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吻薄荷》耳机里的鲸鱼

3、3

　　唐棠拽着林墨的袖子小声惊呼：“墨墨！这谁啊？周医生已经够劲儿了，这个怎么更戳人？我之前来买猫粮怎么从没见过他？”

　　林墨轻咳一声，解释道：“他叫沈亦寒，是这儿的另一位医生，昨晚我送小猫过来时，就是他给处理的伤口。”
　　“原来如此！”唐棠点点头。

　　沈亦寒走到恒温箱旁，蹲下打开箱门，动作精准地捏住小猫后颈的松弛皮肤，将它轻轻抱出，放在铺了无菌垫的诊疗台上。
　　箱边的小风扇还在轻轻转，吹得绒布微微晃。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纱布边角轻轻扯，先蘸了生理盐水润湿粘连的部位，再慢慢剥离，连碰到猫毛的力道都控制得刚好，生怕牵扯到伤口引发疼痛。
　　等露出那处复位的胫骨，沈亦寒抬眼看向林墨，语气专业且无波，像在念一份病例报告：“伤口无红肿渗液，皮下淤血已消散大半，恢复算顺利。但胫骨错位需制动养护，外固定带至少要绑一周，期间每天得换一次药，观察关节活动度。”

　　林墨认真听着，点点头：“辛苦沈医生了，昨晚还特意守到那么晚。”
　　沈亦寒给猫涂消炎软膏的手没停，语气依旧平直，听不出半分情绪：“术后四小时是应激反应高发期，流浪猫警惕性强，容易出现拒食、休克，盯紧体征是常规流程。”
　　缠完新的弹性固定带，他用指腹轻轻按压边缘，确认松紧度。
　　而后把小猫放回恒温箱，全程没多余的眼神交流，仿佛眼前的猫只是一个需要严谨对待的病患。

　　唐棠在旁边看得真切，又拽了拽林墨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他做事是真细致。”
　　林墨的目光落在恒温箱里的小黑猫身上，小家伙正用脑袋轻轻蹭着箱壁，金绿色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她，那怯生生又依赖的模样让她心里软了软，犹豫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对了，沈医生，这只小猫现在有查到主人的信息吗？”
　　沈亦寒直起身，目光掠过她，又迅速落回恒温箱的温控仪上，确认温度稳定在26℃，才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说明。
　　“昨晚就贴了寻主启事，社区宠物群也发了协查消息，认领期三天。按规定，过了期限没人认领，才会纳入流浪动物领养名单，届时还需要审核领养人的居住环境、经济能力这些硬性条件。”
　　周綦在旁边补充道：“现在流浪动物认领率不高，好多时候都是等不到主人的。不过规矩得走，万一主人在找呢，咱们总不能随便把猫送出去。”

　　林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带着点谨慎的期待：“那……要是过了认领期还没人来，我想报名试试。
　　我工作室虽然有颜料和针，但我会给它留个通风的隔间，远离器械区，不会让它受伤的。”
　　唐棠立刻拽着她的袖子小声兴奋：“我就知道你会心软！太好了！等过了认领期，它就是你的小跟班了！”
　　“要报名的话，先填这份意向登记表。”沈亦寒闻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就转回文件夹上，“这只是意向登记，不代表最终领养资格，等认领期结束，我们会统一审核。”

　　林墨接过表，笔杆捏得有点紧，每一项都填得格外认真。
　　联系方式反复核对了两遍，饲养规划里连“每天早晚喂幼猫粮”“每周给猫梳一次毛”“定期做驱虫疫苗”都写了进去。
　　周綦在旁边看得直笑：“林墨你也太仔细了，这表不用填这么细，写个大概就行。”

　　“还是写清楚点好，”林墨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写，“万一有考虑不周的，你们也能提醒我。”

　　沈亦寒蹲在恒温箱旁，正用幼猫专用喂药器给小猫喂消炎片。
　　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专业建议：“幼猫肠胃菌群没建立完善，别喂零食，也别频繁换粮，容易引发腹泻。”

　　林墨赶紧在表格备注栏添上这一句，笔尖划过纸页时，心里竟有点莫名的踏实。
　　填完表递过去，沈亦寒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信息完整，就夹进了旁边的“流浪动物领养意向”文件夹，全程没多说一个字，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

　　林墨低头看了眼恒温箱里的小猫，小家伙正趴在绒布上打盹，爪子偶尔蹬一下。
　　她没再多留，跟周綦道别后就拉着唐棠往外走。路过门口时，余光瞥见沈亦寒还蹲在原地，指尖正用电子体温计给小猫测肛温，侧脸对着光，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画的，白衬衫上沾的猫毛没清理，却依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沈亦寒对猫的耐心是真的，但那份冷淡也是真的。

　　回到工作室，百叶窗没拉严，阳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工作台的缅因猫画稿上。
　　指尖拂过画稿上猫的琥珀色瞳孔，小黑猫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突然清晰地冒出来。
　　昨晚在雨里亮得像没被浇灭的火苗，刚才在恒温箱里又软得像浸了光。
　　林墨忍不住拿出铅笔，在画稿边角轻轻勾了只蜷缩的小黑猫，爪子旁还添了团小小的绒球，勾着勾着，又想起沈亦寒喂药时的样子。冷白的指尖捏着喂药器，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外科手术，明明语气没半分温度，却把小猫照顾得妥帖。

　　“叮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是下午预约纹身的客人发来消息，说要提前半小时到。
　　林墨收起铅笔，把画稿压回色料盘下，转身去消毒纹身床。酒精棉片擦过皮革表面时，
　　沈亦寒那句“幼猫肠胃弱，别喂零食”突然飘进耳朵。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建了个“小黑猫护理备忘”的文档。

　　下午两点，客人准时到了。
　　是个穿牛仔外套的男生，要在小臂纹一串极简的星轨。
　　林墨铺好一次性垫纸，调好色料，指尖捏着纹身枪时，脑子里却总闪过小黑猫扒着恒温箱壁的样子，连握枪的力道都下意识放轻了。

　　“姐姐，你今天好像格外轻啊。”男生忽然开口，“比我上次在别家纹的时候，疼感少多了。”

　　林墨回神，才发现针在皮肤上划过的轨迹比平时更缓。“星轨线条细，受力轻。”
　　她轻声解释，目光落在男生小臂上的浅淡疤痕上。
　　“之前救流浪狗时被刮的。”男生笑了笑，“看见你工作室门口贴的‘流浪动物救助点指引’，才来这儿纹的。”

　　林墨动作顿了下，想起搬来时周綦拿着打印纸找她，说“暖爪”跟社区合作搞了救助点，让她贴在门口，万一有人想帮流浪动物，能多个方向。

　　纹身枪的电流声轻响着，林墨的指尖稳了不少。
　　等最后一笔收完，窗外的阳光已经斜了，巷口馄饨铺的灯亮了起来。

　　送走客人，林墨收拾好工具，手机响了起来，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她犹豫了两秒接起，听筒里传来沈亦寒平淡的声音，带着点电流的轻响，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子：“林墨？”
　　林墨的呼吸顿了下：“沈医生？小猫出什么事了？”
　　“它刚才频繁扒箱壁，伴随低声呜咽，是典型的应激反应。”他的声音依旧没起伏，语速平稳地陈述着症状，“你昨晚抱它来时，衬衫上的气味留在了外层纱布上，刚才换纱布时，它闻到气味就安静了些。方便的话，能不能过来一趟？近距离安抚对缓解应激有帮助，也利于后续恢复。”

　　“方便！我马上到！”林墨几乎是脱口而出，挂了电话就快步往“暖爪”跑。

　　推开门时，风铃的响声还没落地，就看见小黑猫正扒着恒温箱门叫，声音里带着委屈。
　　沈亦寒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旧纱布的棉片，正轻轻放在箱口。
　　见林墨进来，小猫的叫声突然变柔，金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爪子还在门上挠了挠。
　　“伸手摸摸它的头，动作轻一点，别碰伤口和固定带。”沈亦寒起身让开位置，语气依旧是职业性的冷静，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
　　林墨走到恒温箱旁，指尖刚伸进去，小黑猫就立刻凑过来，脑袋蹭着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焦躁瞬间消散。
　　她看着小猫温顺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转头对沈亦寒说：“谢谢你特意打电话告诉我。”

　　沈亦寒手里的消毒喷雾动作顿了半秒，没抬头，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应该的。应激反应及时缓解，对后续骨骼恢复更有利。”
　　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医学事实。
　　他说完，又弯腰去擦诊疗台的边角，指尖捏着抹布，力道均匀，把刚才小猫待过的地方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台面光洁得能映出灯影。
　　林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妙的暖意又漫上来几分。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话不多，却把该做的、该提醒的，都做得滴水不漏。不像周綦那样热络，却自有一份让人安心的靠谱。

　　她蹲下身，又轻轻摸了摸小黑猫的头，小家伙舒服地往她指尖蹭了蹭，金绿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暖黄的灯光落在猫毛上，镀上一层柔软的绒边，也落在沈亦寒白衬衫的后背上，将他挺直的肩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诊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小猫偶尔发出的轻软咕噜声，和沈亦寒擦拭台面的细微声响。
　　周綦凑过来，笑着打破了这份安静：“这小家伙是真黏你，刚才我拿营养膏逗它，它都把头扭过去，理都不理。”
　　沈亦寒没接话，收拾好消毒工具，转身打开医疗柜，将用过的纱布、棉签分类扔进专用回收桶，动作依旧是有条不紊的利落，全程没再看林墨和小猫一眼。
　　林墨起身告别时，沈亦寒已经将医疗废物分类打包好，正用消毒喷雾仔细擦拭诊疗台，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连边角的缝隙都没放过。
　　她对着周綦轻声说了句“麻烦你们了”，又低头看了眼恒温箱里的小黑猫。
　　小家伙已经蜷成一团，金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小脑袋还在轻轻蹭着刚才她摸过的箱壁，像在回味那份短暂的暖意。

　　“放心吧，我们会每两小时记录一次它的进食和排便情况，明天上午换完药，第一时间告诉你恢复进度。”
　　周綦挥挥手，语气热络得像邻里闲聊，“你要是实在想它，下午三四点没客人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别太频繁就行，流浪猫对陌生环境还需要适应期，太折腾容易加重应激。”

　　沈亦寒始终没抬头，直到林墨走到门口，才听见他淡淡补了一句：“别带任何食物过来，不管是猫粮还是零食。幼猫肠胃敏感，不同品牌的食物混喂容易引发腹泻，现阶段只吃我们这边的处方幼猫粮就好。”
　　声音依旧是平铺直叙的专业口吻，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却把该提醒的细节都说到了。
　　林墨脚步顿了顿，回头时只看见他挺拔的背影，白衬衫的下摆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晃动，袖口的猫毛不知何时已经掸掉了，背影依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她应了声“好，我记住了”，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巷口的晚风已经褪去了白日的灼人，带着点馄饨铺的肉香、槐树的清苦，还有远处花店飘来的洋桔梗甜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紧接着又是连续的震动，是母亲曹娞发来的微信，预览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
　　【林墨你到底有没有在看手机？瑶瑶哭了一上午，眼睛都肿了，你转那点钱就想撇清关系？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她拉回来，以后就别认这个家！你现在翅膀硬了，能自己赚钱了，就不管家里人了是吧？当初供你读书的钱，你都忘了是谁给你的？】

　　林墨掏出来瞥了眼，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没有点开对话框，也没有回复。

　　夕阳的余晖落在青石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她心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她轻轻吁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工作室走去，只想赶紧回到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安静的小空间。

　　回到工作室时，百叶窗已经被暮色染成了暖橙色。
　　林墨没开灯，借着窗外的余光走到工作台前，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小黑猫蹭她手心时柔软的触感，还有沈亦寒蹲在诊疗台前，专注处理伤口的模样。

　　她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的“小黑猫护理备忘”，想起沈亦寒说的“别喂零食”“注意应激反应”，又特意搜索了“幼猫胫骨错位术后护理要点”“流浪幼猫应激反应缓解方法”，一条一条仔细抄录下来。
　　“保持环境安静，避免噪音刺激”“固定带松紧度每日检查，以能伸入一指缝隙为宜”“每日观察伤口有无渗血、红肿，如有异常及时联系兽医”，连这样琐碎的细节都没放过。
　　指尖划过屏幕时，忽然想起沈亦寒用幼猫专用喂药器给小猫喂消炎片的样子，冷白的指尖捏着小巧的器械，动作精准又轻柔，那份专业里藏着的耐心，竟让她莫名觉得踏实。

　　夜色渐浓，林墨终于打开了工作室的灯。
　　暖黄的光线漫过色料盘，深黑、靛蓝、金箔三色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揉碎了的星光。
　　她收拾好下午客人的纹身工具，将一次性垫纸、针具等分类放入医疗废物专用袋，又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纹身床的每一个角落，连皮革的纹路里都没落下。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斜对过的“暖爪”还亮着灯，透过干净的玻璃能看见周綦正蹲在柜台后，给一只三花猫喂猫条，三花猫蹭着他的手腕，模样亲昵。
　　而沈亦寒的身影，隐在里间的诊疗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想来还在整理病例，或是准备夜间护理的耗材。

　　巷子里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发出轻响，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林墨靠着窗台，想起早上唐棠兴奋地说“等过了认领期，它就是你的小跟班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弱却清晰的期待。
　　她知道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三天的认领期没到，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主人找来，毕竟小黑猫看起来不算太小，或许只是不小心走丢了。
　　可看着“暖爪”那盏亮着的灯，想着恒温箱里蜷成一团的小黑猫，她又忍不住在心里悄悄规划起来：如果真能顺利领养，就把工作室靠窗的那个小隔间收拾出来，铺上柔软的天蓝色绒垫，远离器械区和色料盘，给它打造一个安全的小窝；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工作室，给它喂幼猫粮、换清水，再轻轻检查一下固定带的松紧；晚上关门前，陪它玩一会儿用逗猫棒，不过要选羽毛材质的，沈医生说过不能让尖锐的东西勾到它的爪子；周末没客人的时候，带它去“暖爪”复查，顺便……听听沈医生的专业建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墨的耳尖就有点发烫。
　　她赶紧转过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铅笔，在画稿的空白处轻轻勾了一只小小的、金绿色眼睛的黑猫。
　　小猫蜷缩着身体，爪子旁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旁边还添了一行娟秀的小字：“忌零食，忌噪音，每日观察伤口，保持环境安静。”

　　铅笔划过纸页的轻响，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暖爪”的灯依旧亮着，像一颗温柔的星子，映在林墨的眼底，也映在那张画满了线条、星辰与小猫的设计稿上。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给“暖爪”打电话，只是对着备忘录里的护理清单，又认真核对了一遍。

　　她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她大概都会这样惦记着那只流浪小猫。惦记着它的伤口有没有愈合，惦记着它会不会再出现应激反应，惦记着它能不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的馄饨铺熄了灯。
　　林墨打了个哈欠，收起画稿和手机，准备锁门回家。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往“暖爪”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间的诊疗区还亮着一盏小灯。
　　那盏微弱的灯光，在沉沉的夜色里，竟让这条寂静的小巷，多了几分安心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