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茹黎

3、天狗食月

　　“哎！快来看呀！今晚的月亮好圆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兴奋地向同伴指着天上那一轮圆月。
　　梅子抬头，那一瞬间记忆随之飘向远方……
　　“奶，今晚地月亮好圆啊！”梅子躺在奶奶的怀里看着天上又大又圆的月亮，很是兴奋。
　　奶奶将梅子抱在腿上，笑着问梅子：“梅子还听不听故事啊，奶奶给你讲关于月亮的故事呀！”
　　梅子很喜欢奶奶无聊时向梅子讲述的故事，一个个真实却又奇幻。
　　“从前啊~”奶奶扬着调子，像是回忆，又像是想象。
　　“有一个很坏很调皮的男孩，父母让他上学，他逃课，让他照顾家里生病的奶奶，他也只顾着出门和小伙伴去玩。不久这男孩的奶奶因病去世了，但男孩没有一丝难过，在奶奶的葬礼上因为不用被逼着上学而开心……”
　　“那个男孩子好讨厌啊，要是在我家，我肯定要惩罚他！”梅子愤愤不平地打断奶奶的故事，仰着头倔强的朝奶奶承诺，“我以后肯定会对奶好的！”
　　奶奶笑着应下，“天上的神仙听了这件事，让住在月亮上的天狗下凡，从天飞来惩罚这个坏男孩。天狗每次惩罚坏孩子时，都会先吞半边月亮以示警告，最后将坏孩子抓走变成天狗。”
　　“奶，天狗会抓走我吗？”梅子看着奶奶，有些害怕。
　　奶奶看着梅子笑得很开心，抚摸着梅子的头顶安慰，“不会，梅子是最好的孩子。”
　　“那，天狗会抓走哥哥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不会。好啦，我们去睡觉吧！”
　　那时的梅子趴在奶奶身上，被她抱屋里去，想着刚才的回答，很是安心。
　　我们都是好孩子呢。

　　等到了五岁，奶奶给幺姑帮忙砍柴时一根树杈戳进奶奶的眼睛，自此奶奶成了一个行动不便的瞎子，做饭需要别人搭手，吃饭需要别人将饭菜递到手上，就连如厕都需要人搀扶。
　　父亲为了让奶奶如厕方便做了一个空心椅子，将夜间上厕所用的小盆放在椅子下，成为了梅子当时最羡慕的一种如厕工具。
　　父亲和母亲经常外出打工，家里一切便由幺姑（父亲的小妹）帮衬，但更多是梅子和哥哥们自己解决家里大小事。
　　后来家里修了新房子，爸爸便将奶奶独自安排在自己对面的的一间房里。
　　一间房两扇门，一扇窗，门的一边朝着幺姑家，一边朝着父母的房间。
　　那以后大大小小的事，奶奶几乎都在这间屋子里解决。
　　那年的天气阴沉，下着鹅毛般的大雪，仅是半小时路边就已经积了厚厚的雪，一脚下去就是一个坑，哈出的气也能飘很远。
　　夜里，屋外是漆黑冰凉的，屋内是光亮温暖的。
　　“梅子，我想去厕所。”奶奶拉着梅子的手告诉她。
　　梅子看着旁边的哥哥有些犹豫，电视里正精彩呢。
　　“快去！”大哥不耐烦的催促梅子，梅子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小心翼翼地牵住奶奶，一步一步的往门口走，看着门口厚厚的雪，梅子只能放弃急着回去看电视的念头。
　　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但是梅子只能慢一点，再慢一点，一步再一步地向前挪动。
　　外面的天很冷，似乎是梅子记忆中最大的一次雪，立在厕所门外，盯着路上被压过的的长形痕迹发呆，那是下午和哥哥们一起在滑雪的痕迹。
　　回屋时似乎很快，还未等去时的脚印盖上一层薄雪，梅子与奶奶已经立在大门前。
　　推门，不动，再推……
　　“开门！”梅子一边大喊着，一边敲着大门，“快点开门！”
　　没有人回应，梅子走到哥哥们看电视的房间窗口前，对着哥哥大喊，“快点开门！”
　　然而，窗内温暖热闹一片，窗外漆黑飘雪。
　　哥哥看了梅子一眼，“门口有椅子，等会儿。”
　　夜静了，窗内的电视声荡入深山……
　　后来奶奶抱着梅子坐在窗口前的椅子上，低声骂道，“小心天狗回来的，天狗……”
　　许是奶奶的话让哥哥们怕了，也或者是嫌太吵了，半小时后，梅子与奶奶进了温暖明亮的屋子里。
　　“真是烦死了，不就开个玩笑嘛！”不知谁在这寂静的夜晚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但终究最后还是淹没在这大雪中。
　　那很久之后，奶奶的行动似乎不再便利，她的所有行动仅限于那二十平米的小屋。
　　那年梅子岁，那年她八十。
　　八岁是懂事的年龄吗？别人梅子大抵是不知道了。
　　“你去送。”
　　“你去！”
　　“我才不呢！要去自己去！”
　　“我是老大，听我的，你去！”
　　看着大哥的手指指向梅子，梅子很是恼火，觉得有些不公平，“凭啥？每次都我去，自己去！”
　　三人很是吵闹，总也不愿意妥协。
　　“划拳吧！谁输了谁去。”忘了是谁提出的。
　　是大哥，还是二哥，或者是梅子自己？
　　那段时间梅子很少去奶奶的房间了，直到他们将划拳顺序改变——从以小往大变为以大到小。
　　梅子再一次去了那个房间。
　　那时的门似乎还是木头做的，墙还是未上漆的水泥墙。
　　梅子推开门是一股无法言说的味道，直冲鼻腔。
　　“奶，奶，奶！吃饭了！”梅子忍着难受，开口叫着躺在窗子下面的木板床上的人。
　　她翻过身，低低的应了一声。
　　“我把放在桌子上了啊！”叫醒她，饭放在桌子上，这是梅子的任务吧。
　　那时似乎就是这个念头。
　　“是梅子吗？”她起身叫了梅子，梅子应下了，想走，也开了门。
　　只听见她在身后念叨梅子的名字。
　　“哎呀，梅子是最后的娃了，比明儿（梅子大哥）好啊，梅子最孝顺了……”
　　那段时间她总是念叨这句话，不分昼夜，无论什么人面前。
　　但，梅子还是很少去她房里，哪怕她会将存的钱，保留的零食给梅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习惯半夜从自己房里的一扇门里爬出去。
　　一次傍晚，梅子坐在幺姑家门口乘凉，看着地上一堆黑乎乎的，有些害怕和惊讶。
　　梅子壮着胆子上去，却看见她匍匐在地上，艰难的向前，那时吓坏了梅子，父亲和幺姑急忙将她扶回房里。
　　那以后，父亲将朝向幺姑家的门用水泥封了，对她的看管开始重视。
　　但奶奶却从那时开始不分昼夜的骂大哥以及梅子的母亲，唯一在她嘴里的得到好话的人，是梅子这个极少去看她的孙女。
　　十二岁那年，她去世了。
　　家里做了三天的“法事”，梅子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在她下葬的那天梅子哭了，可是却不是因为她，而是梅子被烫伤了。
　　很多年以后，父母总是喜欢在家里干农活时讲一些梅子儿时发生的趣事。
　　三岁，不分五谷，但仍旧贪吃，将土里刚种下不久的魔芋挖出当洋芋啃，哭声回荡山里，未等田上的父母作出反应，家里煮饭的奶奶已经急忙跑出来，直奔地里，抱起梅子，一边哄一边将口袋里的冰糖塞入梅子的口中，缓解口中的麻与苦涩。
　　那时的梅子自己也就当一个笑话听了，可是不知为何，越长大对过去的事记得越清楚。
　　有次梅子突然想起了八岁那年搬家时的一些事，那时奶奶眼睛已经失明了，搬家需要很多人将家具从山上搬往山下，奶奶已经顾不上了，梅子便成了唯一给她引路的人。
　　梅子紧紧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教她如何往下迈，小心又小心地哄她前进。
　　当时的梅子依赖着她防止自己摔倒，而她依赖着梅子向前移动，梅子身后的大人抬着母亲最爱的红木衣柜，谁也没有叫梅子“走快些，再快些。”
　　那年的记忆似乎是晴天，晴朗，路比平常好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