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我生》我栖春山岸

4、世界落幕 不必有过去

　　我被关在小房间里，每天接受治疗，吃各种不同的药。
　　他们反复盘问我的记忆，我是谁？今年几岁从哪里来？怎么和哥哥一起长大？怎么和钟庭桉谈恋爱。

　　他们告诉我，那个我臆想出来的哥哥，他根本不存在，他甚至都没有见过面。
　　更不存在，我哥喜欢钟庭桉被我看到照片这件事。
　　钟庭桉是我学校的一个同学，和我压根没有交集。而且和我身边的周庭桉，长得根本不是一个样子。

　　而我认为的爱人，钟庭桉是我用几年的积蓄买来的防生人。
　　我不相信这一切，简直天方夜谭。这哪里是医生，这是不折不扣的骗子，我想冲上去撕烂他的嘴，却被绑在身上的带子束缚住了。

　　我红着一双眼睛，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很狰狞，很像一个发怒的怪兽，想要上去撕碎惹怒我的人。
　　我说：“去年下雪的时候，他跟我表过白的。”
　　医生怜悯的看着我：“去年没有下雪，去年小雪的这一天，你去店里买走了一个仿生人，给他取名钟庭桉。”
　　他给我看了监控，画面里那个人确实是我。

　　原来，不是钟庭桉先抱住我的，是我先抱住了他。
　　我虽然不喜欢有这个名字的同学，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默默记住了。
　　我把这个名字给了他，他从此就叫钟庭桉。
　　他的程序设定就是爱我，所以我说嘛，他太好了，像一个让我称心的玩具。
　　果然，我这样古怪的人，怎么会有人和我契合。

　　我的爸妈也有来看过我，虽然我一直认为他们是害我的罪魁祸首，但是在所有人看来，应该是我无缘无故发疯。
　　我妈留着泪看我，好可怜的样子，现在她终于变成她告状时嘴里说的那样可怜。
　　她和我说了很多很多，她说：“你小时候那么乖，我生病了，你每次都偷偷探出个头来看我，问我妈妈有没有好一点，你那么乖……”
　　她说了好多，她说哥哥是在我没有记忆的时候就没有的，我的成长环境里根本没有哥哥，她甚至都没有跟我提过哥哥，只是有一次我翻到了哥哥的照片，问她是谁。
　　最后她歇斯底里的问我：“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我的孩子去哪了？”

　　我爸沉默的看着我，他总是这样沉默，沉默了一辈子。他对外人那么热心，对我却嫌少有关爱。他不关心我的生活，他是最轻松的父亲。
　　他问我：“爸爸妈妈这么多年，没有亏待过你吧，没有让你过过苦日子。”
　　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说：“和你们小时候比起来，我过得不算苦。但是和很多人比起来，我并不幸福，你们只是把我养大了，却从来不关心我在想什么。”
　　他不认同，一再反驳我。

　　后来，也有很多亲戚来看过我，他们好像脸上很关切，但是我总觉得他们心里在笑我，笑我的爸妈。
　　他们总是以别人的痛苦为乐 。
　　别人不快乐了，他们就快乐了。
　　快乐是否也符合守恒定律。

　　我吃了很多的药，接受了很多的治疗。我觉得我的脑子越来越笨，有些东西我以前很快想明白了，现在就需要想很久。也越来越记不清以前的日子。

　　有一天，我脑子忽然灵光了一点。
　　我没有哥哥，或者说曾经我有过一个哥哥，但他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死了。
　　我想象中的那个哥哥是根本不存在的，我也没有抢哥哥的男朋友。
　　我的精神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出现了问题。
　　或许是我一直觉得，如果那个哥哥存在的话，可能没有我，或者说如果是哥哥存在的话，爸爸妈妈会不会更快乐？
　　为什么该来的人不来，不该来的人来了。
　　这个世界就喜欢看这种桥段吗？所有人求而不得。

　　我伪装了很多天，伪装到他们觉得我精神正常了。我对我臆想的绝口不提，我按照他们的说辞，重新更正我的记忆。
　　他们觉得我正常了，又想把我放回人类社会，让我在这个染缸里继续浮沉。
　　但是我每天都告诉我自己说，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你很快就自由了。

　　后来，我在家人的疏忽下跑了出来。我爬上了好高好高的楼，我那样恐高啊，我甚至都在抖。
　　楼下拉起了禁戒线，围了好多人。我爸妈在身后喊我的名字，甚至这种时候，我妈都在骂我：“你要死啊，有什么活不下去的理由，我和你爸怎么对不起你了。”
　　我对她歉意的笑笑：“没有，是我对不起你们，爸爸妈妈，谢谢，再见。”

　　人人都以为我会磨叽，多说几句话，和父母拉拉扯扯，再考虑跳不跳。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从六七岁开始想死，到现在都二十八九岁了。我坚持了二十多年，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与自己拉扯了太久，支持我的唯一理由是，我害怕，失去我，他们活不下去，我害怕我身后的谩骂，所有人骂我不识好歹的白眼狼，所有人觉得我父母很可怜，二十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有无数的人会带入父母的视角，审判我的罪行。哪怕他们与我素不相识。他们天然的喜欢给别人当爹当妈。
　　但我实在太累了，我决定放下这些东西，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而且我知道，如果我磨蹭的时间太长，下面会有人会骂“怎么还不跳，还跳不跳了”，那我何不一开始就跳，也省了这些步骤。

　　我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中，倒了下去。
　　世界是一个无比荒谬的舞台，而我将在这里坠亡。

　　然后我看到了小小的我自己，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正是日暮的时分。
　　很乖，很乖，是最乖的小孩。
　　是妈妈生病会乖乖照顾她的乖小孩 。
　　长大后我们无数次吵架，她不止一次的问我：“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
　　但现在的他还没有经历那些，还是个天真的小孩。

　　他仰着脸看我，虽然年纪很小，但是眼神是悲伤的。
　　他用手碰了碰我的脸，“哥哥，你怎么哭了。”
　　我感受到眼泪划过了下巴，眼泪不断的从眼睛溢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因为我真的很想你”我说，然后把他紧紧抱入怀中。
　　那一刻，我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了。
　　我抱到了我最想抱的人，我抱得那样紧，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虽然很舍不得，最后我还是拿出了刀，我哽咽地说：“你曾经对月亮许愿说，再也看不到明天，也不愿再醒来，神明没有来，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
　　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惶恐。他还没有长大，却已经必然知道长大是不快乐的。
　　他对我真诚地道谢，他说：“谢谢你，哥哥。”

　　刀子扎了进去，他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感受到我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他握住了我的手，安慰我：“别害怕，都没有了。”
　　是的，都没有了，无论是我的过去还是未来。
　　他的血溅到我脸上的那一刻，我也感受到自己坠亡的疼痛、身下缓缓流出的鲜血。

　　其实也没有什么活不下去的原因，但是也实在找不到可以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
　　我是在这一刻才死去，但是在这之前，我感觉我已经被世界上的其他人杀过千次万次。
　　所以我并不畏惧死亡。
　　我只是觉得安心。

　　我听不到他们撕心裂肺的呼喊，也听不到父母亲戚在我身后灌输给我的白眼狼称号。
　　孩子没有权利去对待自己的生命，因为孩子的生命属于父母，是父母的所有物。他的轻生，只会让他在死后成为所有亲戚朋友口中的笑话。
　　而他的父母，会得到很多的同情。

　　孩子轻生的视频底下，都有一群素不相识的家长在那里谩骂孩子、共情父母。
　　父母联盟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他们是绝对的团结的共同。

　　作为子女，纵使父母有千般万般的不是，你心里不止一次有弑父弑母再自尽的念头，你都不能付之行动，因为你是一个有道德有底线的人。
　　而社会新闻上所谓能伤害父母的那种孩子，通常也是受家里宠爱的孩子，被爱所以有恃无恐。
　　不被爱的孩子，却只想伤害自己，不想伤害父母。
　　真的很可笑。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但我现在自由了，我不必再为此痛苦了。

　　我怀抱着小小的我，那是我最爱的人。
　　我不必有过去，也不必有未来，终结在此刻，就是我最好的结局。
　　又或许，我在这个世界得到了死亡，在另一个维度重获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