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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乖小狗 ...

  •   晚餐吃的苏浙菜,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虞曼吃得慢,偶尔抬头看一眼明春来。她吃饭总是认真,夹起米饭会在碗沿轻轻一抵,怕有米粒掉下来。

      “开学这一周多,过得怎么样?”
      “课程比上学期紧,国际私法换了新老师,讲得很快,明律杯校队选拔下周开始。”

      明春来停下,等下个问题,课程难度,竞赛准备,宿舍食堂,这些虞曼未必在意,却总会问一遍的事。

      可虞曼没问,只喝着水,目光搁在她脸上。

      女孩额前碎发温驯,一双眉却生得倔强,眉尾扬得利落。眼是双眼皮,眼尾微垂,望着人的时候,总像含着点没说出口的情绪。

      虞曼的目光停在她唇上,唇形漂亮,颜色清淡,像褪了色的花瓣,又像洗旧的水彩。

      停得太久了。明春来低头喝汤,吞咽的动作有些急。

      “春来。”
      “嗯?”
      “你在生我气吗?”
      问题来得突然,明春来微愣:“没有。”
      虞曼放下水杯,身体向前倾了倾:“不生我气,坐这么远。”

      明春来这才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自己一直在保持距离,即使坐在餐桌前,也选了对角位置。刚才吹头发时她们靠得近,接了吻,一分开,距离又回来了。

      “只是……”她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词。

      “只是一个多月不见,就对我这样生疏了。”虞曼接话,声气仍然是温缓的。

      明春来想说不是,话却哽在喉间,沉沉堵着。

      “是因为你回柏城那天,我没能去接你?”
      明春来摇头。
      “约好上周末见面,我临时有事改在了今天?”
      明春来还是摇头。

      “那……是我生日那天,答应晚上给你打视频,最后没打?”虞曼看见明春来肩线收紧,指节扣住沙发边,睫毛连眨了几下。

      就是这个原因了。

      虞曼生日在八月末,开学前一周。

      明春来打算提前返校,她知道自己没有身份立场陪虞曼过生日,她只是想在那天见虞曼一面,亲口说句生日快乐。

      可阿婆病了,通往县城的班车也因山体滑坡停运。她坐在阿婆家昏暗的堂屋,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傍晚,虞曼发来消息:【小春来,我的生日祝福呢?】
      她打了很长段话,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虞曼回复得很快:【只有文字啊,晚点忙完给你打视频】。

      入夜,阿婆咳完一阵睡了,堂屋只剩明春来一个人,外面没有路灯,山里的黑是稠密黏连的黑,溪水声从远处漫过来,一遍一遍。

      等到十点,她想虞曼也许是在陪家人切蛋糕,不方便看手机,也许……也许再等等就有了。

      十一点,手机的电从满格掉到红色,她去找来充电器插上,屏幕亮起的瞬间以为是有消息进来,其实只是充电提示。

      零点过了,视频通话始终没来。

      第二天也没有解释,二十八号,二十九号,三十号……直到她坐上返校的火车,直到今天,就像她们之间许多其它事,她不问,虞曼就不提。

      有些沉默是默契,有些沉默是淤积。

      她们之间两种都有。

      虞曼绕过餐桌,走到明春来身前,托起她的脸慢慢抚摸,从颧骨到下颌,再到耳垂。“那晚临时有事,之后连着忙了好几天。”

      “不是故意的。”

      虞曼解释了,即便简单,笼统,明春来也明白该到此为止,关系自有它脆弱的法则,再往前就是越界。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结束在虞曼收回手的时刻。明春来默默收拾餐盒,擦干净桌面,系好垃圾袋搁在门边。

      “现在能看了吗?”虞曼看向玄关柜上的帆布包。

      包洗得有些发白,背带边缘起了毛球,和这间客厅里任何一件东西都格格不入。明春来刚才还觉得里面的东西足够好,足够用心,此刻在虞曼的目光下,它们都变得笨拙而粗糙了。

      虞曼挑眉,拖长声调:“是准备的生日礼物?因为我没打视频,所以不打算送我了?”

      明春来摇头,拿来背包,在茶几旁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这是山里收的百花蜜,蜂农自己摇的,没有过滤。”

      再是几个油纸包,她解开一个,里面是深浅不一的褐色菌菇片,“松茸和鸡枞是今年雨季最后一批,晒得很干,能放很久。”

      最后是一只小布袋,袋面绣了朵简单的山茶花,针脚歪斜,能看出绣的人并不熟练,“里面是山茶花,泡水喝,可以加点冰糖。”

      “你妈妈绣的花?”虞曼问。

      明春来:“……我绣的。”

      虞曼将她的手牵到灯下,指骨细长,指甲剪得齐整。她笑:“春来手好巧。”

      明春来耳朵微烫。

      同样的夸赞还有过一次,也是在这张沙发,可那时虞曼说的是另一件事,手指的走向也完全不同。她察觉思绪正滑向不该去的地方,急急抽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虞曼拿起小布袋闻了闻:“现在泡一杯?”

      “我去。”明春来躲进厨房,洗杯子,动作有些忙乱。

      水温不能太高,否则花会涩,先倒少量水暖杯,再放入干花,缓缓注水。最后她加了小块冰糖,用长匙轻轻搅匀,端出去,递给虞曼:“尝尝看。”

      虞曼接过,吹了吹热气,抿了小口:“好喝,很清甜。”

      她又抿了一口,问:“你知道我最喜欢你送我什么吗?”

      明春来摇头。

      虞曼晃了晃杯中的茶汤:“就是这些,你从你家乡那边带来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是你背回来的,走山路,坐长途汽车,一路小心护着,怕罐子磕破,怕菌子受潮,怕花瓣被压碎。”虞曼顿了顿,“然后送到我面前。”

      明春来垂眼,她想说这没什么,谁都做得到。虞曼什么都不缺,她收过太多礼物,贵重稀有的,从世界各地专程运来的。

      是自己能给的,只有这些。

      “还有……”明春来声音变小,手伸进帆布包内侧夹层,停了停,才抽出来。

      一张对折的硬纸卡,封面是钢笔画,山形由简练的线条刮擦而出,陡峭连绵,墨色铺出阴影,留白处即是向阳的光。

      明春来递过去,没说是什么。

      虞曼展开,里面是手写的钢笔字,笔画认真,字迹工整。

      她认真地看,看得越久,明春来越不自在,明知道现在已经不流行写明信片送贺卡,却还做这样过时的事。

      现在的祝福都在手机上,即时轻便,不占地方,她只是觉得,有些话得落在纸上,字会留下来,纸会旧,时间会在上面慢慢走。

      “我坐在你曾赞赏过的有骨气的山脊上。
      山间的云,聚了又散。
      希望您一切都好。
      生日快乐,愿您永远是自在的风。”

      虞曼念了出来,念得慢,咀嚼味道一般。念完,她没有说话,只轻轻摩挲着纸上的笔痕。

      笔痕是凹的,在纸背能摸出起伏,她的指腹顺着这些凹陷慢慢走,从“山脊”走到“云”,从“自在”走到“风”。

      沉默中,明春来觉得自己的脸在烧,她没有文采,背的都是法条,写的都是文书,讲究理性、严谨、工整。这几句话删改了很多遍,剩下的这些,已经是她能表达的全部。

      “开头不是应该写称呼吗?怎么没有?”虞曼问。
      明春来语滞:“当面给你,没想寄……”
      “不行,你是学法的,对格式要严谨。”虞曼起身去书房,拿回钢笔,递给她,“补上。”

      明春来看看卡片,又看向虞曼,虞曼已经重新坐好,手臂撑着膝盖,托腮看她。

      明春来慢慢滑下沙发,坐在地毯上,拧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该写什么?

      不可能写全名,“虞曼”两个字写在生日贺卡上,不够尊重,也太过生疏。可除了全名,她也就只有一个称呼可以用来叫虞曼了,还是虞曼过去教她的。

      虞曼在当时笑着说:“你总您来您去,叫得我好像比你长一辈。”她问那应该叫什么,虞曼想了想:“叫姐姐吧,我喜欢听。”

      她叫了,第一次很生涩,第二次顺了些,第三次已经能自然喊出口。后来她不再需要用这个称呼来确认什么,她们有了更亲密的方式。

      “不知道怎么叫我吗?”虞曼在上方慢悠悠开口。

      明春来终于落笔。

      【给姐姐:】

      三个字写完,笔尖还抵着纸面,墨水在末尾晕开淡淡的毛边。

      虞曼俯身抽走纸卡,看完新添的称呼,抬眼看她:“你有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距离太近,明春来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缩得很小,有些无措。她张了张嘴,声音慢了两秒才落下:“姐姐……”

      虞曼没有应,只是看她。

      明春来又叫了一遍:“姐姐。”

      这次没有迟疑。

      虞曼托住她的后颈,一个温柔绵长的吻结束,唇寻到了她的耳廓:“乖小狗。”

      明春来闭上眼,终于不再去想那通没有打来的视频通话。

      她只是虞曼的小狗,小狗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等。

      等到了,就是等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乖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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