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
-
黛黎回来那天,柏城落着秋雨,机场高速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湿湿地贴着路面。
虞曼倚着接机口栏杆,看黛黎拉着登机箱出来,深卡其大衣,黑色高领衫,头发长了些,垂坠的柔软感削薄了面部轮廓。
“劳驾虞总亲自接机。”黛黎笑着走近。
“怕你半年不回来,不认路了。”虞曼从她手里接过登机箱,往停车场走。
启动车子前,虞曼手机亮了,她拿起来回消息。黛黎系好安全带,侧过脸:“那小孩?”
虞曼没抬头,嘴角牵起些许,又压下:“她哪儿还是小孩。”
“和你比不就是小孩吗,十九还是二十?”
“二十,上大三了。”虞曼发动引擎,车子滑出停车位。
“你快三十了,虞曼。”
“二十八岁零两个月,你比我还大两个月。”
黛黎闭眼笑了:“好好好,你年轻。”
——
第二天下午,黛黎提着礼物袋来到虞家别墅。阿姨打开门,亲切地笑:“黛小姐来啦,夫人在茶室,先生在画室。”
虞锐正在茶室沙发上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黛黎来了。”
黛黎将礼物放上茶几:“虞姨,一点心意。”
“客气什么。”虞锐合上文件,示意她坐,“项目还顺利吗?”
“磕磕绊绊,总算是落地了。”
两人聊了半小时,下楼。画室门打开,吴守拙走了出来。
他比虞锐瘦,戴细框眼镜,手背沾着颜料渍,身上是松节油的气味。见了黛黎,温和问候:“黛黎瘦了,在外面吃得好?睡得惯吗?”
黛黎笑笑:“还好,就是中餐胃还是想念国内的味道。”
吴守拙还想开口,虞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项目顺利就好,其它的黛黎能处理。”
吴守拙没再问,坐到窗边,拿起书。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很久没有移动。
黛黎移开视线,她认识这家人十八年了,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刻流露多余的神情。
晚餐前,虞明和虞曼到了。虞明走在前,一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妈,爸。”她先招呼,又看向黛黎,“回来了?”
黛黎笑着应:“刚回,又漂亮了。”
虞明弯腰脱鞋,虞锐看她身后:“圆圆和团团呢?”
“去她们爸那儿了。”
虞锐抿了抿嘴,微微皱眉。
虞明又说:“不过夜,司机十点去接。”
虞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六点开饭,桌上的话题大多是商业上的。只吴守拙忽然问:“黛黎这次出去这么久,有没有交上谈得来的朋友?”
短暂沉默间,虞明端起水杯,虞曼继续夹菜,黛黎说:“遇到不少优秀的同事和合作伙伴,交流都很受启发。”
虞锐接过话:“能接触到优秀圈子,本身就是收获,工作之外的人际,对视野和事业有益,那就值得花时间经营。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欧洲基金负责人,后续有进展吗?”
话题就这样回归到事实与价值层面。吴守拙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饭后,他回了画室,虞明和黛黎去了阳台。
虞曼留在客厅,虞锐有事问她。
“南城那个项目,进度滞后了。”
“合作方内部有些分歧,正在协调。”
“协调需要多久?”
“一周内解决。”
……
阳台玻璃门关着,隔绝了大部分声音。虞明点了支细烟,夹在指间,烟雾刚散开就被风吹走。
黛黎:“虞姨还是老样子。”
“她永远是那个样子。”虞明吐出口烟,半眯着眼眺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也好,至少你知道她永远什么样。”
客厅传来虞锐的声音:“……风险评估……不够……”
虞曼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烟抽完了,虞明按灭烟蒂。阳台门打开,虞曼走了出来。
“聊完了?”黛黎问。
“嗯。”虞曼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虞明起身:“我进去和妈说点事。”
阳台剩下黛黎和虞曼,黛黎看了她会儿,忽然问:“你和她,不打算结束?”
“这很危险。”黛黎瞥了眼客厅里的虞锐。
虞曼视线却越过她,落在客厅墙上最大的那幅画,是吴守拙年轻时的作品。抽象的色块和线条,形状像一个巨大的逗号,墨色浓重的一笔,末端轻轻扬起,然后戛然而止。
黛黎也转头看了看:“吴叔画这个的时候,还没和虞姨结婚吧?”
“嗯,那会儿他是自由画家,没什么名气。后来有了这个家,有了我们,有了名气,然后就不画这种画了。”
虞曼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幅画,问过这个墨团是什么意思,吴守拙当时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觉得它像什么,它就可以是什么。”
那时她似懂非懂,后来懂了。它是温柔的敷衍,是这个家的语法。每个人都习惯了用它去分隔所有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部分。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你爸,其实很像。”
虞曼转过头看黛黎。
“你们都在这个家里,过另一种生活。”黛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用画室,你用……她。”
“不一样。”虞曼说。
“哪儿不一样?”
虞曼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见杯中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
黛黎不再多说,起身:“一起走?”
“好。”
两人走进客厅,虞明和虞锐的谈话也结束了。三辆车依次从车库驶出,在岔路分道。
虞曼车里放着爵士乐,车窗隔断了晚风,只有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她侧脸,明暗交替。
开到一半,她把车拐进临时停车带,熄了火。
思绪忽然倒回久远的小时候,虞锐带她放风筝,线轴拽在手里,风筝飞远了,虞锐说:“放太远会断。”
她那时不信,追着跑出很远,最后风筝挂在树上,取不下来。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仰着头,直到脖颈发酸。
后来是吴守拙来找她,蹲下身,把她抱起来举高,还是够不着。他笑着安慰她:“算了,曼曼,它挂在那儿也挺好看的。”
她那时不明白,明明是断了,丢了,没了,怎么能叫好看。
自此,她体悟到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越想抓紧,越会从指缝溜走,如果不抓紧,只是远远看着,偶尔伸手,就能留得久一点。
点开明春来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再往前,是稀疏的对话。
半山别墅那夜后,明春来明显更忙了,忙着全力以赴备战区域赛。虞曼偶尔会收到她发来的备赛进程,时间通常很晚。
她点开输入框,脑海里,那个逗号又浮出来,巨大的,漆黑的,悬停在墙上。
她按下一个符号:【,】
发送。
——
法学院小会议室,桌上摊着堆叠的文件和资料,白板被法律关系图占满,各色记号笔线条交错。
明春来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她已经在这坐了六个小时了,眼睛干涩,太阳穴跳个不停。
桌角的手机震了震,是条微信,点开,内容只有一个逗号。她看了几秒,怀疑是误触,又觉得不像,虞曼不会误触发送键。
她犹豫了会儿,打字:【怎么了?】
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消失了。
没有回复。
明春来目光落回电脑屏幕,注意力却散了,满屏的法律条文像蚂蚁在眼前爬,进不去脑子。
“夜宵到!”会议室门开了,时韵拎着袋子进来,“热奶茶,春来,你的。”
明春来接过:“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老师给的经费啦。”时韵挨着她坐下,插上吸管猛吸一口,“啊……活过来了,刚才看案例看得眼睛都要瞎了。”
明春来也喝了口,温热的花茶奶香。确实需要咖啡因,她闭眼,缓了缓神。
休息了十来分钟,大家陆续回座。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法学院大楼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剩这间会议室还亮着。
十点半,有人伸起懒腰:“出去透透气吧,脑子成糨糊了都。”
时韵看向明春来:“春来,一起?”
明春来摇头:“我不去了,还有点要改。”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离开过这栋楼,比赛很重要,但比赛不是命。”
“我知道。”
“你知道才有鬼。”时韵起身,穿上外套,“我去放风十分钟,回来你要是还在看,我就把你电脑关机。”
人都出去了,门关上,会议室安静下来。纸页翻动声中,明春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姐姐”两个字。
明春来很快接起:“喂?”
“我在你们法学院楼下。”虞曼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很轻,夹杂着点她说不清的情绪。
“……什么?”
“下来见见我吧。”虞曼停了停,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春来。”
明春来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雨刚停,她不知道虞曼是从哪里过来的,也始终想不透那个逗号代表什么。
她只知道虞曼从不会这样需要她。
“好。”她说,“我现在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