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吻薄荷》耳机里的鲸鱼

3、3

　　他穿了件熨得平整的薄款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露出点冷白的锁骨，袖口挽到小臂，冷白的皮肤上沾了点浅灰猫毛。
　　夏季的烈阳落在他肩线，带着点灼人的温度，却没冲散他身上的低气压。
　　反倒像给那块“凉玉”裹了层软光，把原本利落的轮廓烘得柔了些。

　　唐棠瞬间顿住，拽着林墨的袖子小声惊呼：“墨墨！这谁啊？周医生已经够劲儿了，这个怎么更戳人？我之前来买猫粮怎么从没见过他？”
　　林墨轻咳一声，解释道：“他叫沈亦寒，是这儿的另一位医生，昨晚我送小猫过来时，就是他给处理的伤口。
　　“原来如此！”唐棠点点头，刚想打招呼，就见沈亦寒已走到恒温箱旁，先把铁盒轻放在矮柜上，而后打开箱门，给小猫换药。
　　箱边的小风扇还在轻轻转，吹得绒布微微晃。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纱布边角轻轻扯，连碰到猫毛的力道都控制得刚好，生怕弄疼小猫。
　　等露出那处复位的伤口，沈亦寒抬眼看向林墨，语气专业且清晰：“伤口没红肿渗液，恢复算顺利，但胫骨错位需要慢慢养，至少还得换三四次药，拆纱布得等下周。”
　　林墨认真听着，点点头：“辛苦沈医生了，昨晚还特意守到那么晚。”
　　沈亦寒给猫缠新纱布的手没停，语气没什么起伏，却透着职业性的认真：“照顾病患是本分，不管是家养宠物还是流浪动物，都得盯紧点。”
　　缠完纱布，他又轻轻按了按边缘，确认不会松，才把小猫放回恒温箱。
　　唐棠在旁边看得真切，又拽了拽林墨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更帅，尤其是工作的时候。”
　　林墨的目光落在恒温箱里的小黑猫身上，小家伙正用脑袋轻轻蹭着箱壁，金绿色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她，那怯生生又依赖的模样让她心里软了软，犹豫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对了，沈医生，这只小猫……现在有查到主人的信息吗？”
　　沈亦寒直起身，语气平稳地解释。
　　“昨晚就贴了寻主启事，也在社区群里发了消息，暂时还没人联系。按流程会等三天认领期，要是过了还没人来，就会纳入待领养名单。”
　　周綦在旁边补充道：“现在流浪动物认领率不高，好多时候都是等不到主人的。不过规矩得走，万一主人在找呢。”
　　林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带着点谨慎的期待：“那……要是过了认领期还没人来，我想报名领养它。我工作室虽然有颜料和针，但我会给它留个安全的角落，不会让它受伤的。”
　　这话一出，唐棠立刻拽着她的袖子小声兴奋：“我就知道你会心软！太好了！等过了认领期，它就是你的小跟班了！”
　　“如果要报名，先填领养意向表。”
　　沈亦寒闻言，目光扫过林墨，又落回恒温箱的小猫身上，语气依旧是职业性的冷静。

　　周綦转身从铁盒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浅粉色的意向表，递到林墨面前：“先填这个，主要登记你的联系方式和饲养规划，等认领期一过，没人来的话，咱们再走正式领养流程。”
　　“好。”林墨点点头。
　　笔杆捏得有点紧，每一项都填得格外认真。
　　联系方式反复核对了两遍，饲养规划里连“每天早晚喂幼猫粮”“每周给猫梳一次毛”都写了进去。
　　周綦在旁边看得直笑：“林墨你也太仔细了，这表不用填这么细，大概规划就行。”
　　“还是写清楚点好，”林墨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写，“万一有没考虑到的，你们也能随时提醒我。”
　　沈亦寒蹲在恒温箱旁，正用指尖轻轻碰小猫的前爪，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补充：“幼猫肠胃弱，刚开始别喂太多零食。”

　　林墨赶紧在表格“注意事项”那栏添上这一句，笔尖划过纸页时，心里竟有点莫名的踏实。
　　填完表递过去，沈亦寒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信息完整，就夹进了旁边的“待领养意向”文件夹里。

　　林墨低头看了眼恒温箱里的小猫，小家伙正趴在绒布上打盹，爪子偶尔蹬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周綦将她俩送到门口，林墨鬼使神差的回眸，瞥向正蹲在一只三花猫旁给它喂猫条的沈亦寒。
　　他指尖捏着猫条的动作放得极轻，三花猫凑过来蹭他手腕时，他眼底那点惯有的冷意好像融了点，连垂眸的弧度都软了些。
　　暖黄的光落在他发梢，连白衬衫上沾的猫毛都显得软乎乎的。

　　林墨没敢多看，目光轻轻扫过就赶紧转回来，耳尖却又悄悄热了。
　　原来他对每只猫都这么耐心，刚才给小黑猫缠纱布时的细致，不是特例，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习惯。

　　林墨指尖无意识蹭过浅灰色衬衫下摆，那里还留着昨晚小黑猫爪子勾出的浅白印子，像枚没上色的纹样。
　　唐棠正趴在她肩头，对着手机屏幕念养猫清单，从“带绒球的猫窝要选浅灰色才耐脏”说到“逗猫棒得买羽毛的，别勾着猫爪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裹着巷口的热风，连空气都显得暖融融的。
　　“哎，都快一点了！”唐棠突然抬头看了眼手机时间，猛地直起身，额角沾着点薄汗，“花店的冰柜该补冰了，再不去，下午洋桔梗该蔫了。”
　　她说着抓起搭在臂弯的帆布包，又回头冲林墨挤了挤眼，“记得啊，过两天我来跟你一起看小猫，顺便盯你有没有偷偷给它喂零食！”

　　林墨笑着点头，看着唐棠脚步轻快地拐出巷子，帆布包上的小雏菊挂件晃得厉害。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了块。
　　刚才被唐棠的热闹填得满满的情绪，一下就沉了下来，只剩下对小黑猫的惦记，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沈亦寒的细碎念头。
　　她攥了攥手心，转身推开“墨境”的门。

　　百叶窗没拉严，阳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工作台的缅因猫画稿上。指尖拂过画稿上猫的琥珀色瞳孔，小黑猫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突然清晰地冒出。
　　昨晚在雨里亮得像没被浇灭的火苗，刚才在恒温箱里又软得像浸了光，连扒着箱壁挠绒布的小动作，都在脑子里反复晃。
　　林墨忍不住拿出铅笔，在画稿边角轻轻勾了只蜷缩的小黑猫，爪子旁还添了团小小的绒球，勾着勾着，又想起沈亦寒蹲在恒温箱旁的样子。
　　冷白的指尖捏着纱布，连缠上去的力道都像在量着尺寸，明明语气没半分温度，动作里却藏着说不出的妥帖。

　　“叮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是下午预约纹身的客人发来消息，说要提前半小时到。
　　林墨收起铅笔，把画稿压回色料盘下，转身去消毒纹身床。
　　酒精棉片擦过皮革表面时，沈亦寒那句“幼猫肠胃弱，刚开始别喂太多零食”突然飘进耳朵。
　　她她赶紧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建了个“小黑猫注意事项”的文档。
　　不仅记下这句话，还特意加了个小括号——“明天去问沈医生，幼猫能吃的零食有哪些”，连标点都反复核对了两遍，像在给客人设计纹身图案时那样，半点不敢马虎。
　　她盯着屏幕里的文字，忽然笑了。
　　自己以前连楼下橘猫都绕着走，现在居然会为一只刚见两面的流浪猫，这么仔细地记注意事项，说出去连唐棠都得笑她。

　　下午两点，客人准时到了。
　　是个穿牛仔外套的男生，要在小臂纹一串极简的星轨。
　　林墨铺好一次性垫纸，调好色料，指尖捏着纹身枪时，脑子里却总闪过小黑猫扒着恒温箱壁的样子，却不知连握枪的力道都下意识放轻了。

　　“姐姐，你今天好像格外轻啊。”男生忽然开口，“比我上次在别家纹的时候，疼感少多了。”
　　林墨回神，才发现针在皮肤上划过的轨迹比平时更缓，连电流声都显得软了些。
　　“可能是星轨线条细，受力轻。”她轻声解释，目光落在男生小臂上。
　　那里有块浅淡的疤痕。
　　“之前受过伤？”
　　“嗯，去年救流浪狗时被刮的。”男生笑了笑，“看见你工作室门口贴的‘流浪动物救助点指引’，才来这儿纹的。”
　　林墨动作顿了下，才想起搬来时周綦拿着张打印纸找她，说“暖爪”跟社区合作搞了救助点，让她贴在门口，万一有人想帮流浪动物，能多个方向。

　　原来沈亦寒他们做的事，早就悄悄绕到了巷子里的每个角落。
　　不是挂在嘴上的热闹，是像他给猫缠纱布那样，细无声地落在实处。
　　她看着男生小臂上慢慢成形的星轨，忽然觉得，自己纹的不只是线条，更像在把这份对动物的软意，悄悄刻进对方的皮肤里。
　　纹身枪的电流声又轻响起来，林墨的指尖稳了不少，星轨的弧线顺着男生小臂的弧度走，每一笔都比刚才更认真。
　　等最后一笔收完，窗外的阳光已经斜了，巷口馄饨铺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漫过青石板，刚好照在工作室的磨砂玻璃上。
　　那只银色凤凰的尾羽，在光里像要飘起来，竟让林墨想起沈亦寒白衬衫上沾的猫毛，软乎乎的，一点都不扎眼。
　　送走客人，林墨收拾好工具，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收到“暖爪”的消息，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伞，往巷口走。
　　路过“暖爪”时，她没敢推门，只隔着玻璃往里看。
　　恒温箱的灯还亮着，小黑猫正趴在绒布上，爪子抱着个小小的毛线球，不知道是谁放的。
　　沈亦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救助笔记，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对着光，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画的，可白衬衫袖口沾的猫毛还没清理，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的浅影，又软了点冷意。
　　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忽然抬了头。
　　林墨心里一慌，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躲进巷口的阴影里，衬衫的袖口蹭到墙皮，落了点灰，心脏跳得比给客人纹精细线条时还快。
　　等再探头时，沈亦寒已经低下头，只是手里的笔顿了顿，他视线极快地扫过电脑旁亮着的监控屏幕，画面里刚好能瞥见巷口阴影处，那截沾着松节油味的浅灰色衬衫袖口。
　　浅褐色的瞳孔在屏幕冷光里轻轻晃了下，像被衬衫的颜色揉软了点，没停留，又落回笔记上，只是捏着笔的指尖，比刚才轻了半分。
　　晚风裹着薄荷的清冽飘过来，林墨攥着衣角的指尖轻轻蜷了下。
　　原来冷淡的人，心里也藏着这样细的温度，不是轰轰烈烈的热，是像她调的浅灰蓝色料那样，不扎眼，却能慢慢浸进心里，连带着巷口的晚风，都变得软乎乎的。
　　她没再停留，转身往工作室走。
　　路过张叔的包子铺时，脚步顿住了。
　　想起早上周綦说沈亦寒刚倒完时差就扎进医院，连整理救助笔记都见缝插针，恐怕又没顾上吃午饭。
　　林墨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笼肉松包，浅灰色衬衫的口袋被温热的纸袋顶出个小小的弧度，心里却又犯了怵。
　　现在过去，万一沈亦寒还在忙，会不会打扰他？要是他还是话少，自己该说什么？
　　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把包子放回了铺子里，跟张叔说“明天再来拿”。

　　往回走时，月光已经漫上青石板，林墨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点开备忘录，在“小黑猫注意事项”那栏，只添了一行字：“明天去问沈医生，小猫能不能喝牛奶。”
　　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牛奶”，她想起恒温箱里蜷成小团的小黑猫，嘴角悄悄弯了下，晚风拂过浅灰色衬衫的下摆，吹散一点热意，却没让心里那点惦记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