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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一刀下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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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针没入他的左肩,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只有一丝细微的凉意,像被极细小的冰针扎了一下,但那凉意迅速扩散,从左肩蔓延到胸口,再从胸口蔓延到四肢,速度快得惊人。
顾惜玥低头瞟了眼左肩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黑衣头领。
“长平王。”黑衣首领的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铜管,阴恻恻地看着顾惜玥:“猜猜看,你还能活多久?”
顾惜玥感觉左半边身子正慢慢失去知觉,他勉强用内力将体内的寒气压了下去,剑尖对准黑衣头领,唇角勾出一丝轻藐的笑:“那肯定比你活得久,凭你个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杀本王?”
黑衣首领的笑僵在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机会了。
顾惜玥手里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身影陡然凌空而起,直冲黑衣头领。
慕容奕站起身来,只听见剑刃破空的声音,然后就是一声闷哼,一切归于平静。
他看见顾惜玥背对着他站着,握着剑,剑尖有一滴血慢慢滑落,脚下是黑衣首领的尸体。
慕容奕心头不知为何有些发慌,急忙上前将他前胸后背都检查了一遍,沉声道:“你是不是受伤了,刚才那杀手头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受伤。”顾惜玥随手把剑入鞘,神色如常地说,“他快死了就胡说八道,吓唬我呢。”
慕容奕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道:“你方才推我做什么?”
“我怕杀人的时候不小心连殿下你一起.......”顾惜玥笑嘻嘻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我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慕容奕从他脸上看不出端倪,只好先把心放下,正色道:“我把玄檀调给你,从今天开始,你不许一个人出门。”
顾惜玥晓得他性子说一不二,不愿跟他浪费唇舌,于是避开这个话题,说道:“这些死士十有八九是淮王派来的,下这么大血本截杀我们,无非就是想让九殿下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好栽赃陷害于他,我们得赶紧离开这,赶在散朝之前进宫。”
天已经越来越亮了,想到慕容琰要独自面对淮王等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顾惜玥悔得肠子都青了,若不是自己的大意疏忽,怎会令他陷入如此险境?
慕容奕见他脸色发白,一贯放浪形骸的的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色,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
但转念一想,顾惜玥一身铁血风骨,就算不是九皇子,换成别人处于此种境地,他也会担心的。
慕容奕觉得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动气,于是走到散架的马车旁边,把马牵过来,拉着缰绳翻身上马,朝顾惜玥伸出手:“上来!”
顾惜玥一把抓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两人一骑快如闪电般地朝皇城疾驰而去。
*
朝堂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皇子们垂手而立,身姿端正,皆是一副恭谨却不失尊贵的模样。
慕容琰的位置排在皇子那一列的最末。
他刚走过去站好,就听见有人冷哼一声。
一抬头就看见六皇子慕容烨正在跟五皇子低声说话,余光扫过慕容琰的时候,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用想,方才那声幸灾乐祸的冷哼一定也是冲着他来的。
慕容烨曾被皇帝放在长平军中历练了两年,打过几场胜仗,行为举止颇有英武之气,一向很讨景熙帝的喜欢。
再加上皇后母家的暗中支持,除了荣王和淮王,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就是他了。
因为是皇后养子,且他的母妃亦是出身望族,所以从小就眼高于顶,很看不起在冷宫出身的慕容琰,有事无事就要膈应他一下。
慕容琰根据这么多年与慕容烨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位六皇兄肯定是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等着看笑话来了。
慕容琰早已习惯慕容烨时不时的挑衅,他这个人只要不给眼神,自己就能气得跳脚。
于是故意将目光从他脸上冷淡地划过,停留不到一瞬,便落到了别的地方。
给人的感觉不是冷淡,是根本没看他。
慕容烨感到自己的怒火“蹭”地蹿上了天灵盖,上前一步就要找慕容琰理论,五皇子赶忙抓住他,“你干什么去?父皇快来了。”
慕容烨这才反应过来此刻是在朝堂上,前几日父皇还夸他有勇有谋,堪当大任,这个节骨眼可不能在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失了分寸。
他恨恨地盯着慕容琰波澜不惊的脸,勉强压下一肚子火。
慕容琰淡淡地把视线投向武官们站的那一列,最前面的位置是空的,顾惜玥还没有来。
煜王也没有来。
慕容琰的心微微一沉,垂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看向荣王和淮王,两兄弟一前一后站着,目视前方,荣王脸上一贯的笑容满面,淮王则脸露兴奋之色,像是在期待什么。
这时皇帝从侧殿中走出来,王寅搀扶着他坐上龙椅,近几年他身体不好,曾经挺拔的身姿变得微微佝偻,两鬓长了许多白发,但目光却依旧像刀锋一样锐利,不怒自威。
坐定后,皇帝扫了一眼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目光在慕容琰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温度,冷漠得像在看一件不怎么顺眼的摆设。
慕容琰面色沉静地站在百官之中,皇帝目光扫过来时,他的表情仍旧清冷如霜、没有一丝波动,似乎完全不在意皇帝对他的态度,不会惶恐、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
皇帝不禁怒意横生,心想朕好歹是你爹,是天下之主,这前朝后宫,所有人都在挖空心思的讨朕欢心,偏偏你老九这孤心冷肝的东西,对朕没有半分的孺慕之情,简直岂有此理。
皇帝想起十年前,还是稚童的慕容琰大败东越第一高手令狐勇,令他龙心大悦。
虽然心里嫌弃这孩子是身份卑贱的宫奴所生,可想到九皇子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慧勇敢,又是自己最小的儿子,于是就赐了他郡王之尊。
本想着好好弥补这些年对九皇子的亏欠,谁知那小孩的心简直是石头做的,怎么捂都捂不热,与皇帝相处时,一言一行皆恪守君臣礼仪,全然没有半分父子温情,令皇帝既伤心又恼火。
所以除了过年过节,皇帝很少召见九皇子,免得那张冷冰冰的脸给自己添堵。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淮王的声音将皇帝的思绪拉回来。
皇帝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淮王,皱了皱眉,心想,老三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两个月前不是刚把老二做兵部侍郎的表兄下狱了么,这么快就又抓住把柄了?
十几年了,这两个不肖子斗来斗去,没一天消停的。
皇帝不耐烦地揉了揉额角:“说。”
“启禀父皇,儿臣要弹劾九皇子慕容琰勾结乱党,窝藏在逃要犯,意图谋逆。”淮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密报在此,请父皇过目。”
皇帝冷冷看了眼面不改色的慕容琰,启唇道:“呈上来。”
王寅将奏折呈上,皇帝一把就抓了过去,他对慕容琰态度爱搭不理的,弹劾的折子倒是看得十分认真。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这些人看荣王和淮王斗来斗去都有些疲乏了,偶尔加入个六皇子睿王,也是清水煮白菜,索然无味,不曾想九皇子平时寡言少语的,不显山不露水,竟然会勾结乱党,谋逆造反,这罪名一旦坐实,九皇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霎那间,那些惊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纷纷落在慕容琰身上。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皇帝看完奏折,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看着慕容琰,声音严厉冷淡:“老九,你有什么话说?”
慕容琰走到殿中跪下,语声平静:“陛下明鉴,儿臣从未与乱党有过来往,更不曾窝藏重犯,三皇兄所言,皆为诬陷。”
“诬陷?”淮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哈哈一笑:“我说九弟啊,你这是太看得起自己呢,还是太看不起三皇兄啊,我与你二皇兄不和这么多年也不曾诬陷过他,你何德何能,我要诬陷于你?你说是不是啊二皇兄?”
荣王猛不丁被点名,险些没呛住,心说你个老三,收拾老九都没忘踩本王一脚,好像你很干净似的,真是恶心至极。
不过老九最近做事未免太一意孤行,也该给他点教训,于是用一副公平公正的口吻道:“三弟的确没有理由诬陷九弟,只是你告发九弟窝藏乱党,光凭一封密报是不够的,可还有别的什么证据?”
淮王嘴角一挑:“金吾卫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慕容琰看也没看两人,他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脊梁骨挺得笔直,看着孤单又骄傲。
皇帝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别的皇子若是被人陷害了会向父皇求救,犯错了会向父皇求饶,而老九呢,就好像根本没他这个爹似的,真是令人寒心。
这时,金吾卫大将军刘方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昨日金吾卫查到黑水县的一伙乱党潜入京城,预谋不轨,臣便下令缉拿。却不料在西市遇到一个自称宁王府门人的高手,不仅救走了乱党,还将一名校尉打成重伤,求陛下为臣做主。”
这番话等于是证实了淮王对九皇子的指控,皇帝皱了皱眉:“老九,可有此事?”
慕容琰抬起头来,神色镇定,声音字字清晰:“有!”
满殿哗然,五皇子用胳膊肘戳了戳六皇子,小声道:“哎,你说这老九是不是脑子不大好使啊,这种事情能随便承认的?”
六皇子冷冷瞟了一眼慕容琰,不屑道:“他从小就脑子不好使,要不是长平王护着,死了八百回了。”
想到了什么觉得不大对劲,“咦”了一声:“长平王今天怎么没来?”
那边,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震怒道:“你身为皇子,不为朝廷分忧也就罢了,竟无法无天包庇乱党,纵容门人殴打朝廷挂职武将,再假以时日,是不是连朕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慕容烨立刻站出列,恭敬道:“父皇,还用得着假以时日么,九弟现在就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皇帝瞪了他一眼,铁青着脸没说话。
慕容琰没理会六皇子火上浇油的话,顿首道:“儿臣没有包庇乱党,昨日在西市儿臣的确救了两个人,是骊州府的总捕头南天昊和捕快陈大生,二人携万民血书与黑水县令的亲笔手书,入京告发骊州知府赵青桥勾结平阳侯侵吞朝廷修堤银两、残害黑水县百姓,血书与告发信在此,请陛下彻查黑水县水灾一案!”
皇帝翻了翻呈上来的血书和告发书,脸色越发阴沉,目光缓缓看向淮王,“老三,赵青桥是你举荐的吧,平阳侯又是你妻舅,你跟黑水县的案子可有关系?”
“父皇明鉴。”淮王撩起袍摆往地上一跪,声音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赵青桥确实是儿臣举荐的,但儿臣举荐他是看中了他的才干,至于勾结平阳侯贪污河银,残害百姓之事,儿臣委实不知。如果此事属实,儿臣第一个饶不了他们,但九弟说的这些,只是那两个人的一面之词,甚至这血书和告发书的真假亦未查证,究竟真相如何,还需详查。”
淮王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给平阳侯和赵青桥留了后路,到时案子查办起来,真真假假可不是老九和那两个捕快说了算的。
淮王这边的一名官员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出列道:“陛下,臣今日上朝之前,凑巧救了一个被人追杀的小厮,细问之下得知此人是宁王府中打扫偏殿的下人,只因昨夜他听见九殿下与黑水县乱党的谈话,才被宁王府的人追杀,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擅自做主,恳请陛下定夺。”
慕容琰认得他是礼部尚书秦遥,淮王阵营的老臣,看来他们早就盯上宁王府了。
皇帝沉声道:“那小厮现在何处?”
“关押在刑部,这是供词,请陛下圣阅。”
“父皇。”淮王提高声音道:“黑水县水灾,朝廷拨了九十万两白银赈灾修堤,但九弟却徇私舞弊,暗中勾结黑水县令卢知远,串通当地乱党,煽动灾民闹事,意图嫁祸朝廷命官,如今更是将乱党窝藏于府中,其心可诛!”
皇帝看完供词,登时急怒攻心,气得把供词揉成一团砸在慕容琰脸上,厉声质问道:“你干的好事!说,你为何要做这些事?”
慕容琰明白这一切都是淮王设下的局,黑水县一案已经纸包不住火了,他们必须反咬一口,找几个替罪羊撇清自己。
他无动于衷地跪着,声音清洌平稳:“陛下只信三皇兄的密报,只信秦大人呈上的所谓供词,儿臣无话可说。只是血书和手书是南捕头与陈大生拼了命才送到京城的,两千多个百姓枉死,难道陛下就一个字也不肯信、不愿查吗!”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说皇帝偏袒淮王,枉顾黑水县百姓生死,只差没跳起来大骂皇帝是个不辨是非的昏君了。
皇帝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慕容琰怒道:“你还敢狡辩!朕晓得你为何要勾结卢知远!朕想起来了,十年前他为你说过话对不对?你为了报恩不惜包庇贪官,教唆百姓暴乱,窝藏乱党,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皇帝的一番猜测逻辑清楚,条理分明,连淮王都差点信了,之前他还头疼,九皇子和卢知远勾结的动机要怎样编才合理。
慕容琰面无表情地跪立殿中,说道:“儿臣说过,贪赃枉法的是平阳侯、赵青桥,不是儿臣和卢知远,请陛下明察!”
“九弟,你少说两句,莫要再顶撞父皇。”荣王端正了站姿,温言细语地道:“父皇没你想的那么不讲理,这件案子会查清楚的。”
一直想找机会落井下石的慕容烨不由心生佩服:插刀还得是我二哥,一刀下去杀人不见血。
皇帝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咬牙道:“传朕旨意,削去九皇子慕容琰郡王俸禄半年,闭门思过,乱党交给刑部审问。”
旨意下来的那一刻,有几个正直的朝臣不免心头一凉,那两个捕快一旦交到刑部,不出三天就会屈打成招,九皇子窝藏包庇乱党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就不光是削减俸禄、闭门思过的事了,轻则夺爵,重则下狱流放。
“来人.......”皇帝正要派禁军将慕容琰押回宁王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煜王殿下和、和长平王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皇帝正在气头上,声音含着几分怒火:他们不是应该在上朝吗,怎么现在才来!”
太监神色惶恐地道:“回陛下,煜王殿下和长平王在上朝途中遭遇刺客伏击,所以才迟了。”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淮王的脸微微变色,他没指望那些人真的能够杀死顾惜玥和煜王,但也没想到那两个人竟然能在散朝之前赶到,煜王倒不足为惧,顾惜玥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可一点不比几个受宠的皇子轻多少。
果然就看见皇帝急得站了起来:“遇刺了?惜玥有没有受伤?”
“长平王和煜王殿下浑身是血,奴才看不出来有没有受伤........”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把人给朕叫进来!”
慕容琰跪在地上,听到“刺客伏击”,“浑身是血”几个字的时候,脸色一下就白了,心脏跳如擂鼓,恨不得立马就冲出殿外,去瞧瞧那个人是否安好。
他望着太监急匆匆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朝服的下摆,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克制住心内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