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燃成海》戴乐麦特

1、门外的少年

　　傍晚的警苑小区正是热闹的时候，外出的人结束一天回到家，家家户户的抽油烟机口都散发着油滋滋的菜香，空气中传来一声声催促吃饭的吆喝声。
　　时鸣刚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完鸡汤面，此时提着几张试卷，慢悠悠地走向巷子里的院子，初秋的天气还有些燥热，他穿着宽大的T恤和裤子，穿得随性，身形却保持着笔直。
　　走到门前，看了眼门牌号，他抬手叩了叩门，“方叔……”
　　“哎来了来了，小时你来了，来，快进来。”听到敲门声后，伴随着急促却稳当的脚步声，一个身形微胖、头发半白的大伯笑着开了门。
　　时鸣打了招呼，跟着方振朝着屋内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坐在书桌前，一脸绝望地盯着面前的试题，狠狠咬着笔杆。
　　得，看来这就是补习的目标对象了。
　　“方小磊，这是你时鸣哥哥，来教你数学的，你这个学期就高三了啊，你自己看看上个学期期末你数学几分？六十分啊！再不抓紧你看你以后怎么办！”方振提起儿子的数学时，脸上只剩无奈。
　　“你时鸣哥哥可是高材生！那高考成绩多漂亮啊，人家还肯吃苦，高考完就报了警校，你多跟人家学学……”
　　“方叔，没事的，这才高三开始，我一定尽力教小磊，您放心吧，小磊你也会认真学对吧？”时鸣听得脑门冒汗，赶紧找机会打断方振，立马给方小磊使了个眼色。
　　“对对对，爸你放心吧，我肯定好好跟着时哥学，您不是还要跟妈去散步吗，赶紧吧，我这正好有题要问……”
　　“哦哦好，那行，你俩学吧，麻烦你了啊小时。”方振猛然想起还有这安排，赶紧往房外走去，留下两人在房里。
　　“呼……”
　　“我天呐……”
　　方小磊和时鸣同时松了一口气。
　　时鸣想起那六十分，难免有些头疼，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行了，开始吧，你这问题确实不少啊。”
　　“好的好的，时哥。”
　　方小磊连连点头，看得出来他着实有些着急。毕竟在高三的氛围里，少年们在重压下开始焦虑自己的未来，但同时也对未知的人生充满着期待，谁也不希望自己是被世界丢下的那一个。

　　补习不知不觉已经持续了半个月，时鸣每周在他没有夜班的时候来到这里，一般方叔都会在家，结果今天家里却难得安静，方小磊解释是今天他和方婶出门过结婚纪念日去了。
　　“你吃晚饭没？”时鸣放下试卷，问道。
　　“还没，我刚打电话定了碗门口面馆的面，估计得等一会，咱们先开始讲题呗。”方小磊摆好椅子，已经坐好开始看卷子了。
　　“行，你先看，不会的问我。”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时鸣发现少年的学习态度其实比较端正，之前一直没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最近一直在一点点进步。
　　“嘶……时哥你能帮我看看这道题么？”

　　晚饭时间的张姐面馆生意红火，店里声音有些嘈杂。
　　张姐提高嗓子对在店另一头收盘子的年轻人喊道，“小许呀，三号巷里有家定了一份菌菇面，你现在去送一下吧，盘子放着姐待会儿收！”
　　“好的。”许亭应了一声，把收好的碗碟放在后厨窗口，提上打包盒，便往外走。
　　外面飘着一点毛毛雨，许亭抬头看了一眼，单手戴上卫衣帽，半长的头发压着脖子上，他大步走进细雨里。
　　按照订单上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那户人家，他在门口敲两下门，等了一会儿，但没人应，他反复敲了几次，都没有人来开门，门渐渐张开了一条缝隙，门没锁。
　　于是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只有一间房间亮着灯，他朝着房间走去。
　　当他正打算敲门时，低沉柔和的声音从门后出来。
　　“已知函数……有两个零点，求a的取值范围。这样来看……当y=f(x)恒为正或恒为负时……”
　　许亭听着有些熟悉，好巧不巧，这题正是许亭下午卡住的题目，他怎么看答案都有些不懂，里面的人讲得很简单明了，比答案好懂很多，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一道题听完了，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他赶紧敲了敲门。
　　“你好，面条。”
　　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打开了门，时鸣面前的少年戴着帽子，暖白的灯光下可以看出深灰色卫衣上的濡湿，少年低着头，伸手向前递着包装盒。
　　一只宽大的手接了过去，五指捧着盒子，骨节分明。
　　“谢谢。”他说，声音低沉又柔和。
　　哦，是刚刚那个讲题的人，许亭想。
　　“不客气。”许亭快速地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只看到了干干净净的下巴和嘴唇，随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声音散在雨后的潮湿空气中。
　　时鸣将手伸出屋檐外，没有雨滴。
　　雨停了。

　　收拾好店里的东西，许亭洗完澡躺在小床上，拿起一旁的数学试卷，将空着的那道题用红笔完整地写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响起那人清晰、柔和的声音。
　　他想着，以自己现在的情况，补课有困难，但或许可以这样……可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自己真的能考上吗？
　　许亭在床上翻来覆去，十分纠结。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看不到希望在哪里的未来。

　　第二天一整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是把面上错桌，就是把自己给烫到，许亭站在门口深深吐着气，看着远处缓缓落下的太阳。
　　夕阳的橙光里，一个身影逐渐呈现出来，今天他穿着夹克和长裤，手里还拎着一袋试卷。
　　是他。
　　时鸣走近面馆，看到了站在门口角落的少年，少年穿着一身黑，袖子挽在臂弯，头偏向一边，垂眼不知在看些什么。他头发有些长，大半眼睛被发尖挡住，下颌线清晰地勾勒出侧脸，下一刻少年，转身推门走进店里。
　　“一碗鸡汤面，谢谢。”
　　时鸣进了店，点完单，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吃面。
　　许亭不自觉地盯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有些孤独，下一刻便快速摇摇头，心想，我还有空关心别人啊……
　　吃完后，时鸣带着东西走向巷子里。许亭看着他走出门，纠结的情绪再次浮上来，到底去还是不去？
　　“呼……”
　　许亭环顾店里，还好，现在不忙，自己就去听一次，应该可以的……
　　跟张姐说好之后，许亭也走进了巷子里，他悄悄站在了屋后那个房间的窗外。这里可以听见房内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大致清晰，他捧着辅导书轻靠在墙上，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光亮看着那些题目。
　　“来看这道题，首先……”里面的人已经开始讲题了，他仔细听着。
　　听了半个小时，许亭大概知道被补习的人的水平了，比他低一截，但没关系，他发现学习那个讲题人的思路对他有很大的启发，那人总从他从没想过的方面解题，而这些题目在他的梳理下变得一目了然。
　　就像一阵吹开层云的风。
　　单薄的少年靠在墙上，墙面有些凉，风吹动搭在肩上的发尾，许亭想，或许他可以再坚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