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中转站》西柿多

39、重逢【番外】 只希望，被

　　交接完手头的差事，白十三在更衣室净手换衣，看到黑十三吊儿郎当地从外头走过来，斜靠在门边。

　　和黑十三共事了几十个年头，她自认为对黑十三还算了解，能轻易分辨出他每日的笑有何区别，是带着好事来的，还是噩耗。

　　不过黑十三今日的笑容很怪，白十三看不懂他的意思，只依稀觉得好像什么时候见到过。

　　只是来不及等她细想，黑十三说：“紧急加班。”

　　白十三擦手的一顿：“现在？”

　　她都准备好回宿舍躺平了。
　　是噩耗。

　　黑十三潇洒地挥了下手，下一秒，细碎的鎏金光点逐渐在白十一手中汇聚，变幻出一份资料。

　　白十三捏住页脚，粗略地浏览一遍：“是寿终正寝啊。”

　　黑十三还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笑：“嗯。”

　　“寿终正寝怎么还加班啊？”

　　“白十一临时扔过来的，估计犹豫了很久吧。”

　　白十三愈发好奇：“白十一？他受伤了？”

　　“没有。”

　　“没有的话怎么会突然把自己的任务给别人？”白十三不满：“我也很累。而且把工作撒手给别人，根本不像是白十一的作风。”

　　“我看像得很。”黑十三站直身子：“走吧，不然该迟到了。”

　　-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白十三坐在副驾驶上，再次打开死者资料。

　　看到年龄栏的时候，她不禁微微一怔，疑惑道：“这岁数，能算寿终正寝吗？有些年轻了吧？”

　　“在睡梦中安然走的，都算善终。”

　　白十三继续往下看，看到死者人生履历上的丰功伟绩，忍不住感叹：“他的积分肯定很高，这辈子光做好事了。就是无儿无女地，没享什么福。”

　　黑十三笑了下，没有开口。

　　他嘴上说着时间紧急，但开车的模样又很放松，不像是在赶时间的样子。

　　白十三左右无聊，逐字逐句看完了死者的个人资料，视线最终落到死者的半身证件照上。

　　照片大概是死者五十几岁的时候拍的，看得出岁月留在脸上的痕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深邃，眼尾嘴角晕着细纹。但无论从五官轮廓还是气质都看得出这是一个沉稳儒雅的人，皱纹没让他的颜值变得逊色，反而平添了一层这个年龄特有的味道。

　　白十三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然后去看死者的姓名栏。

　　白色的纸页上印着方正的两个字：陈攒。

　　-

　　陈攒今日意外觉得身体很乏，故而提前去浴室冲了个澡，然后换了身干净的睡衣，平躺到床上。

　　这些年服用安眠药入睡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但这一天总是特别。

　　他不仅忘了吃药，后脑勺沾到枕头上不到两秒，意识就迎来黑暗。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还是顽强地抽回一丝理智，在脑海里描绘出那个日思夜想的轮廓。

　　和她在自己的识海里相视一笑。

　　陈攒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再次醒来时，陈攒觉得身体很轻。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很早很早以前感受过一次。

　　他从床上坐起来，几乎是起身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身体不能接触任何实体，陈攒下床，发现双脚同样不能踩在地板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果然在床上看到了自己。

　　被留在原位的陈攒面部已经开始发青，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浑身没有半点活气。

　　陈攒也没想到，只是普通地睡一觉，竟然好端端地把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走完了。

　　他本人倒没觉得有什么可留恋的，活到这个年纪，几年前依次送走父母和秦梨的父母后，他已是孑然一身。

　　但有一点有些难办。

　　他无儿无女，也无妻子老伴，怎么在□□腐臭前让人发现他的死亡，是个很大的问题。

　　陈攒试着去拿手机，也尝试去开门，都没有成功。

　　正犯愁，倏然听到一声： “陈攒。”

　　陈攒循声回头，手腕上立时出现一双洁白色的魂锁，延伸向他身后的那道白色光门，有两位无常一前一后从里面走出来。

　　为首的那位双手插兜，走出强光后，露出让陈攒稍觉熟悉的面容。

　　他静静站了会儿，开口道：“黑十三。”

　　黑十三很意外：“记性这么好？”

　　“好久不见。”

　　黑十三笑了下，让到一边，露出跟在他身后的白无常。

　　白十三手里还拿着那叠资料，正低头核对眼前的人和照片上的。

　　空间里一时有些安静，没有死者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死亡的事实，也没有大部分时候会听到的恸哭，白十三诧异地抬头，和死者陈攒四目相对。

　　对方分明刚才还是平静的，现在倒表现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悲伤。

　　这种情绪太过外露，几乎顺着魂锁传递到白十三这里，让她也忍不住内心怆然。

　　她重复对方的姓名：“陈攒。”

　　“我在。”

　　“你阳寿已尽，我们来接你。”

　　陈攒一直深深看着她，明明眼里是盈满欲溢的难过，嘴角却是笑着的：“好。”

　　难得遇到不哭不闹到客户，连黑十三都安静地有些诡异，白十三好奇地瞥黑十三一眼：“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黑十三清了下嗓子，摆正态度，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和陈攒过了一遍流程，同时偷偷观察陈攒的反应。

　　他从最初的震惊后，暂时还算稳定，但还是能轻易察觉到他压抑在深处的情绪。

　　“还有什么顾虑吗？”黑十三最后说：“如果没有，我们就走吧。”

　　陈攒把视线从白十三身上收回来，指了下仍然躺在床上的自己的□□：“有没有办法快点让人发现我？臭在家里很麻烦，打扫不方便，味道也大。”

　　“三十功德积分，让你家浴室漏水，三天之内漏到楼下，让楼下居民去找物业投诉，然后由物业发现你的尸体。”白十三一板一眼地说：“六十积分可以让水流量暴增，争取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你的诉求。”

　　陈攒愣了愣，萦绕在身上的悲伤散了些，失笑道：“那就预先使用六十积分吧。”

　　白十三自虚空之中掏出Pad，经过数年的版本更迭，地府的联网系统和设备终于在具备流畅稳定的同时，功能上也进行过全面优化。

　　她在Pad上熟练操作一番，疲惫地叹口气，转头询问黑十三：“都好了？我们走？”

　　平时都是黑十三耐心极差地催促，今天他不仅慢腾腾地靠在墙边不动，还神经兮兮地反问她：“确定现在就走吗 ？”

　　“累死了，走吧。”白十三率先走向光门：“把他带回去，然后我要好好休息一下。”

　　黑十三笑了下，没有回答她的话。

　　三人一起走进光门，把静夜还给只剩死寂的房间。

　　-

　　十三分队带着陈攒到达地府大门，两人从车上下来，竟遥遥看到白十一的身影。

　　再没意识到今日的特别，就说不过去了。

　　白十三把人留给黑十三，率先一步走向白十一。

　　靠近了，才发现白十一手里还拿着个盒子，俨然一副等待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她走到他面前：“既然有空怎么不自己去把人接回来？”

　　白十一温和地看着她：“来还你一些东西。”

　　白十三一怔，视线重新落到他手中的盒子上。

　　这是一个曜黑色的方形盒子，只有两只手掌合起来的大小。

　　她猜测里面放的是身份积分卡。

　　白十三顿了顿，竟第一时间回头去看身后的陈攒。

　　他刚从车上下来，此刻正端庄笔挺地站在车边，身上穿着深色男士居家服，减去了一些气质上的凌厉。

　　她刚才着急下班，所以没仔细观察他的模样。现在两人之间隔着不算短的距离，她还是无法很仔细地看清他的模样。

　　只能依稀看出他藏在黑发里的银丝，鬓角的银灰还有脸上浅浅的皱纹。

　　白十三又转回头，和白十一对视。

　　“等到一直在等的人了。”白十一笑眯眯地弯着眉眼，依旧是那副温和悲悯的神情：“恭喜你。”

　　白十三的脑中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想法，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只是茫然地又回头看了眼陈攒。

　　她和上一任白十三交接的那天，是她拥有无常记忆的第一天。

　　他们说她是为了等待还在阳间的故人而自愿洗掉记忆，成为临时无常。他们也说她和地府签了合同，以“打工”换取等待的时间。

　　刚入职那几年，她还会经常猜测她等待的对象，高的、矮的、圆的、扁的都猜测过一轮。

　　只是几十年过去，没有记忆的她早已变得麻木，都快忘了自己还在等人。

　　白十三伸手去接白十一手里的盒子。

　　只要打开盒子，她的无常身份就会被回收，同样被回收的还有“白十三”这个代号。

　　然后她会拿回真正属于她的名字。

　　“等了这么久，辛苦了。”白十一看着她。

　　很辛苦吗？

　　说不上来。

　　这么多年，她的心里始终缺了一块，总不得安宁，她一直以为是记忆缺失的缘故。所以大部分无常不管性格如何，底色都是孤僻的，从不真的靠近谁。

　　白十三在白十一温柔的眼神中打开盒子，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张玄色磁卡，磁卡一角印着两个烫金宋体：秦梨。

　　白十三伸手触碰次卡，指腹轻缓地划过属于她姓名的两个汉字。

　　记忆瞬间如潮水涌入她的脑海，前尘往事如快速切换的幻灯片般一帧一帧前赴后继地闪过。

　　只是一瞬而已，却好似度过了好几十个四季。

　　秦梨再抬头时，第一时间看向的仍然是车边的陈攒。

　　陈攒老了。

　　岁月的痕迹不止印在他的脸上，同样留在他的眼里。

　　秦梨不能言语，看到对面陈攒向她张开了手臂。

　　她感到自己在哭，她抹了下脸，却发现手是干燥的。

　　秦梨动了一下脚，迟疑地走了两步，然后很快跑起来。

　　她拼命迈动双腿，迎着陈攒的眼神，在他逐渐柔和，卸下伪装后坦然露出难过和心疼的眼神中，直直撞进他的怀里。

　　两人肢体相撞的瞬间，数以万计的银色光斑被撞出陈攒的身体，他宛若重生，随着银屑滚落，逐渐露出年轻的容貌。

　　最后定格在两人分别时的二十多岁的模样。

　　秦梨觉得自己一定在哭，她努力克制着喉间的呜咽，可巨大的难过几乎将她淹没，争先恐后地想要冲出她的身体。

　　她只能更加用力地紧抱住眼前的人。

　　陈攒同样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在秦梨的肩窝里，很久才问：“你在等我吗？”

　　“嗯。”

　　“为什么要等？不辛苦吗？”

　　秦梨不肯从陈攒的身上离开，固执地赖在他身上：“就是要等。”

　　一直都是陈攒在等她，所以这次换她来等。

　　而且不辛苦，等陈攒怎么会辛苦。

　　只要等到了，就不算辛苦。

　　-

　　和陈攒手牵手离开地府那天，白十一特地请了假来送她。

　　秦梨已然完全想起在黄泉中转站的那段往事，也想起白十一比自己更早成为无常。

　　白十一接她来到这里，又送她离开。

　　分别前，白十一开玩笑问：“选好下辈子的生活了？”

　　“嗯，”秦梨捏了下陈攒的手，和他相视一笑：“下辈子还一起长大，然后再一起白首偕老。”

　　“要幸福啊。”

　　“一定会的。”秦梨对白十一笑：“不够白十一……你在等谁？为什么这么久都没等到？”

　　白十一顿了下，笑容很淡：“不记得了。无常都要交出记忆，所以我也只知道自己还在等。但再等等也没什么，等得久说明被等待的人长命百岁，健康长寿。”

　　只希望，被爱的人百岁无忧，平静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