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无奈 待到愁梦酒 ...

  •   昨日夜里润雨无声,清晨薄雾似有若无,窗外传来清香,荷花悄然绽开。

      “郡主家的花香清新,种类繁多却布置精妙,让人心旷神怡。”林许笙徐徐落下一颗棋子。
      与林许笙相处月余,他少了许多客气。若只有我们二人时,说话还是那般温和,但不再整天只知道夸摄政王府这好那好。我也不再对他摆着郡主的态度,两人相处还算和谐。

      既然他说王府芬芳,则必然是真心话。

      “林公子整日无所事事,为何不学太子去找父亲请教几番?”我心中认真对弈棋局,嘴里问出一直好奇的问题。
      林许笙很快下出一颗棋子,我暗道不好,被他迷惑露出一次拙手。
      “这武将府能向文臣讨教什么呢?”
      我没反应过来:“你们家都是武将,但是你不是文臣吗?”

      林许笙最后落下白棋,胜负已定,我索性不再思考,放下棋子看他。
      “在下不过是户部的小小官员,不如太子身份高贵,向王爷求教未免有些不自量力。”林许笙摇摇头,向我解释,“侯府虽然曾经因为父亲军功赫赫,一时繁盛。父亲不明白韬光养晦,被先皇忌惮是迟早的事情,父亲一直因为没有封王耿耿于怀。但是先皇已去,如今皇帝不记得父亲的功劳,更不可能晋封父亲。”

      林许笙停了停,又道:“大哥能被皇帝封为殿前都指挥已是皇帝开恩,我们怎么会还有机会呢?更何况我还是武将家的文臣。”
      他的话里有着从未流露的苦涩,顷刻沉默,林许笙平静的脸挂上笑意:“王爷是皇帝亲自封的太子太傅,我若是去凑热闹多少扫兴,倒不如前来叨扰郡主,让旁的人知道侯府与王爷府有来往,守住点地位和名声。就是麻烦郡主。”

      听到林许笙的话,我彻底明白他的苦衷,他的话里与初见时一般,带着歉意。
      我试着安慰他:“若能平安度过一生,也算顺遂。'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若是可以,就算拖着这副身体去战场,定是心甘情愿的。”我听见他坚定的说到。
      林许笙最近很忙,但还是会清晨前来与我对弈一段时间,不到午时又迅速离去。我想着政事繁多,如今终于知晓是这个缘故。

      话说到此处,我不再顾及,则问出口:“听说林公子的弟弟是不久前才接回府里的,难道林四公子一直在别处学武术?”

      林许笙狠狠拍下桌子,棋盘上放置有序的棋子一时间都散乱落下,贞儿连忙蹲下身去捡价值不菲的白玉棋。
      我倒是不心疼这棋子会有损坏,看见林许笙的脸色变得惨白,触景生情,让我有些揪心。

      “怎会,阿理是父亲养的外室生的孩子。”林许笙像是想起往事,眼里陷入回忆,“我也是姨娘生的孩子,早在大夫人未入府时,祖母就将姨娘塞给父亲,大夫人没有多说。大夫人待人都和善,但对于纳妾,大夫人毕竟同是武将出生心有芥蒂,父亲再也不敢。谁知后来父亲在外救助一名妇女,生了喜爱,居然偷偷养在外面还生了阿理。几月前阿理的姨娘得病没撑下去,阿理一个人在外面总是不放心。父亲说出来,大夫人也没计较,派人接回来。……总归是不情愿的,只派了人好吃好喝的照顾,少有人理。”

      “那这般不真是送死去的吗?”我本以为林琰理会懂得打仗,“我听说过林四公子的事情,没想到会是这般。那就算是让林四公子去也改变不了边疆的情况,皇帝这是为何?”
      林许笙眼里的愤懑似乎欲将喷涌而出:“还能为何?派阿理去必然不成气候,一能打压侯府声威,二能暂时缓住前方军心,好让皇帝能安心找寻好用的将领。郡主莫真以为大哥没有行军打仗的本事吗?朝廷重文轻武,军队实力薄弱,大哥去定讨不了好,父亲不想……”

      林许笙恨恨道,却让人听得五味杂陈:“父亲只能遂了他们的愿。”

      鲜少看见林许笙太多的情绪,与太子相处,总是会觉得太子想着办法讨所有人欢心,想尽心竭力做好太子,成为表率。林许笙却总是淡淡的,话里若是想要称赞,一听就知道是恭维,让你知道他在讨好,又不刻意,两人便恭恭敬敬的聊下去;若是真心相处,他也总是安安静静的,你想聊天,他也会顺着你的话聊,颇有高山流水之交;若是再熟些,他人温和淡雅,一副君子做派,又明晓世故圆滑,没有江舸良般“君子不可为”的执着。

      是的,就似桃花般。

      庶出的孩子总归不如嫡出的孩子得到更多重视,多年来的成长,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脸上又是歉意:“在下让郡主见笑了。”
      “林公子信任我才与我话谈,既然把我当朋友,便不用再郡主在下的。”这些事情我也不好评价,只能转移话题,“今日不过公子与我说了几个故事,我听故事全当消遣,一听既忘,还是麻烦公子与我说这些许久。”

      到了林许笙平时要离开的时刻,他站起身与我道别。

      林许笙没走几步,我忽地唤住他:“林许笙!”
      他一愣,迷茫的转过身,听见我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他笑笑,如同往日温和的模样,两人心知肚明,没有多说。

      午膳之后,院子外燥热,我安心待在屋子里,趴在书桌上,双眼放空。

      “小姐,还在想林公子今日的事呢?”贞儿端来菊花茶,夏日里解暑必备。
      我摇摇头,若有所思:“只是有些感叹,林许笙生在侯府有许多苦衷,刘煌之生在平民家里也是一样。当年刘煌之的父亲考中会试,却被人替换去,父亲被杀人灭口,母亲郁郁寡欢不久而终,那个人没多久得罪另一个更有权有势的也被杀害,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刘煌之痛恨朝臣,立下一生不入仕途的志向。”

      “我没有他们的顾虑,但是想到如今皇帝如此冷漠无情,真不免有许多担忧。”我说到,“如此薄情寡义,难怪当年对太子不管不顾,太子倒霉生到帝王家……”
      贞儿连忙打断我的话:“小姐!您真是比我们还敢说呢!这种话旁的人说出去可是要立马被杀头的,皇帝最忌惮别人说他薄情寡义,之前不是有个什么官员大言不惭,结果立马被诛九族。”

      “太子,林公子,刘公子都一样,都有自己的无奈和造化。而小姐您,和阿树前段时间老是念叨的什么……嗯……‘为赋……强说愁’一样。整日闲得慌呢!”贞儿在一旁指责我。
      我也知道有些多想,不过想到他们还是感到他们的心酸。

      贞儿接着道:“小姐您幸亏不爱与京城的姑娘家来往,不然这些时日,今天看见这个张姑娘嫁的不容易,明日那个赵姑娘嫁的太卑微,怕不是您整日以泪洗面,倒成了林黛玉。”
      我好没气的说:“贞儿你别这么数落我,我真的会伤心的!京城里面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端着姿态,这一生只能由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希望能盼着一个好人家,可是结果都往往不如愿。这男子虽然比女子自由,仍有自己的不得已,今日可能富贵得势,明日又被陷害灭门,就算当上太子,恐怕也是会夜不能寐心惊胆战吧。”

      “嫡出的姑娘家肯定都要为了家族门第考虑,争做淑女惹得君子喜爱。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小姐一样有王爷这样的好父亲的。但是庶出的女子好像有各种各样的性格,小姐您倒是可以去找寻找寻。”贞儿想着听闻的闲谈道。

      “摄政王府的嫡女没事去找人家庶女,先不说我和她性格是否合适。我总不能日日与她相见,那些嫡女明面上看起来端庄大方,你看这朝臣命妇在府里出的各种各样的事情还少吗?她们要是无依无靠,没点手段,最后倒是我的缘由让她受苦。”我叹了口气,“父亲一直都不树立党派,我要是想她们交好,父亲肯定依着我,如果让父亲陷入这乱流里,我定是万般不情愿的。”
      “可小姐总归是要出嫁的。”贞儿说道。

      “父亲肯定顺着我的心意,”我自信的坐正,看向贞儿之后瞬间没了气势趴下去,“你说父亲知道刘煌之,会不会同意啊?”
      贞儿有些不忍心:“小姐,我真是实话实说。我觉得……刘公子和您不太合适,而且……地位什么的,更是不般配。”

      我知道贞儿说的实话,但是说出来,让我莫名的心堵。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提及。
      有些心烦意乱。

      迷迷糊糊午睡许久,醒来后已是傍晚,我吩咐贞儿给林许笙递信,又吩咐阿树取酒,想与林许笙对饮消愁。
      我坐靠着椅子上的卧枕,看向窗外,不清楚林许笙会不会来。

      日光淡淡,渐渐隐去。
      彩霞未起。

      待到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我想,欲将把酒言欢,不学饮酒消愁。

      我走出屋子,去寻在树下挖酒的阿树。没想到林许笙来的很早,出了我的院子,便看见他。
      他没有隔老远行礼,而是径直走来:“还是郡主第一次主动邀请。”
      “有好东西。”我故意不说,留个悬念。
      他挑眉,疲倦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

      林许笙跟着我走,我没有在阿树旁停下,而是继续往深处走:“阿树,别挖了,快过来。”
      走到花园深处的一颗槐树处停下,阿树有些奇怪的跟过来,疑惑的看着我。
      林许笙先开口:“郡主带我们过来,就是为了对吉祥树祈福吗?”
      我白了他一眼:“当然不是,你们两个开挖吧。阿树分他一个铲子。”

      “原来是过来干苦力。”林许笙打趣道,“为何不多喊几个人来?”
      “那可不行!如果林公子真的想知道好东西是什么,那就屈尊降贵帮帮阿树吧~。”我还是留着悬念。

      林许笙淡然地笑笑,然后把手里的冰袋子递给我。林许笙体弱不怕寒,但是怕热,出门喜欢带着冰袋子降温。
      我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就这样一直挖,挖了很深,终于看见东西漏出一角。

      “你们两个轻点,别挖破了。”我吩咐道。

      阿树看明白那是什么,疑惑的抬起头:“啊?怎么这里……”
      我莞尔一笑,让阿树把屠苏酒搬去凉亭,还吩咐他这里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林许笙看见阿树走了,便只剩他一个人动手,无奈的问道:“王爷府难道不会有地窖吗?”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蹲下去与他悄悄说道,“地窖里面都是父亲酿的酒,没位置给我。况且这可是我自己一个人悄悄藏的,阿树贞儿都不知道。拿一瓶就好,你快闻闻……”
      他将信将疑的把酒放在鼻子处闻了一下,评价道:“倒是比屠苏酒香上许多。”

      我自信地笑:“嘿嘿,那肯定!这是我给自己酿的女儿红!等我出嫁时才准备拿出来的,好材料不好找,一共就酿了三瓶。六七岁时埋下的,如今也快十一年了。前两年又在这埋了一坛西凤酒,我看着最近林公子记挂我,常给我带沁芳斋的牛乳糕,或是旁的什么好吃好玩的。今日听林公子忧心,何不借酒消愁呢!”

      林许笙挑眉:“这酒如此珍贵,就这么拿出来?会不会……”

      我打断他的话,不耐烦的问:“一句话,喝不喝?这西凤酒也是我花了不少力气酿造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啰里啰嗦。”我吐槽一句。

      我站起身,又心安理得的吩咐道:“酒拿着,收拾好!”
      我不再看回顾后面,只是往前走,听见他浅浅的笑了一声。

      林许笙把酒倒好,与我碰杯。我有些高兴有人能陪我喝酒,毕竟在外醉醺醺的不好回来,要是让刘煌之送我,便肯定暴露身份。
      “把酒言欢,酒里消愁!”我说完,一饮而尽。

      我嫌平日的酒杯太小,让阿树拿来的是折觥,一杯下肚,真是舒服。
      “不知郡主知不知道,还有句话叫做‘对酒消愁愁更愁’?”林许笙慢悠悠的喝着,显得我有些随便。
      我摆摆手:“有人说‘秋风萧瑟’,有人说‘胜比春朝’。你今日喝了我的酒,便得依我的来,我说酒穿肠下肚能消除烦心事,那就能!”
      他被我的话逗笑,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我看你笑意更甚,必然是肯定我的话!”我自顾自的说道,十分怡然。
      “郡主说的是。”

      本就是个话痨,平日对这些朝廷臣子端着态度,如今酒喝多后就彻底打开话匣子:“虽然我不认为我和桃花一样,但是这桃树十棵百棵种在一处必然好看,年初有人打着崔护‘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名声在城郊举办十里桃林会,当时父亲不让我出去便是错过。最近听说城外山上的桃花林还在盛放,不过近日少女失踪案闹的沸沸扬扬,我肯定也出不了门。都说我似桃花,我看来与桃花毫无缘分。”
      “我前几日悄悄跟着太子出去玩,居然真的遇见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绑架女子。而且你知道吗?那个女子是沁芳斋请来的艺娘,我和太子刚在沁芳斋看见她。”

      ……

      “王爷也是担心郡主,这段时间危险,还是不要外出的好。若是明年郡主愿意,我带郡主去看十里桃林,王爷会同意的。”
      “大庭广众?这帮人已经做到如此过分了吗?我在户部对这些有所耳闻,没想到比我想象的严重许多。”

      我一段一段的说,林许笙也一句一句耐心的回复。
      两人就这样说了许久。

      夜色愈浓。
      几片树叶落下,划过我的脸庞。
      起风了。

      我停下了其他的话题,咕哝着嘴,有些感叹:“你说这婚配就真的讲究门当户对吗?我要是倾慕一位普通男子,难道真的不行……唔……”
      贞儿本来不放心我在一旁安静的待着,听见我谈及刘煌之,连忙过来捂住我的嘴:“郡主,您醉了。天色不早了,林公子还是先离开吧。”

      我不服气的反驳:“我没醉!我还能喝……唔……啊……”
      贞儿还是不放手,把嘴捂的更紧,拖着我就要走。
      我拽不动贞儿,只能顺着贞儿行动。

      贞儿停住,转头对林许笙说:“林公子,郡主喝多后喜欢说胡话,公子听了便忘了,若是还记得,对你对郡主都不是好事。”
      然后贞儿又拽着我回去。

      林许笙站在凉亭里,没有言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