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茹黎

1、角色

　　你永远不知道你自己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在你自己眼中或许是嫉恶如仇，匡扶正义，但有可能是将别人推向深渊。

　　2013年的小学是在一个乡村里的半坡上，那里冬天寒冷，夏天清凉，背靠山坡坟堆，面朝大山村落。
　　那时，学校还是种满杉树，操场坑洼不平，宿舍人群混杂，做饭依靠柴火，因为副班主任是校长，因此从三年级以后，我们班总会担负一些食堂搬运粮食和柴火的杂活。
　　听朋友说，霞刚搬运柴时，自己与别人嬉戏打闹在楼梯崴了脚，被人扶到宿舍了。
　　我有些不平衡，但也很羡慕她，这样就不用不停地搬柴了，与朋友一边抱着柴，一边感叹她的“好运”，但最终还是没什么在意她的。纵使前段时间她带着我们去她家吃雪糕，看我当时最爱的科普书——《十万个为什么》。
　　晚上，听宿舍的人讨论，霞的父母好像上门了，说是霞的脚腕拉伤，不方便活动，需要学校负全责赔偿。
　　我和朋友倒觉得是家长无理取闹，明明是她自己跟别人玩受伤的，怎么要学校赔偿，也太不要脸了吧！
　　我记得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一个男孩从宿舍门口飞速奔跑，我因为急着去教室，也是极速奔跑，结果被面前毫不避让的男生撞飞到垃圾桶上，索性只伤到了脚。
　　朋友告诉了老师，男生的姐姐没有道歉，我也没在意，捂着脸躲避了两天早操，虽然我其实恢复的很快，第二天中午就没事了。
　　霞却用上了拐杖，停了几天课，似乎是获得了学校的赔偿后才回到学校。
　　夜间，我躺在上铺和朋友聊天，另一个朋友因霞“敲诈”行为而愤愤不平与她争吵起来，我和朋友坐起凑热闹，霞依着拐杖走到我下床，情绪很是激动。
　　那天吵了具体什么，我也忘了，只记得我和朋友在一旁应和，霞激动地问候了我们的母亲，我有些愤怒，站起来，有些居高临下地意味说出至今为止唯一开口的脏话。
　　一时情绪激动，两方僵持不下，恰巧校长来了。
　　我们停了争吵，互相告状，但似乎校长也不在意。他来也仅仅是分配任务的。
　　学校每周一到周四都是三顿饭，周五两顿，每次都需要我们每个人拿着碗到食堂排队打饭。
　　霞脚腕伤了，行动不便，父母外出务工，连这次事件的争论，都由霞的舅舅暂时代理，平常的日常生活由霞的外婆照顾。
　　校长说让我和班上另一个女生负责明天给霞帮忙打饭，我不理解，不是很想，很疑惑，但又觉得没啥，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沉默。
　　待校长交代这些以后便离开了，似乎刚才发生的都是一阵风。
　　霞依靠着单拐坐到自己的床上，不再理会别人。
　　第二天，绍绍找到了我，她说希望我别给霞带饭，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霞敲诈学校太可恨，还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但我却记得绍绍不是和霞是好朋友吗？
　　绍绍、崔、凌还有霞四个人一直都是形影不离，而且据我所知，凌和霞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并且霞几乎每次给其他三人买吃的，为她们办各种事，我记得最深的还是四年级那次。
　　那时，言情小说盛行，喜欢看各种杂书的我也很好奇书中的故事，但一个周零花钱只有五块的我舍不得买十块甚至几十块的言情书，只能和朋友羡慕拥有大量书籍的绍绍和崔。
　　她们总是肆无忌惮地将恐怖、言情小说以及漫画书放在桌面上，似乎是在像向我们炫耀。
　　一次体育课，我和朋友忍不住翻看绍绍摆在桌上的书，还未记住名字，霞便走了进来，看见我们在翻绍绍的书，我有些慌张，对霞说“能不能不要告诉绍绍。”
　　霞没说话，转身出门，我们几个急忙摆好绍绍的书，还未来得及离开，霞带着绍绍、崔、霞三人走了进来，绍绍问:“谁说不让霞告诉我的？”
　　我们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和朋友推搡着离开。
　　也就是这次，让我觉得霞和绍绍几人关系不错，但此刻绍绍又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也没问，因为这些和我没关系，我有自己的朋友。
　　周五那天，我没给霞打饭，不是我听绍绍的话，而是我真的忘了，因为没有习惯给别人打饭。
　　校长却是很负责，下午过了饭点，他到宿舍视察，问我给霞打饭没，我这时才想起来这件事，似乎看到我脸上的茫然，他似乎有些生气，问我为什么没给霞打饭。
　　我不知道我说自己忘了会不会被认为是说谎，但我也确实忘了，想解释，霞却开口了，她说:“是我不想吃，准备回去吃。”
　　霞都开口了，校长也就没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也不需要给霞带饭了，霞的外婆会经常来学校给她送饭，当时羡慕了我们一群人。
　　日子也就这样过去，我们也顺利毕业。到了初中，绍绍、崔、凌以及我被分到了一个班，霞在另一个班级，我不知道她们四个有没有来往，我和霞却是只有点头之交的情意。
　　三年一晃而过，我们一群人有惊无险地进入高中，我的每一个朋友都被分到不同班级，那年我总感觉孤独，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向写作上。
　　霞却反常地开始找我玩，虽然不在一个班里，但她总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在我们班等我，带着我去逛校园、看她以前交的朋友，偶尔谈谈心，我和她不熟悉，但我不会拒绝她，因为我此时也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来帮我不那么孤独。
　　刚升高二，我们不再联系，因为我忙碌于和舍友争吵，她们认为舍长的职业就是做更多的打扫，我不认同，甚至经常因为夜间几人不睡觉还喜欢说话而争吵。
　　那时我被孤立了，虽然别人说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但我还是很生气。
　　与霞没了来往，但学校不大，消息传递自然是迅速，高二开学不久，有人说霞休学了。
　　我没问她原因，因为没有微信，也因为我此时将自己沉浸在写作上。
　　她们说霞怀孕了，所以休学回家了。
　　我记得霞初中确实交了一个男朋友，是我们班的，虽然初中没有来往，但这种八卦总是不会隐瞒许久的。
　　我不知道他们居然高中还在交往，然而这些确实和我没关系。
　　高二下半年，玩的不错的一群人终是和我分到一个班了，每天的生活很是欢乐。
　　曾经和霞一个宿舍的石头在一次聊天时，告诉我们霞在休学的前一个月和男朋友在市里玩了一个周末，回来时，霞趴在宿舍床上哭泣，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猜测也就是那次，霞便怀了。
　　我们也就当一个八卦听，听过之后就算了，偶尔也只是惋惜霞那年级前几的成绩就这样算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好像变成了常态。
　　我们很快忘了这件事，而我却在这时遇见了霞的外婆。
　　她在路边一边放牛一边找野菜，我上学刚好路过，遇见了便打了个招呼。
　　霞的外婆认出我是霞曾经的同学，她跟我寒暄了几句，不知道谁将话题引到霞身上，外婆好似苦笑，对我很是惋惜，我也迎合到霞的成绩理应有一个好大学，希望霞可以继续上学，外婆也应和说希望她可以上学，但她又说霞怕学校的流言。
　　我点头，确实学校有很多流言。
　　于是我们又一次惋惜，然后是一时无言，我只能说自己得走了，才从这样奇怪的状态脱离。
　　走了一段距离，回头看到霞的外婆在努力地爬坡，似乎准备看山上的野菜。但我也帮不了什么，只能离开。
　　我以为这件事就是结尾，直到有一天我顺手向扣扣所有的朋友发了一句“节日快乐”，其中就有霞。
　　我以为霞已经不用扣扣了，因为扣扣圈了都是游戏截图，可能是她老公在玩。
　　但没想到她回了我，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知道了她的近况，知道了她的孩子是六一那天出生的，我感叹一句:“以后每次生日都是儿童节真好！”
　　她也回了一句“是啊”，自此我们再没了联系，连过节信息也没发过，也没互相要对方的微信，似乎我们也就这样了。
　　生活一成不变，偶尔谈起也就当一个八卦，成为两个人的仅剩的话题。
　　似乎那次是三月份，春暖花开，我和梅子去散步，想折一朵盛开的樱桃花。
　　两人没了话题，便谈起小学，我又想起了霞，感叹了一句霞因为结婚而放弃学习的可惜。
　　梅子也应和。于是我又谈起当年霞因为自己搬运柴时与别人打闹而崴脚，却因此“敲诈”学校的可恨。
　　梅子没有应和，只是告诉我一个从未知晓的事。
　　梅子说，当年崴脚那件事之所以闹得很大，不止霞的家长需要赔偿，还有便是霞受到了绍绍、凌还有崔的欺凌。
　　她们经常让霞用自己的零花钱买吃的以及玩的，甚至在放学后将霞拉到厕所，扒她的衣服，拍照，殴打，以及泼水。
　　那时，梅子被迫给她们当望风者。
　　我想说话，但最终没说，折了两朵花便回家给即是小学同学又是闺蜜的蓉打电话，将梅子的话告知她，问她知不知道。
　　她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来六年级的那个下午。
　　学校因为希望工程翻修了校园，我们从拥挤的大间宿舍变成八人间，我们班的教室幸运地和宿舍在一个走廊，这也导致我们八个人(包括霞、绍绍、崔、凌)经常在课间跑回宿舍玩。
　　校长每次下课看到我们八个的不停地来回跑，有些不开心，可能因为别人没有这个待遇，所以为了平愤，上课期间锁了门。
　　但他忘了宿舍窗也在走廊，而且窗子只能在里面锁，所以就算他锁了门，我们也可以从窗子爬到别人的床上，然后进宿舍。
　　窗子旁是谁的床，我忘了，但我记得因为当时学会了打牌，绍绍便买了一副牌在宿舍，我们经常一起打牌，课间为了可以玩，绍绍便差遣霞从走廊爬进宿舍，取各种东西。遇到了老师便全推给霞，我们也都沉默，似乎默认这件事。
　　那时我以为是在帮学校报复霞，后来，我才发现我在帮别人将霞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