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芸懿欢

3、晶蕊

　　天还昏沉着，初始几颗散落的星已经隐去，几日未落雨的夏带着些许闷热，皇宫外的街道更是寂静无声。

　　贞儿扶着我走下马车，偌大的皇宫外守门侍卫整齐的站在原地，容不得任何不轨之心。我挽着母亲，却不曾话语。顷刻，侍卫与父亲核对身份后，便让我们通过。

　　我望着高大的宫墙，红墙绿瓦，雕刻着岁月的痕迹，昭示着王朝的存在，这种压抑的气氛总让我感觉莫名的紧张。
　　嬷嬷已在宫内等候，父亲面见皇上，我与母亲则随着嬷嬷去景仁宫拜见皇后娘娘。

　　朝夕轮转，七年光景。但这宫中一砖一瓦恍若昨日，皇家守着这方寸土地不让改变分毫，也保留这威严一如万年。先皇后与母亲关系融洽，相识多年。母亲曾说，先皇后年轻时活泼可爱，招人怜爱，京城许多公子哥都倾慕她，父亲还总是打趣我，说我的性子倒是与先皇后颇似，难不成我是先皇后的孩子。我气鼓鼓的向父亲母亲反驳，我是全天下最最淑女的姑娘，惹的父亲母亲嘲笑好久。
　　而如今的皇后说是十七岁入府，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她。

　　景仁宫毕竟是皇后的寝居，离景和门很近，没走几步，便到了宫殿门口。但就在这景仁宫门口，我看见三个宫女合伙欺负另一个宫女，那个宫女忍着声音，愣是不哭出一声。

　　嬷嬷引着母亲即将走入景仁宫时，却发现我早已停下来，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母亲也看见这般场面。嬷嬷快速走上前来，大声呵斥：“你们这般真是无法无天！在皇后娘娘宫门口也敢这般放肆！”

　　三个宫女背对着人，本正欺负的起劲，听见嬷嬷的呵斥，立马吓的跪着求饶。被欺负的宫女用她脏兮兮的袖子，擦去眼泪，也跪着等候发落。不过我看她慢吞吞的动作，觉得她身上一定不少伤口。我示意贞儿，贞儿上前去扒开她的袖子，不出所料，果然身上全是疤痕，新伤与旧疤交叠着，有些让人心惊。

　　嬷嬷实在挂不住脸，让人押着四个宫女，随我们一起面见皇后娘娘。

　　【景仁宫】

　　嬷嬷一番询问，才知道这三个宫女都是咸福宫的宫女。为首的轶儿是韶嫔的丫鬟，两个小跟班馨儿和玲儿是欣常在的丫鬟。被欺负的晶蕊不过是花房的奴才，嬷嬷问他们为什么欺负晶蕊，居然都三缄其口。
　　就算是晶蕊也只是默默的流泪，一点冤屈也不张扬。

　　皇后见实在问不出别的更多，才发话处置：“你们咸福宫的这般放肆，在景仁宫门前作威作福，倒不把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是吗？”
　　轶儿吓的一抖，连忙说着“不敢”。

　　“你们三个各打二十大板，从今日起每日去景和门下跪着认错一个时辰，咸福宫的妃嫔都禁足一月，所有人月例银子一样处罚，咸福宫的人出不来，你们也跪着一个月。若有下次，本宫便交给皇上处置，必然不会再是这般好下场。还有你一个花房宫女，送完花不回花房，在这景仁宫外面做什么，不务正业，不思其职，你也一样扣除一月的月例银子。”皇后沉声道，“嬷嬷，找个太医给她瞧瞧，宫女有错，但我们后宫必然没有欺负奴才的道理。”

　　嬷嬷恭敬的回答：“是。”便带着四人下去，别的人倒是安安静静，不知是否被吓傻了，只有轶儿还在哭着喊“娘娘饶命”。

　　皇后的脸色并不好看，对我们说话却温和许多：“今日倒让你们见笑了。”
　　母亲端正的坐着，并没有被刚才的意外影响：“早听说皇后娘娘凤仪万千，今日一见，臣妇倒是觉得娘娘的威严才更让人敬仰，娘娘每日管理阖宫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务，这些小事让娘娘操心，定是那些妃嫔争风吃醋的不是。”

　　我悄悄仔细瞧着皇后，她的脸色缓和些，便让人上了早膳。

　　皇后让我与母亲与她坐在一张桌子进食，母亲连忙拉着我推辞，皇后却执意如此，我与母亲谢恩后，便也端正的坐在椅子上等待早膳。我想着，皇后原来有意拉拢我们，这不禁让我好奇，皇后会准备什么样的菜肴。
　　“燕窝挂炉鸭子挂炉肉野意热锅一品，肉丝水笋丝热锅一品，炒鸡炖冻豆腐热锅一品，燕窝口蘑锅烧鸡热锅一品，清蒸鸭子烧狍肉攒盘一品，竹节卷小馍首一品，珐琅葵花盒小菜一品，珐琅碟小菜四品，鸭子三鲜面一品……”嬷嬷念着菜品，
　　我看着一道道上来，每一道都让我垂涎欲滴。

　　皇后娘娘含笑，夹着几块肉放进我的碗里：“今日本宫已经让妃嫔免了请安，云锦安心吃，本宫虽是第一次见云锦，倒也觉得莫名的亲切。”我弯着眼笑。因为在宫中，还注意笑不露齿：“谢谢皇后娘娘，能得皇后娘娘欢喜是臣女的荣幸。”

　　皇后娘娘抿唇一笑，继续与我闲聊：“本宫也不知道云锦喜欢吃什么，所以多准备些，不过相比自然比不上摄政王府里的美食，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多担待。”我连忙摇着头否认：“娘娘宫里的自然比臣女府中的好，今日臣女吃了这肉丝水笋丝热锅，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美味呢。”

　　“云锦喜欢就多吃些，这到了夏日菜也要现做，如果云锦喜欢，随时来景仁宫，本宫随时让小厨房给你做。”皇后娘娘听见我的话心情也有些好转，刚才过去的事情好似未发生过，“今日让你们来吃早膳确实苦了云锦，但是这些吃食云锦喜欢，倒也让本宫的悬着的心放下了。”

　　母亲带着笑意与皇后娘娘说话：“娘娘多虑了，云锦一直都很听话，昨日里听说要见娘娘，今日起大早缠着臣妇要早些来见娘娘呢。”

　　皇后娘娘与母亲便闲聊起家常，趁着皇后不把眼光放在我这，贞儿连忙为我夹菜，我开始偷偷摸摸的狼吞虎咽。
　　不得不说，皇后娘娘宫里的肉丝水笋丝热锅甚是美味佳肴。
　　母亲看见我吃饱，假意批评道：“云锦，你吃这么多肉丝水笋丝热锅，吃饭讲究食不过三……”皇后打断母亲的话：“小孩子嘛，喜欢吃就多吃些。”我笑眯眯地看向皇后娘娘，向她道谢。

　　茶后饭饱，皇后娘娘说去御花园消消食，见我吃这么多，她也不免担心。母亲笑道：“云锦身子骨好，吃得多却不易长胖，娘娘您不必担心。”皇后娘娘或许是觉得关系已经有些融洽，便打趣我：“云锦这是福气大，以后定是个能生育的。”我有些羞红了脸，躲在母亲身后，母亲牵着我解释：“臣妇就这么一个孩子，孩子还小，自然想多留几年。谈婚论嫁的，臣妇也不求达官显贵，只要愿意待她好，两人情投意合，便是好姻缘。”

　　皇后娘娘笑着迂回：“那自然是的，天下父母心谁不是这样呢？我看云锦这个福气自然是有的。”“那就多谢娘娘吉言了。”母亲回复道。

　　皇后娘娘也知晓我小孩子心性跟在她们大人后面必然无聊，便也随我在御花园闲逛。

　　不过这御花园的花，还有这景致，都不太能比上府中的花园。这是在宫中，我和贞儿对视一笑，心中了然却没有明说。
　　池塘里，荷浅浅摇曳着身姿，绿被倒影出斑斓。倒让我想起杨万里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李默投敌，算不算是尖尖角呢？我有些担忧，只希望父亲能在官场中平安顺遂。
　　御花园方寸之地，没一会儿便逛回原地。我想着这宫中一待就是一辈子，几十年的光阴都要在这里被磨灭，刘煌之说不管多高的心性在深不可测的皇宫都要被侵蚀蚕食，如今看来倒让我不寒而栗。

　　母亲来寻我时，皇后娘娘已经回宫歇息。母亲挽着我，带我去娘娘安排的偏殿休息。我有些不解的问母亲：“为什么娘娘要斥责被欺负的宫女呢？”
　　我听她耐心解释道：“身为皇后，最在意的不是对错，而是皇帝皇后的威严，今天以她一个人的委屈震慑六宫，才能让六宫信服。娘娘主持公道，那个丫鬟却仍不做声，这是在挑战皇权，娘娘如果这次不处罚她，只会让宫里妃嫔觉得娘娘性子软，好欺负。”

　　母亲自说自的感叹：“如今的皇后倒是有几分手段与谋略，如果先皇后……哎，算了都是过往了。不过云锦，母亲要提醒你，在这宫中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任性，你就算看见宫女被欺负，也不能把事情闹到台面上，这会丢皇家脸面。你想帮助那个宫女，让嬷嬷看见已经足够。你让贞儿去扒开丫鬟的袖子，这让皇后娘娘的面子往哪搁，而且这个宫女也自然会被嘲笑。若不是皇上有意拉拢你父亲，这次咱们必然会被娘娘斥责。”
　　我憋着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来大人的世界这般复杂：“知晓了，母亲。”

　　走进偏殿，贞儿为我和母亲倒茶水，母亲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安抚道：“云锦你还小，有父亲母亲罩着你，这些慢慢学。”

　　看向母亲柔和的目光，我撒娇似的躺在母亲怀里，莫名的感到有些委屈，风云诡谲的朝堂，尔虞我诈的后宫，我不喜欢这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