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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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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傍晚砸下来的,带着夏日本该有的躁热被猛地浇熄的痛快。
手机在工作台的边角震了震,嗡鸣贴着晒得微烫的木纹桌面传开,带着点撞破夏末暑气的突兀轻响。
林墨蹲在地板上,手里的软布刚擦过深棕实木的缝隙,指尖沾着点浮尘。
她腾出一只手够过去,两条消息挤在锁屏界面。
曹娞的文字裹着经年累月的理所当然,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这店开大半年了,客源也稳定了,我们把你养这么大,没让你受过半点儿罪,现在你有本事挣钱了,每月固定往家打五千块怎么了?你妹妹在家待着也没个营生,你做姐姐的,本来就该多担待。】
下面紧跟着妹妹林瑶的消息,带了张包包图和个撒娇的表情包。
【姐,就这款,才三千八,你店里随便接个活就够了~我在家都快闷死了,买个包出门遛弯也有面子呀。】
林墨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力道不自觉重了些,指腹蹭过磨得发毛的黑色手机壳,背面林瑶小时候画的小太阳早褪成了淡色。
她没点进去,拇指按灭了光,手机往原处一放,动作沉得像搁着块石头。
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片褪色的颜料,心口的闷意漫上来,比窗外的暑气更灼人。
十八岁的夏天猛地撞进脑海。
她攥着填得密密麻麻的美术类升学志愿表,指尖都在发颤,小心翼翼跟曹娞说,自己想读美院,想把画画的爱好变成能糊口的本事。
曹娞当时正给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林瑶削苹果,头都没抬,只轻飘飘扔过来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读那个烧钱的玩意儿干嘛?家里的钱要留着给瑶瑶,她就算不想读书,也得供她在学校里待着,总比在外面晃荡强。你是姐姐,早点出来挣钱才是正经事。”
那志愿表被曹娞攥得皱巴巴的,最后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林墨没再争辩一句,第二天就退了学,背着个旧帆布包去了餐厅端盘子。
白天顶着后厨的油烟跑堂,晚上挤在月租三百的隔断间里,啃着干面包看纹身教学视频。
后来她攒了半年的钱,咬牙去了巷尾的纹身店当学徒,没有工资,只包一顿午饭,她却觉得那满屋子的松节油味,都比家里的空气好闻。
曹娞撞见她在出租屋里练线稿的那天,只隔着门骂了一句“不务正业,跟街头混混没两样”,再没踏进过她那间窄小的屋子半步。
如今她熬出头,靠着自己的手艺租下铺面开了店,倒成了“该多担待”的理由。
而林瑶,打小就不爱读书,逃课打游戏是家常便饭,父母却巴巴地捧着钱供她留在学校,如今她辍学在家闲晃,一句想要包包,父母都默认该由她来买单,仿佛她的血汗钱,生来就该填这个偏心的窟窿。
胸腔里的闷火陡然烧到顶,林墨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的指尖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
她点开和林瑶的对话框,没看那张包包图一眼,直接输入转账金额一万,指纹按下的瞬间,没有半分犹豫。
转完账的页面还亮着,她反手点开右上角的设置,找到拉黑选项,指尖落下去的那一刻,心口积压多年的郁气,竟散了大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按灭手机,这一次的动作,比先前多了几分利落的释然。
额角的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混着冷杉香薰的凉意,堪堪压下夏末的躁热。
深棕实木地板是林墨当初一眼挑中的,铺的时候特意让师傅留了点自然的木纹缝隙,此刻被擦得发亮,映着天花板垂落的暗铜色金属吊灯。
简约环形骨架罩着半透深色玻璃,滤出的柔和冷光,在地板投下圈淡影,像把夏昼的闷热隔在了外面。
视线扫过旁边那扇磨砂玻璃门。
是林墨特意分设的客用间,门楣贴了浅粉的“女客”标识,里面摆着软绒沙发和暖光小台灯,连纹身针和消毒棉片都单独备了套。
男生客人则用外侧的主操作区,中间隔了层半透的布艺帘,既保证隐私,又互不打扰。
空气里飘着松节油的清苦,混着新开封纹身颜料的溶剂香,还掺了冷杉香薰的凉润。
玻璃罐搁在窗台,细雾漫开,把两种气息揉成这间屋子独有的、能压下暑气的冷感味道。
这是她给自己打造的避风港,没有偏心,没有道德绑架,只有颜料、针和她真正热爱的东西。
搬来这半年,林墨常看见斜对面“暖爪宠物医院”的灯亮到深夜。
尤其入夏后,夜里来急诊的小动物似乎更多些。听说是合伙经营,但她只见过主理人周綦。
上次去借螺丝刀,他特意翻出块干净抹布,把工具擦得锃亮才递过来,指尖沾着点猫粮碎屑,笑起来时眼角会弯出两道柔和的细纹,说“别划到手”。
而这家宠物医院墙上总贴着几张流浪动物的照片,旁边写着“待领养”,林墨路过时扫过几眼,没太在意。她这工作室里全是颜料和针,实在不适合养宠物,况且,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快顾不过来,哪有余力再添牵挂。
林墨直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走向工作台。
台面上,消毒过的纹身笔躺在黑色丝绒垫上,颜料瓶按色系排得整齐,最左边压着张缅因猫画稿,绒毛纹理勾得极细。
她拿起画稿,指尖拂过猫的琥珀色瞳孔,那里混了点金粉,想着纹出来时,在光下该像浸了蜜。
肩胛处的凤凰纹身被黑色短T恤盖着,尾尖的金红在领口若隐若现。靛蓝从锁骨往下漫,像浸了水的墨,渐渐晕成金红的尾羽,停在蝴蝶骨上时,颜色浓得像要滴进皮肤里。
这是她给自己纹的第一幅大作品,凤凰涅槃,寓意着挣脱过去的枷锁。刚才弯腰擦地板时,尾羽蹭到椅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像有片羽毛在骨头缝里轻轻扇动,提醒着她如今的自由,来得有多不易。
雨突然变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要把积攒的燥热全砸散。
林墨走过去关窗,手腕刚搭上窗框,巷口传来一声猫叫。不是撒娇,是被什么攥住喉咙的凄厉,裹在雨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她撑起门口的伞,出了工作室。
巷口的路灯还没亮,暮色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老房子的飞檐和悬着的灯笼,像幅被夏雨滴湿的水墨画。猫叫又响了一声,更近了,在老槐树下。
林墨举着伞靠近,树根下的水洼里蜷着团黑影。是只黑猫,毛被雨水泡得紧贴身体,瘦得能数清肋骨,右后腿以诡异的角度歪着,爪子在泥水里徒劳地刨,胸前一撮白毛沾了泥,像撒了把被雨打湿的雪在煤堆上。
“小家伙?”林墨蹲下身,伞面尽量往猫身上拢。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或许是这小东西的狼狈,像极了曾经在原生家庭里挣扎的自己。
黑猫猛地抬头,金色竖瞳在雨里亮得惊人,像两簇没被浇灭的火苗。
它盯着林墨,喉咙里“呜呜”低鸣,带着惊恐,却没炸毛。林墨试探着伸手,指尖刚触到猫背,小东西瑟缩了一下,右后腿碰地时发出细得像要断的痛呼。水洼里,一小片暗红正被雨水冲淡,刺得人眼睛发疼。“别动,带你去看医生。”
林墨的手从猫腋下穿过,把它抱进怀里。猫很轻,像团没分量的影子,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受到它微弱的心跳。
隔壁“暖爪”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在雨幕里晕成光斑,像块浸在水里的琥珀,透着暖意。
林墨收伞推开玻璃,门口的风铃响起,清脆的声响打破了雨夜的沉闷。
“被车撞了?”周綦起身接过林墨怀里的猫,动作熟练地用毯子裹住,语气里满是心疼。
“它…”林墨刚要开口,里间的门被推开了,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先一步飘过来。是晒干的猫薄荷香,带着点提神的凉,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林墨抬眼。
面前的人很高,白衬衫熨得平整,袖口挽到小臂,冷白的皮肤在暖光里泛着瓷感。那股猫薄荷香就是从他身上来的,像他自带的一层薄雾,走到哪里,哪里就漫开清清凉凉的气息。
男人轮廓利落,眉眼间带着点疏离的冷,视线掠过林墨时没什么停留,径直落在周綦怀里的猫身上。浅褐色的眼睛很静,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只在看到猫腿的伤口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来处理。”他接过猫,声音比想象中低,没什么起伏,却带着让人信服的笃定。
男人的动作很稳,指尖轻得像羽毛,托着猫的前爪检查时,黑猫原本紧绷的身体,在闻到他身上的猫薄荷香时,竟慢慢放松了些,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
林墨站在一旁,看着他转身往处置室走,两人擦肩而过时,那股清冽的草木香瞬间更浓了些,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像雨后的草地,干净得让人安心。
这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不带任何要求的平和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了些。
“麻烦了。”林墨开口道。
男人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处置室的门没关严,留着道缝。
林墨能看见他在里面铺一次性垫子,动作利落,给猫腿缠绷带时,力道均匀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活。他的侧脸在暖光里显得格外专注,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竟让人忘了他刚才那副疏离的模样。
周綦端来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他叫沈亦寒。”他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处置室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上,语气自然地介绍,“是我的合伙人,刚从国外回来半个月,专门做小动物救助和骨科治疗的。”
林墨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刚好驱散了身上的闷热和心头的郁结。
“他在国外做过不少流浪猫的绝育放归项目,对付这种骨伤很有经验。”周綦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处置室里的背影。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注意到沈亦寒的白衬衫袖口沾着点新鲜草屑,皮鞋边蹭着干泥,显然是之前在外头跑过救助。这样一个看着清冷的人,竟对小动物如此上心,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周綦转身去整理墙上的“待领养”照片。最新贴上去的是只橘猫,照片里它正抱着逗猫棒打盹,背景是夏天的向日葵,透着暖洋洋的气息。
约摸半小时后,沈亦寒从处置室出来,怀里的黑猫已经睡着,受伤的后腿被固定得整整齐齐,胸前的白毛被擦干了,蓬松得像团刚晒过夏天太阳的雪。
“胫骨错位,已经复位固定。”他把猫放进恒温箱,目光扫过林墨,语气平淡,“今晚留院观察,明天上午如果没人认领,我们会登记进待领养系统。”
说完便走向洗手台,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混着窗外的雨声,成了夏天傍晚的背景音。
“辛苦了。”林墨走到恒温箱前,看了眼睡得安稳的黑猫,那团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毯子里,受伤的腿被小心固定着。此刻的它,终于不用在雨里挣扎,有了一个临时的避风港,像极了当初找到这间铺面的自己。
推开门时,雨已经小了,晚风带着湿意吹过来,凉快了不少。
巷口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墨撑着伞往工作室走,回头看时,周綦正在病历本上标注“流浪猫,暂无人认领”,而沈亦寒背对着她在电脑前录入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轻快。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白衬衫的肩线,把轮廓映得柔和了些。
忽然,键盘声顿了顿。
沈亦寒像是察觉到什么,没回头,先抬了眼。屏幕反光里恰好映出林墨的身影,他便顺着那道视线转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墨心里轻轻跳了下。
他的眼睛比傍晚初见时更清,浅褐色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点沉静的穿透力,像雨后天晴的天空,干净得让人不敢多望。
那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要求,只有纯粹的平静,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伞柄。
林墨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移开目光,指尖攥得有些发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玻璃门合上时,风铃又“叮铃”响了声,像把刚才那秒的对视轻轻盖住,也盖住了她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
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周綦才放下笔,指尖轻轻点了点病历本上“暂无人认领”的字迹,声音放得平和。“刚没跟你细说,外面那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他朝隔壁工作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温和的解释,“叫林墨,是隔壁‘墨境’的老板,搬来半年了。”
他低头划了划病历本,语气自然,“虽说是纹身师,身上也有纹身,但性子稳得很。上次来借螺丝刀,还特意等我擦干净才接,递东西都轻手轻脚的,客气得很。刚才你也看见了,她抱着猫进来,说话都放轻了声,怕惊着猫似的,看着冷,心里其实软得很。”
沈亦寒没接话,只是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停,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起伏的侧脸。
周綦又往隔壁瞥了眼,笑着絮叨:“平时路过店里,也只是扫两眼流浪猫照片,不怎么搭话,安静得很。听说她一个人把店撑起来的,不容易。”
“安静?”
沈亦寒的声音比雨声还轻,却让周綦下意识顿了顿,抬头看他:“怎么?你见过她不安静的时候?”
沈亦寒垂着眼,没接话,浅褐色的瞳孔里却漫开昨日的画面。
几天前的午后,阳光斜切进“暖爪”,落在诊疗台旁的保温箱上。
沈亦寒蹲在地上,给后腿擦伤的流浪猫缠纱布,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冷白指尖捏着医用胶带,动作轻却利落,只有流浪猫的细哼声飘在店里。
“您好……我来领三花小猫,我打过电话了。”门口女声怯怯的,穿浅蓝裙的女生拎着猫咪帆布包,站在门边没敢进,目光偷偷扫他,耳尖泛红。
沈亦寒抬眼扫了下,没起身,只朝前台抬抬下巴,声音平得没起伏:“填表。”
女生连忙点头,攥着包带的手发紧,快步到前台填表,偶尔偷瞥他,笔都握不稳。
等他把流浪猫放进保温箱,转身时,女生已递来表格,指尖微抖:“喂养的事……我怕记混。”
沈亦寒没说话,从抽屉抽出手册递过去,指尖避开她的手,只吐五个字:“泡软粮,别抱高。”
女生连忙应“好”,把手册叠好揣进包,小声说“谢谢”,才敢去抱猫笼。
他送女生到门口,没多走一步。
女生抱着猫笼回头看他,想说什么,见他冷着脸,又把话咽回去,快步离开。
沈亦寒收回目光,余光扫到斜对过“墨境”。
彼时的林墨正弯腰搬半人高的纸箱,黑T恤贴后背,领口滑下点,露半截金红纹身尾羽,额角沾着汗,发丝贴在皮肤上,也没顾上擦。
刚把纸箱搁在门口,巷口就传来争执,混着蒸笼摔地的闷响。
卖包子的张叔蹲在地上捡包子,醉汉攥着他围裙带:“敢说我给□□?砸你摊!”张叔手颤:“我……我就是想换张整的……”
男人抬手要推张叔,林墨没多想,转身就跑了过去,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她的力道没多沉,却让男人的动作僵在半空,声音像浸了冰的水,没半点温度:“你砸一个试试。”
男人瞪她,瞥见她领口的纹身嗤笑:“纹身的也敢管闲事?”
“管你欺负人。”林墨掏手机亮警务站页面,没废话:“监控拍着呢,要么赔钱走人,要么等警察来。”她的眼神冷得很,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劲,和平时路过“暖爪”时的安静模样,判若两人。
男人骂骂咧咧摔了张纸币,悻悻地走了。
林墨蹲下来帮张叔捡包子,指尖沾了面粉,又拎着牛皮纸袋:“张叔,我买两笼。”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和,却比刚才的冷硬更让人觉得踏实。
风把松节油味吹过来,沈亦寒站在原地,指尖捏着刚拆封的纱布包装,冷白的指腹无意识蜷了下,脸上没半点表情,只有浅褐色的瞳孔里,光影轻轻晃了晃。
像被林墨攥着包子的那只手,带起了点细碎的波澜。
“没见。”他收回目光,指尖落回键盘,敲键声利落,像那段画面从没出现过。
周綦哦了声,又絮叨流浪猫明天换药的事,沈亦寒偶尔应个“嗯”。
他声线平得没起伏,指尖敲键的速度没再变过,仿佛刚才巷口的动静、松节油的味道,都只是一阵没留痕的风。
而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晚风穿过老巷,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墨境”窗台的冷杉香薰轻轻晃动,也吹得“暖爪”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