡泡袖,此刻正有些不服帖地卡在他结实的手臂上;下身是同色的及膝伞裙,裙摆蓬松。他的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有些用力地扯着裙摆,试图让它显得“正常”一些,另一只手则捏着一个纤细花环,动作僵硬,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路灯的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清晰地照出他耳廓上那层迅速蔓延开的薄红,一直晕染到脸颊,甚至让那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眉眼都染上了淡淡的、赧然的粉色。他微微侧着头,试图避开艾莉婕过于明亮的注视,紧抿着唇线。

      “我说,”艾莉婕往前轻盈地迈了两步,缩短了他们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她伸出指尖,带着笑意,轻轻点了点陆惟深胳膊上那截白色泡泡袖的袖口,布料柔软。“你穿裙子的样子,”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像清泉滴落,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戏谑,“可比你穿那些古板的衬衫正装顺眼多了。”

      陆惟深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脸颊上的粉色瞬间加深。他别开的脸转回来一点点,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声音低低的,带着无奈和羞恼:“……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艾莉婕笑意更深,索性绕着他慢慢走了半圈,目光像最细腻的画笔,扫过他因不适应而略显僵硬的站姿,扫过泡泡袖在他手臂上勒出的微妙褶皱,扫过那蓬松裙摆下笔直的小腿。“你瞧,”她在他身侧停下,几乎贴着他的胳膊,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般的亲昵,“这泡泡袖多衬你,柔和了线条。要是再配双合适的亮面小皮鞋……”她想象着那画面,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说不定真能混进哪家淑女的舞会呢,肯定没人认出来。”

      一阵稍强的晚风恰在此时穿过空荡的街巷,带来远处模糊的草木气息,也卷起了陆惟深手中捏着的那个浅蓝色花环。几片娇嫩的勿忘我花瓣被风带走,飘飘悠悠,最终轻轻落在了他红棕色的裙摆上,像几点偶然滴落的蓝色星子。

      陆惟深像是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借口,抬手就想把那显得有些“碍事”的花环塞回给艾莉婕,或者干脆扔掉。

      “哎,别扔啊。”艾莉婕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微凉,触感清晰。她不由分说,将那只花环拿过来,然后微微踮起脚,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重新将它戴在了陆惟深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上。她的指尖在调整花环位置时,不经意地擦过他滚烫的耳垂。

      那一触,像带着细微的电流。

      陆惟深整个人僵了一下,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不止一拍。耳尖那本就明显的红晕,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轰然扩散,几乎要蔓延到他裸露在衣领外的脖颈。他抿着唇,下颌线绷紧,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住裙摆上那几片蓝色的花瓣,仿佛那是什么亟待破解的世界难题。连耳根后面,都烧得厉害。

      艾莉婕退后半步,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穿着自己裙装、头戴花环、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丈夫。昏黄的路灯光线柔和了他面部轮廓,那抹羞赧的红晕和身上略显滑稽的女装,奇异地冲淡了他平日的清冷疏离,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软。她看着,忍不住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清脆,眉眼弯弯,里面盛满了暮色、灯火,和独属于眼前人的暖意。

      街上依旧空荡无人,只有晚风不知疲倦地徘徊,偶尔撩动艾莉婕身上宽大外套的衣角,或者陆惟深蓬松的裙摆。几盏路灯静默地散发着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亲密地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这无人的街巷,这昏黄的暮色,这偶然兴起的换装游戏,还有眼前人羞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共同编织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私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天地。所有的规则与常理在此刻悄然退场,只剩下最本真的亲密与笑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比花香更醉人的气息。

      艾莉婕的笑声像暮色中摇曳的风铃,清脆地落在陆惟深通红的耳畔。她并没有立刻收回带着戏谑的目光,反而就着陆惟深此刻这身窘迫又可爱的装束,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同样令人忍俊不禁的“受害者”。

      “说起来,”她歪了歪头,深色立领外套的硬朗线条也柔和了几分,眼中闪烁着分享秘密般的光彩,“你听说了吗?林仁——就是总是一本正经的那个——他今天下午,可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社会性死亡’。”

      陆惟深正努力试图忽略头上花环的存在感和裙摆的束缚,闻言,抬起依旧泛着红晕的脸,眼神里露出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毕竟,穿女装被撞破这种事,听起来就有种感同身受的羞耻。

      艾莉婕往前凑了凑,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趣闻,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笑意:“他和那个摩纳哥来的卢卡,还有日本的山口百合子,三个人在空街上胡闹,互相换衣服穿。”她想象着那画面,自己先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林仁正穿着一件粉嫩嫩的女式和服,耳根红得能滴血,别扭得不行的时候——”

      她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陆惟深不自觉地微微睁大的眼睛,才继续道:“他那个小师弟,姬明轩,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就站在街口,用那种……嗯,你懂的,特别平静、特别清澈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特别认真地问他:‘师兄你怎么在这里,还穿着女装’。”

      “噗……”陆惟深没忍住,极其轻微地嗤笑了一声,随即立刻抿紧嘴唇,但眼底的笑意却漾开了。他能想象出林仁那一刻的表情——恐怕比自己此刻还要精彩百倍。那家伙平时总端着师兄架子,一本正经……

      艾莉婕看到丈夫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继续绘声绘色:“林仁当场就僵住了,那脸红的,估计煎鸡蛋都熟了!他大概想挽回点颜面,或者纯粹是慌了,居然冲上去质问他师弟,说‘我不是让你去搬砖吗?’——搬砖!亏他想得出来!”

      陆惟深这下连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显然是强忍着大笑的冲动。头上的花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然后呢?”他难得主动追问,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赧然,但好奇已经占了上风。

      “然后?”艾莉婕双手一摊,做出一个“绝了”的表情,“那个姬明轩,就用他那标志性的、汇报工作一样的平静语气说:‘全部搬好了。’”她模仿着姬明轩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学得惟妙惟肖,“你想想看,林仁当时那个表情!支开师弟的借口被瞬间戳破,自己还穿着女装被逮个正着……我要是他,估计当场就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不,埋了都不够,得发射到外太空去!”

      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晚风吹拂着她身上过于宽大的外套下摆,也吹动了陆惟深裙摆上的花瓣和发间的蓝色花环。

      陆惟深听着,脑海中已经勾勒出那荒诞又极具画面感的一幕。比起自己此刻在妻子面前(虽然是独处)的羞窘,林仁在师弟面前、可能还有旁人围观下的“社死”,显然程度要惨烈得多。这么一想,自己身上这裙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艾莉婕只是觉得“顺眼”,而不是像姬明轩那样,用平静的目光执行终极审判。

      一丝微妙的、近乎“庆幸”的情绪,冲淡了他脸颊的燥热。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捏着裙摆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了一些。

      艾莉婕笑够了,抬手轻轻拂去陆惟深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指尖擦过他颈侧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轻颤。她仰头看着他,眼中笑意盈盈,映着路灯温暖的光点。

      “所以说啊,我们家惟深,”她语气亲昵,带着点狡黠的总结,“虽然也穿了裙子,但至少没被小师弟抓包,还被我夸好看了呢。比起林仁师兄,是不是幸运多了?”

      陆惟深被她这话说得耳根又有点发热,但这次,那红晕里似乎少了些纯粹的羞恼,多了点无奈的纵容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他没接话,只是稍稍别开脸,但并没有躲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注视。

      暮色四合,路灯的光芒在无人的街道上铺开一片暖黄的、私密的领域。风依旧很轻,卷着远处隐约的市声,却穿不透这小小天地里氤氲的、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和莞尔的气氛。艾莉婕身上属于他的硬朗外套,与他身上属于她的柔软裙装,在这夜色里奇妙地交错,连同林仁那远在另一条街的“社死”轶事一起,成了这个夜晚独属于他们的、带着温度与笑语的记忆碎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