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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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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知道这件事的家仆们虽然没准备把这件事告诉老爷,但大家都默认了府上定然少不了一阵风波,然而夫人当晚听了全套,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没有受到影响一般。
从前的书生现在的老爷觉得府上近来有些什么不对劲,他琢磨半天也想不出来这股不对劲是打哪儿来的,要说怪事那倒是真有,芷香对孤女的态度改变了不少,很有妻妾和睦的意思在里面儿,包括面对他的时候仿佛也回到了从前,笑容多了很多。
说实话,芷香无论是相貌还是才情在他所见过的女子里边儿都是一等一的,实在无愧曾经的京城贵女身份。但她从前到底还是套了个花魁的身份,彼时他尚且是一穷书生,连仕途的门儿都还没摸进去,这一身份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他是官老爷,手下大小管着不少官员,这个时候芷香从前的花魁身份就有些给他掉份了。
不过既然芷香识趣,毕竟两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也愿意好好给她养在后院儿里,给她官夫人的体面。
是以,近来他虽然依旧没怎么主动迈进芷香的院儿里,但夫人着人来请的时候他应下的次数倒是多了些。
饭菜上好后芷香屏退了下人,在老爷迈进房门时盈盈起身冲他灿然一笑:“老爷来了。”
如今的芷香已经不年轻,但岁月对她并不残忍,年纪越大越有风韵。老爷近来想明白后再看见自家夫人这情态也不觉得膈应了,反倒被勾得心神一动,笑着上前掺着夫人入座:“夫人今日好兴致,怎的做了这些菜。”
芷香见过的男人何其多,老爷这样子他自然看懂了,嘴上唤她做夫人,心里却明明白白的还是将她当作了青楼女子,这样的转变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可笑她竟然没有发觉。
心里自嘲一笑,面上却是甜蜜一笑,道:“老爷忘记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这话引得老爷想了想,但实在没想起来,芷香倒也不在意,她其实心里也恶心,觉得他没想起来还挺好,嘴里道:“今日可不就是当年我和老爷初遇的日子。”
老爷想起了当年的惊鸿一瞥,多年以前,靠卖字画为生的穷书生躲着雨天回家,在一个小巷子里听见了悠扬琴音,书生抬头,看见了名动凉州城的花魁,灰暗的云层里落下滴雨,花魁淡淡一眼撇下,在他呆愣的目光里露了个笑,道“公子还不走么?仔细等会儿雨落下来湿了你满怀的字画。”
书生红着脸头也不回地跑回家里,怀中的字画还是被淋了个透,墨迹晕开,那滴雨将字画洇做一团,那一眼也将他心弦拨乱。后来啊,克己复礼的穷书生紧紧攥着手里攒了许久的银钱,迈进那栋花楼成了个奇怪的恩客。
老爷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与芷香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如今回想起来竟恍若隔世,再看向芷香的眼里就难得带了些复杂的神情,是歉疚吗?是厌恶吗?抑或是后悔?老爷自己也不知道。
芷香只当没察觉老爷那纷乱的情绪,她素手执起酒盏,给老爷稳稳倒了杯酒:“这是妾自己酿的酒,老爷品一品?”
老爷伸手接过,浅啄一口,相似又有些不同的口味更加激起了他物是人非之感:“味道有些变了。”
“是吗?”芷香给他布菜,柔声道,“许是存的时间久了,味道比之从前定然是要变的,老爷见多识广,妾说的可对?”
“酒越存越香,”老爷没把芷香这话往别处想,他似是被安慰到了,点头有些释然,“是这个道理。”
饭菜不是芷香亲自做的,没再引得老爷多愁善感,这饭越用到后边儿越是融洽,只是老爷酒吃多了,放下筷子时人有些晕乎,起身时身形晃了晃,好在芷香早有准备,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又扬声叫候在外边儿的小厮帮着给老爷扶上塌。
什么时候睡着的老爷不记得,他只觉得自己一挨着塌就闭上了眼睛,再醒来已是晚上。夜里安静得很,房里也没燃灯,他头疼欲裂,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己居然像是被绑了起来。
“来人!”老爷心神巨震,今夜的安静过于不同寻常,浓黑的夜里仿佛藏着凶恶的怪物,好在屋里熟悉的熏香叫老爷反应过来他还在家中,于是盛怒掩过了心里的恐惧,他大声地叫着人,也是给自己撑一撑胆子。
终于,在老爷嗓子都要喊哑时,房里一个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火折子燃起亮光,隐隐约约的一个人影站起身,一一点燃房里的蜡烛。
光亮一点点填充这间屋子,浓厚的黑暗终于完全被明亮所取代,那人收起火折子,缓缓转身看向被捆缚在榻上的老爷。
身着锦衣华服妆容精致的宋清姝巧笑倩兮地看着一脸惊恐的老爷,朱唇轻启,道:“老爷,您醒了。”
当下这境况老爷就算是再傻也觉出了不对劲,芷香的面容太过沉静,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倒也是识趣,不管心里有多恐惧愤怒,脸上仍是强撑着温和的笑,“夫人这是做什么,开玩笑也没有这样子的。”
宋清姝不和他嬉皮笑脸,她缓步走近,墨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老爷,直将老爷看得冷汗直冒,这位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爷竟在一个后宅女子的注视下濒临崩溃,他抖着唇道:“夫人,芷香,莫跟我开玩笑了,咱们夫妻一场,有什么误会你将我解开,咱们坐下来好好谈,别这样吓我,芷香!”
“芷香?”宋清姝讥讽一笑,道,“我只当过去的自己死了,便也用着这个名字用了这么些年,老爷也叫了这么些年。说来我自己都要忘了,也不怪老爷没放在心上。没错,芷香确实是我,但老爷,我也是宋清姝啊。”
她抬手从塌边抽出一把菜刀,素白的手握着刀柄,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冰凉的触感贴上脸颊,老爷浑身抖若筛糠,但根本不敢剧烈挣扎,怕宋清姝手上一个不查就真的见了血。他现在虽然恐惧,但到底心里还存了点期望,嘴里期期艾艾地说着:“没忘,我怎么会忘,清姝你是这样好的女子,叫你芷香是不想叫你想起从前的事黯然神伤,清姝,清姝,我们夫妻一场,没得走到这个地步。”
“是么,我是这样好的女子?”宋清姝眯眼,手上用力,刀刃划破皮肤,血线刷的一下冒了出来,宋清姝却笑了,“是啊,从前的我长于天子身侧,同皇子谈婚论嫁,为家族带来无上荣耀,是京中贵女之首,多少芝兰玉树妄图求取的女儿。即便后来一朝跌落云端,可老爷啊,你怎敢如此欺辱与我?”
“这官位,这万贯家财,哪一项不是我给你赚出来的?”宋清姝平静地述说着事情,但眼底却是奔涌暴怒的恨意,“你于官场一途毫无慧根,能够一路顺遂是谁的功劳?可你是怎么敢的?逼迫我为你纳妾,在同僚下属面前将我贬得一文不值。老爷,你是怎么敢的?”
菜刀一路划至那人的脖颈,宋清姝用了几分力,鲜血汩汩冒出的同时闻见了一股骚臭味,她目光下移,果然见到被绑着的人两股战战,胯间的衣袍湿了大片。
宋清姝笑了一声,卸了手上的力道,直起身子厌恶地看向被绑着的人,有些发愁道:“老爷,您这么早便吓溺了,等会儿可怎么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