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蓝银]人间》麥旖儿

1、一

　　市丸银喜欢将他们创造成任何一个他能想象到的样子。他在浩瀚宇宙中找到一颗笼罩着银白薄雾的星球，没有雨水声音总是晴朗天气却日光仄薄，时起的强风卷起地上的苍白沙砾去了冥黑天空，茫茫夜空中硕大纯白月亮的脉脉流光洒在他的平铺式建筑上，蓦地辉煌起来。
　　他在这种时候和地点才真正觉得旧日美丽的家园不过只是颗黯淡的蓝色冷星。

　　天未亮透，她在黑暗中起身，将他的外套和腰带捧在手中打开门，慢慢走到他的房间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等他起床。他每天醒来的时间都不一样，睁开眼睛时总要把走廊中所有的灯一一打开照得地板晃出刺目光线，然后穿着妥当整齐的白色衬衣走出来。接过她手里衣物之后微笑着和她打招呼，语气里有温柔和戏谑。早上好，辛莎。
　　早上好，银。
　　你的发音越来越标准了嘛，值得嘉奖哦。
　　她的声音变不了，和四年前一样平板空洞。她是IG机器人中惟一有自主判断能力的一个特异产品。和地球上现在被大量制造的改造人不一样，他们不使用任何自然基因完全用物理材料凭空创造出的战斗兵器，连是否保留人形都全凭制造者偏好。辛莎人造的容貌使她过分秀美，修长眼尾像极了她的主人。如果说银每次都喜欢将与自己相似的特质附加在机器人身上，那么给辛莎的一定是他的眼睛。
　　市丸银在机库里环抱着手臂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她面前，慢条斯理撩开她松散的白色外衣找到刻在腰际的编号。他低下头努力去看清和她皮肤同色的细小英文和阿拉伯数字，IG03。第三个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随了他漂亮的眼尾形状，他精悍的制造技巧让她过于纤瘦的身体可以容进各种复杂电路程序。他打开她的电源，任性霸道地给她取名字，套在她右手尾指上一枚褪了色暗淡的银戒指。它因为年头久远色泽泛出来一种深灰，只有在白炽灯下才看得见隐约光色。
　　这里空气干燥，旧银饰物自然受不了潮。

　　什么嘉奖？她很快地问回去。
　　任你提。许不许由我，如何？银回身取枪械武装上。想着她是人造生命体笑。思考能力和情感一概为零，一块电路板就解决一辈子。时间，没有时间。有什么不好。他看着她用力挖掘身体里残存意识时的辛苦表情似笑非笑地凑上前去，说，不过你先要乖乖地，等我回来。
　　不让我睡吗。
　　不。你可以醒着在这儿逛街，很自由不是么。

　　地球基地全封闭的设计甚至窗子都没有装一个。透不进光线的房间颜色灰白，天花板周围一圈却描上突兀深红色，看起来就像是在渗出血液的绷带。一切都没变样，那么熟悉的房子和走廊以及鞋跟砸在地板上记忆中的笃定节奏。一下一下，音色清冽。银看见一个头部还是四方状的旧式机器人滑过来停在自己眼前，说，市丸中校回来了。程式化的声音没有语气，听不出来一点儿欢迎的意思。它接下去说，蓝染少将在等您。请让我带您过去。
　　少将？我走的时候好像还叫蓝染上校来的嘛。你有记录么，这期间过了多久？
　　地球。五个月。
　　看样子时间不一样嘛。银自顾自低声说一句，跟上前面带路机器人脚下活动轮子。

　　蓝染已经接到通报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即使是在办公室里依旧是穿得一丝不苟的挺拔军装，腰后别着枪。多年之前保存下来的严谨习惯。他听见门外的市丸银满是笑意的声音对机器人说谢谢，下一步他就自顾自推门进来，不打招呼不敬礼径直全身都陷在沙发里。五秒钟后又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蓝染少将，我回来了。没等到对方回话之后又说，您升职应该早说一声呢，看我连一点礼物都没带来真是的太抱歉了。
　　这么快你已经知道了？
　　哦，那是因为我机子才放下来，广播就拿最大音量说什么，蓝染惣右介升职了升职升职了！我回来地球听见的第一个喜讯就是这个，想不知道都很难嘛是不是。
　　这样的话广播员一定被你附身了。
　　我真有这能力的话倒是乐意一试。嗯，刚回来好饿，有什么能吃的么？
　　蓝染想一下摇摇头，又突然想起来什么说，你倒是可以去看看五个月之前窗台上的新鲜柿子现在是不是成了柿子干。
　　用力瞥一眼，银再次陷回房间右侧的待客长沙发里去，伸手解开外套两个扣子扬起头，卸了武装似的深呼出一口气。冲蓝染站的方向伸出手去示意他也过来坐。然后像自言自语一样问，蓝染。你已经不再做教官了么？
　　是。航校里现在有专业教官补充进来。所以我便很长时间没回去看过了。
　　我们能去一次吗？我记得那时操场有射击用训练器械，非常有趣。
　　你想去的话，当然。

　　操场有人在喊口号，潮湿空气中浸着水气略嫌稚嫩的几个男孩子声音。穿蓝色校服的年轻学员围坐一团说着什么，骤然爆发出来一片狂笑。然后有个孩子一回头看见蓝染，有点紧张地慌忙站起来打招呼，蓝染教官，真是好久没见到您了啊。跟着其余的几个学员也站起来，冲蓝染恭敬地点头鞠躬，蓝染教官好。
　　一会儿有实战演习吗？
　　不是。午休后下午有宇宙动力学的课。我真想上实战课呢尤其是您的，蓝染教官。
　　是吗。真让人高兴呢。那你们现在有没有兴趣做场射击训练？这位，蓝染看一眼旁边人笑得一点得意，曾经最优秀的战斗机驾驶员，现在也是你们的长官，市丸银中校。可以让他先来给你们做个简单示范哦。
　　曾经什么的，你意思是我好像现在就不行了哦。
　　不试试怎么知道，现在的孩子们可是不容小觑的。

　　三击与靶心都分毫不差。在一片欣羡的惊呼声中银把枪推进距他最近的学员手里冲蓝染比个胜利手势。尽管只是瞬间，也只有在他认真端枪时才能看见那双绝艳红瞳的些微色彩。除了蓝染还有人也看见了，一直没出声只默默捏紧了拳头站在一侧的年轻学员，深蓝校服裹着一身英挺线条，他皱起眉毛想那双眼睛是不是真的。

　　你们毕业之后，顺利的话便很快能加入到我们中间来，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气氛一下子热起来，穿校服的一群学员都义愤填膺似的大声喊好。银站在旁边看着蓝染笑，等操场人都走净了之后他说这样也能调动起来气氛，你还真行。
　　你说要来这儿，该不会就是教他们打几枪吧？
　　想散散步。然后顺便选个不错的孩子而已。
　　那么选到了么？
　　……不太清楚哦。谁让它没有一节实战课，不然我们还可以在旁边看一看。
　　下次再来时我先向教官询问好。在这之前你先整理好你收集来的资料为今天晚上的那顿饭准备一下。以及带来你在那边制造的机器人的照片。也许浮竹中将会问你要。
　　是。蓝染少将。银一字一顿地说，把绵软尾音恶作剧似的拖长，难怪你之前一点儿都不问我公事，早有准备嘛。

　　那里空气干燥，五个月来未下过一次雨。当然在这之后我会继续观察记录。首先我认为这种天气对机器人的保养非常有利。如果顺利的话可以将地球的兵器库迁到那里。虽然氧气稀薄，但比起大多数温差巨大的星球来说已经是相当优越的条件。我想是我们可以考虑的一个环境。市丸银语速不快不慢，最后站起来将手中透明文件袋子中的照片递向对面，浮竹中将，这些是我拍摄来的我所制造的兵器，或许您会想要过目。
　　十二个。
　　只是一部分而已。
　　看起来它们的样子都各自不同，这是为什么？
　　您说那个啊……没什么。因为我喜欢。银换回到笑容扎眼，事不关己的无辜表情。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中央，说，对了，这是她在宇宙的样子。一颗非常美的星呢。如果能用来游玩多好。
　　也许再过些年之后就可以实现了。俊朗儒雅的男子轻轻微笑，对了，市丸。我们商讨决定可以调派另外一个人来和你一同做星球勘测，并且你可以任意挑选你喜欢的搭档。这整个过程复杂漫长，我们当初的安排太不合理。

　　一个人。一颗星。半个宇宙。
　　有没有人知道宇宙的寂寞浑然天成。为何要强加上来死寂着却偏要显得喧闹热烈的人气，那种分明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膜却偏要它附着的，只是碰一碰就会掉下去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真是感谢长官，不过我想我不需要。
　　我们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包括你的心理健康。市丸中校，你为了地球行动，所以我们必须对你负责任。蓝染坐在桌子另一侧，整个晚饭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要紧，蓝染少将。银眯起眼睛笑，啪一声裂开打破平静水面的声音，我习惯了。打破冰冷城市中最不堪入目的一个角落，他过去生活的地方，不断死去的老人，孩子和动物。双眼不断地看见腐烂的尸体，看见血液凝固了的破碎肢节，看见骇人的白骨。因为垃圾堆中的腐坏食物满足不了太多疯狂的流浪人的欲求，他们开始自相残杀。地表常常一片血红流淌，缓慢干涸直到变成和地表相似的黑色。他们被不断袭来的难耐饥饿逼迫得几乎发疯，后来终于选择几人同行成为军队的改造兵器。从此为人类战斗，并且代替人类去死。他们变得不会饥饿也不会疼痛，于是到死都不会感觉得到。从一个地狱换进另一个地狱，偶尔换种风景看对那些人来说也未尝不令人满意。但是，在那些往复的黑暗岁月里，市丸银却一直都站在远离人群的边角，对黑幕般降临的浓重寂寞妥协，对死去的人虔诚地画十字，对离开的人安静地祈祷，对一切细小的鲜活事物报以欢喜笑容。像翅膀受伤仍旧努力起飞的麻雀，开在墙根泥地中孤零零的野花，初春时节新绿的柳枝。后来他学着用小石子和墙壁练习瞄准和投掷，单调动作成了他每一天不断重复着的游戏。一过便是七年。长久无声的寒冷和寂寞被他细心地一点一点收进身体里，如今凝聚成一头巨大的兽。隐藏在散漫笑容背后，变成从唇角眼际晃出来的憎恶同伤口。
　　现在市丸银仍旧是安静温煦的微笑表情，站起来微微欠身，说，有劳长官费心，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