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天语》风总大驾光临

141、母女泪融

　　所有人都看得见她舒展的眉头，更明白这一刻的意义，屏息凝气，有人摁耐着澎湃的心跳，静静等待着她所期盼的那一刻来临。

　　静悄悄，希望由微风而至，可海难亦由微风而起。像有风逐渐变大，海上突然掀起了波浪，人们能感觉到比神欢手上的猫魂在逐渐发出不安宁的颤动——应该是不适应灵力了。比神欢渐渐觉得吃力，她额头沁出薄薄一层汗，但依旧根据着练习的经验努力平静应对，尝试通过减缓注入速度和量试图控制情况。

　　场上之人皆有经验，自然也能感受到猫魂的异样，而他们同样能感受到比神欢的应对措施是有效的。猫魂逐渐平稳，杨云棉心中欣慰，却见比神欢依旧紧皱眉头，而侧头更见翁无侯的双眸沉重，忽而低声道：“不对！”

　　“嘭！”

　　闭着双眼，双手交叉握拳抵在鼻前的崇池突然透过紧闭的大门听见细微的爆炸声。崇池立刻从椅子上站起。

　　“什么声音？！”

　　八号小组和凉拌菜也听见了声响，他们慌张地互相对视，凉拌菜有些急躁地去挠炼灵司的大门。

　　不应该啊……苏嘉佟喃喃道：“炼灵司的隔音措施很好的……”

　　那么这就意味着，这根本就不是小型的爆炸声！崇池快步走到大门前拍门，很快有人前来开门，而来不及再解释，崇池推开那人快步往里面跑去，八号小组犹豫一刻，也立刻跟着跑了上去。

　　“你好，请问补灵的实验室是哪一个？”沈行川想起什么，赶紧折返问那个炼灵师道。

　　当冲进实验室时，四人一猫只见无光的符散落一地，翁无侯和杨云棉和几个炼灵师围在一块，将一处挡住。站立的人里，没有比神欢。崇池的脸一下变得惨白，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向下倒去。强撑着身体快步冲上前，崇池扒开挡在前方的杨云棉和摘灵师，终于看见了比神欢。她面前的地板被不知何物捅出圆弧的深痕，溅起尘土肮脏。

　　比神欢没受伤。她抬头看向崇池硬挤出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崇池……我果然做不到。”

　　泪从她燃尽生机的眼里落下。崇池想，原来苍凉并不像冰，只像一张没气的纸。他扑通一声跪落在地，他擦着比神欢源源不断的冷泪，不顾自己的眼泪是如何汹涌，更不顾周围的一切。

　　杨云棉之前从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竟亲密至此，惊讶极了。她侧头看室内的所有人，发现除了那几个摘灵师和自己一样反应外，所有人都见怪不怪。不过此刻这显然不是重点，她凑近翁无侯道：“前辈，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有人在捣鬼。”翁无侯言简意赅道。

　　“啊？谁敢？”明明有那个人在，谁有胆子和能力在此处捣鬼？！

　　“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她已经去追了。”翁无侯道，他眼神示意那几个炼灵司闭紧嘴不要泄密，走到八号小组面前，嘱咐他们照顾好比神欢和崇池二人。交代完一切后，他最后看了跪坐在地上的比神欢，愤怒和怜惜充斥着他苍老浑浊的眼。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此撒野！翁无侯甩袖而去，两分钟后，闻天语粤区分部异士军出动，闻粤分部全体戒备，全力协助捉拿行动。

　　扎人的眼泪藏在眼眶却不被允许落下，而是要被愤怒灼干。比瑶归施法急速追赶着前方黑色的身影，移位法后，比瑶归如鬼影出现在那黑影面前，一脚猛踹ta的心窝。那人抬起手臂格挡，却仍被踹得向后滑步。

　　比瑶归的攻势丝毫不曾放缓，她抬手招来椒桂甩出，扇子带着狠厉的灵力，如飞转的刀刃往黑影的脖子处去。“你是谁？谁给你的胆子伤害我的女儿？！”比瑶归怒喝道。

　　那黑影一言不发，只是极其灵活地躲闪开扇子，再次施法准备移行千里。Ta并不试图和比瑶归一较高下，而是只想逃跑。

　　比瑶归哪能任她离开。在比神欢施法动荡的那一瞬间，比瑶归就感受到了另一个人气息的存在。可她找不到ta踪迹，又惊又怒之时，凌厉又隐蔽的灵力无视这室内所有人，直往比神欢去，施法被彻底干扰爆炸，比瑶归一扇打下灵力挡在女儿面前，为她挡去所有冲击，而她却片刻未有停歇——因为她发誓要抓住这个人，她发誓一定要杀死这个人。

　　眉间印迹隐隐浮现，双眸的异光将要摁耐不住，这是比翼族人灵力高度爆发，不再自我克制时的表现。她直接将自己的灵力压上，强硬地打散了黑影用来施法的灵力。灵力供给不足，法术难以成型，而就算成型又如何，比瑶归依旧有办法跟着ta一起位移。

　　一时之间，黑影进退两难，不知究竟该往何处去。手握椒桂，比瑶归如寒风怒雪而至，招招凌厉直冲黑影命门，展扇欲割其首，合扇直捅胸腹，黑影手无寸铁，只能徒手相博，几个来回下来，虽不占优势，竟然未曾受伤。

　　这人究竟是谁？如今异士界中，何时有此等能和我过招的人物我却不知？比瑶归脑中急速运转。“你究竟是谁？”她又问道。而黑影依旧不答。

　　“不说话？”比瑶归冷冷立于空中，珍珠晃动在她发旁，却如刀尖寒光。那双含着泪，含着怒的眼，只如针凌迟面前之人。
　　“那等踩着你的尸体，我总有办法逼你开口。”

　　飞扇，椒桂和比瑶归一前一后包抄，黑影刚刚避开气势汹汹的椒桂，比瑶归就已至身后，ta猛地转身和比瑶归对击一掌，比瑶归被击退两步，黑影被击退数米，却是要趁力而逃。

　　可比瑶归如何能让ta如愿，椒桂早已如影而至，挡住黑影去路。

　　此刻正如瓮中捉鳖。“你逃不掉的！”比瑶归猛喝道，正要一举将此人拿下，却忽有机械声通过千里传音在耳旁炸开。

　　“八方宁一级警报！请行动部部长比瑶归速归总部！请行动部部长比瑶归速归总部！”

　　一级警报？比瑶归一顿，却只是一个晃神的时刻，那黑影就已无影无踪。

　　该死！望着无边无际的黑夜，比瑶归怒扇一扇，打烂百里云层。

　　“苏秋，总部怎么回事？”比瑶归的千里传音法术直通苏秋。

　　“老大，我们在桂区寻得的新生灵树突然气息不稳，需要您立刻辅助施法，不然要夭折了。”

　　老灵树终有耗尽的一天，华夏已经几百年未曾得过新的灵树了。眼下这一颗新幼树是比瑶归前段日子在桂区机缘巧合寻得的，珍贵至极。而因幼苗难养活，他们当时未在异士大会对外告知。

　　“找云望和青霭，我没空。”

　　“啊？老大，云望妹妹和青霭妹妹经验不足，万一灵树救不过来……”

　　“生死有命。”

　　苏秋还想再说几句，可没等她说完，比瑶归冷道。苏秋从未见过一向温柔得体的老大冷漠愤怒至此，咽了下口水，轻声应了声是。

　　断了通话，比瑶归抓着椒桂的手无力垂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第一次如此无力又悲哀。

　　疾行千里，比瑶归赶回了闻粤炼灵司。比神欢一行人仍在原位，可比瑶归踌躇半晌，依旧只敢躲在暗处，不敢出现。

　　比青霭曾说比瑶归一生就是太顺了，这话也不算假。她此生唯一且巨大的遗憾，就是在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没能护住自己亲生妹妹，更没能守住自己年仅十岁女儿的心。

　　她知道那十年由于她忙于工作，比神欢是由比琴知亲自带大的。可她没想到，琴知的死居然能对自己的女儿产生那么大的影响。

　　在那之后，比瑶归常在思考——如果，如果她能多陪女儿一点，是不是她的女儿就将更有勇气，更有后盾呢？是不是就不至于此？所以从此以后，无论工作多忙，比瑶归都一定要抽出时间，陪在比神欢身边。

　　她的毕生所愿，就是她的女儿能在她的陪伴下重拾信心与能力。

　　万俟贺宁转述的话她听了，可是痛苦也好，强求也罢，比瑶归不会放弃——因为无关所有人的目光，比神欢就是比瑶归心中最完美、最强大的天之骄子。她不喜欢人族将那所谓“最佳时期”的一套强加在比神欢身上，更不愿意比神欢自己把自己框在那一套目光之下。此刻比神欢有一瞬动摇，能任她半推半就，那么她就不会放弃。

　　于是小心翼翼地，比瑶归将周围都检查了遍，确定不会有任何因素可以干扰比神欢的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尝试，哪怕是一阵风，一颗雨，包括她自己。于是藏在角落，比瑶归始终不敢露面。

　　可是，风雨还是来了。而比瑶归，依旧如十二年前一般无能为力。

　　室内的人逐渐散去，崇池也离开，整个空旷的实验室中，只剩她们母女二人。比神欢只是呆呆抱膝坐地，捏着那几张因爆炸而彻底破损的符。她已不流泪，却也不发一言。躲在暗处的比瑶归看在眼里，心只如刀绞一般的疼痛，她好想下去抱抱她，可抬起的手又放下，她依旧不知该如何面对。

　　“妈妈，你也在，你藏在角落里，对不对？”比神欢忽而问。比瑶归一愣，原来她都知道……她知自己不能再躲藏，挥手显现，缓步走着，最终停在比神欢身后。

　　半晌，她问：“……小欢，你怎么会知道？”

　　“感觉啊，”比神欢低声自嘲一笑，“妈妈每次靠近，我都会有感觉。像之前一样。”

　　“我知道妈妈在这里，所以我想把一切做到最好。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哪怕是妈妈在，我也不能如愿……就连妈妈在，我都不能如愿……妈妈你也看到了吧，”比神欢笑着，可泪又落了下来，“我尝试过了，我努力过了，可就是这样的，我根本就做不到！我根本就没有这个本事，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件小事，哪怕我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哪怕连你也在！”

　　“我也依旧做不到！”

　　“我的参与只会白费别人的努力，只会害得小猫都入不了轮回。所以妈妈……不要再对我抱有希望了，”她的泪一滴一滴地滑坠，“我根本就是个废物，我一事无成。”

　　“不是的小欢，你听我说！”比瑶归一下红了眼，她蹲在比神欢面前握住她的肩膀，祈求道，“你听我说，刚刚是有人在捣鬼。你做得很好，你的法术完成得非常完美，只是有人在捣鬼而已！”

　　“你信妈妈，妈妈一定会抓到那个人，让ta为无辜的牺牲偿命！”

　　比神欢直直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质疑她话的真假。比瑶归祈求着她的信任，可比神欢却只是问：“那下次，我的法术就不会有意外了吗？”

　　“小姨会在历练时误触未知禁地，而我，”比神欢真觉得自己可笑，她摇摇头，“而我，连在你的守护下，都完不成一个最简单的法术。”

　　“我的未来，真的安全吗？”

　　“我根本就没有自己应对未知困难的能力。妈妈，你守得了我一辈子吗？你能一辈子为我护法吗？”

　　“我可以！”

　　比瑶归斩钉截铁道，可比神欢一把推开了她的手站起来——“可我不可以！”

　　“你打算怎么守着我？把我带在你的身边？跟着你跑任务？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身边是一个无能的异士，你的女儿是一个蠢笨的巨婴吗？！”

　　比神欢怒而视之，可她眼中的泪多么可怜，她摇头：“我不要！我做不到！”

　　“妈妈，你放过我吧好吗？我就是那么无能，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你放过我吧好吗？！”

　　“小欢！”比瑶归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抓住失控的比神欢手臂，“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个法术掌握得如此熟练，你就是天才！”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个永远固定不变的，让她痛苦的话！

　　“够了！”比神欢一把甩开比瑶归的手，“我不是！我就是个废物！”

　　再次被甩开的母亲是那么的无措又痛苦，比神欢多想克制自己不要再说那些惹怒母亲的话，做回那个活泼懂事的女儿，可此刻又还能怎么办呢？她早已退不回装傻充愣，更进不了青云台阶。

　　她狠狠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昂头哽咽道：“妈妈……我永远也变不回你口中的天之骄子。”

　　“你就当我在十岁那年，就已经死了吧。”

　　“小欢！”

　　比神欢头也不回地跑离，她已再无争论辩驳，甚至是面对的能力。比瑶归看着她背影，无力蹲坐在原地，她的泪砸在地板，与女儿的泪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