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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舒雅茹个人番外——稚子为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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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比神欢聊完天的那晚,舒雅茹蹲在闷热的酒店阳台打通了最好朋友的电话。那边有些惊讶她的突然来电,而舒雅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什么开场白也没说。
“你喜欢我原来的性格吗?如果我变回去,你会开心还是难过。”
那边愣了几秒,比回答来得更快的,是急促的呼吸与哭声。“原来的!”她斩钉截铁道。
“阿雅,我知道你为什么改变,所以我从来没有机会拦着你。但我真的希望你变回去……”
“之前的你,才快乐……”
粤区的夏夜依旧闷热,舒雅茹却依旧感觉四肢发冷。她在阳台呆了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浑身沁着汗。双脚早已在久久地下蹲中僵硬,她想起舒年说要她快乐,想起比神欢说人如半圆。缓缓用手去捂住眼睛,舒雅茹接住自己汹涌的垂泪。
在结束互闻的那天,舒雅茹站在车旁看着终相闻大楼道别,擦净了最后一滴眼泪。
她拨通熟记于心的手机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喂,雅茹啊,这么晚什么事啊?”
“喂,妈妈。”
“爸爸在不在你身边啊?”
“我在呢,在呢!”沉稳的男声由远及近。而舒雅茹平复呼吸:“爸爸妈妈,我今天回家。”
“晚上,给我做好吃的吧。”
成长究竟是什么?这是舒雅茹三十多年的人生里,遇到的最大难题。人们没法对“成长”二字做出统一的定义,却能对“不成熟”三个字达成莫名的共识。她顺利地长大,一路上风平浪静,从未直面过、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婚姻给了她当头一棒。
“你太幼稚了。”他说。
“我看不见你的成长。”他说。
“我很失望。”他说。
34的那一年,舒雅茹第一次被人如此尖锐地指责——当丈夫说起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她只是嘻嘻一笑撒娇时。
幼稚的像刚出学校的人。是被爸妈惯坏的人。结婚那么多年,她仍和那个在家的小女孩差不多。在学校、职场受了委屈便拉着脸要家里人哄,遇到不想干的家务事就撒娇求人,眼睛只看得见美好的而非现实的,就像一个空想家。当面对共友时,这是她丈夫对她的评价。
共友向她转述一切,并愤愤道:“可他刚开始爱你时,你不就是这副模样吗?”舒雅茹却想起爆发争吵的那天,她的丈夫当面说过类似的指责。可她并没有反驳。那天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迟钝地迎接着这陌生而硕大的恶意。就像她丈夫所说的——未成长的人。
“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舒雅茹问。
共友斩钉截铁说“当然不对”,可舒雅茹却看见了他一瞬的挣扎和犹豫。于是她明白了一切。
所有人预想中的争吵与拉扯都不再,舒雅茹理屈事穷,屈膝退场。他们离婚了,舒雅茹坚持带走了她的女儿,改名舒年。
成长是什么?自知落败的舒雅茹迫切要知道清晰的答案。有刀尖插进心口,高悬于她心中的小人头顶。于是她高举手去握插那把刀,迫切地用掌心去临摹它的形状,试图去亲身理解这一直以来她所忽视,让她命悬一线的东西究竟是何模样,就像她平常地学好每一个科目,每一个技能。
她不能做一个不成熟的人,为她自己,更为她是一位母亲。她将舒年带到这个世界,又将其从成熟的丈夫身边带离,于是每当看向舒年稚嫩的脸,她就在心里下一次决定,她说她要做出最周全的决定,带着舒年走向最好的路。
性格、说话方式、衣着、饮食……舒雅茹依着指责一条条改变自己,规划舒年。她刻意忽视着肉中扎人的痛处,一笔一划地去计算按照这样的学习速度,她还需多久就能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可落下的红太澎湃,扎穿掌心的血流了一地。她自工作起就与父母分居,离婚后更是为了“成长”二字刻意报喜不报忧。于是血河缓缓涌动,只流向了一人。
舒雅茹没等到计划的那一天。因为在那之前,舒年死了。
当在太平间抱着冰冷的尸体,先于看清成长究竟为何的是,舒雅茹看清了舒年身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腥味的印迹层层叠叠覆盖,写满了她的罪名,如天罗地网,索命符咒。
来参加舒年葬礼的那天,前夫说:“你还是老样子。”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年年留给你。”
舒雅茹依旧呆呆站在那里,没有反驳。因为前夫说得对,她没成为一个成熟的人,一位合格的母亲。
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一年有365个夜,舒雅茹却不只有365个噩梦。梦中,痛苦与咒骂密集而多样,有时她会梦见自己抱着舒年的尸体,有时她会梦见自己站在舒年坟前。而前夫愤怒的眼依旧,他站在她的身旁,高傲地重复着那些冰冷的话语。可舒雅茹的反应却始终不变,梦中的她除了哭泣,依旧做不出任何反驳。
因为舒雅茹觉得他说得对。于是舒雅茹,只剩沉默。
其实在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前夫找她诚恳地道过歉,为他情绪崩溃说出的哪些话语;父母陪伴在她左右,最周密地安抚。那一年的生日,家人、朋友、同事甚至是她的前夫,她收到了很多人的祝福。他们说,你真的成长了。他们说,过去已经过去,你以后的路会越来越来越顺,越来越好的。
事已至此,成长或否似乎已没了意义。但舒雅茹的人生早已无事可做。因为成人有调理自己的能力,所以她挂起最得体的微笑,戴着假面面对所有的关切。虚假之后得到的是成长的肯定吗?舒雅茹不明白,却根本没精力去思考,她早已痛得冷汗淋漓,额头落下的汗掉进眼睛,涩得她看不清这个世界。
无论如何,现实似乎越来越好,可梦境,却从来没变。舒雅茹还是一次次地失去,一次次地痛哭,一次次地沉默。她执着地想去擦去尸体上血掌印,审判者却在旁边讥讽,为她迟来的母爱和觉悟。
擦不掉的。审判者说。
舒雅茹当然知道——因为她已经擦了几百次了。她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平静,却不因不痛,而因早已麻木和习惯。
今日的梦却有些不一样,舒雅茹愣在原地,为女儿身上消失的血痕。
“妈妈。”舒年睁开了眼,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她,就像在闻天语再次重逢之时。对!闻天语!舒雅茹突然在梦中想起,她再次见到她的女儿了,通过闻天语,她得到了老天的垂怜!
而她的女儿只是在她的怀里,高举起双手给她看。
“从来都没有血痕哦。”
“妈妈与我的血本来就是相融的,妈妈的血只会流进我的身体,成为我的养分。”
她亲亲舒雅茹的脸庞:“妈妈,你从来就没有伤害过我。”
“我走了。妈妈,你一定要开心。”
眼前白光大现,舒雅茹猛地从车内小憩中惊醒。她听见急躁的猫叫声,当睁开眼,夕阳之光下,小猫正站在车内中控台上,冲着它叫。它的每一根毛发都闪着美丽的光,舒雅茹忽然就理解了女儿看见橘子宝宝的第一眼在想什么。
她抬起手,颤抖着去轻轻触碰小三花猫的头顶。在天语互闻时,舒年告诉舒雅茹,这是她对橘子宝宝的请求。她请求橘子宝宝陪伴她的母亲,让她有快乐的力量,于是,橘子宝宝带着小三花猫来了。
舒雅茹流着泪,却依旧在泪眼朦胧里看清了车窗外的夏日彩霞。手边的毛绒轻轻去撞她的掌心,柔软而发麻,就像用细软的毛线将她掌心的伤口缝起。
“妈妈,你要开心。”她听见舒年说。
“喵。”她听见小猫叫。
天边的云彩也是这种触感吗?舒雅茹想,是的。
小三花猫有一个任务,从它出生起,它就明白。母亲在兄弟姐妹中挑选中了她,叫她去保护一个人,就像母亲保护她一样。
我吗?我可以吗?妈妈相信我可以吗?小三花雀跃道。
小三花从未走过那么远的路,而在那个房间里,它终于看见了母亲放在嘴边的朋友,也看见了自己要保护的人。
“不用担心,”那时的舒雅茹向舒年保证,“我一定能照顾好它,保护好它。”
舒雅茹不知道她的眸黑得坚硬,像永不被击破的美石。小三花呆呆地看着她,就像舒年看着她的母亲,只觉得自己在最壮硕茂盛的巨树下,任由风吹雨打,都不会被波及一刻。
舒年毫不犹豫地点头,“嗯!我相信你,妈妈!”
好吧,小三花想,我要保护的人类很强大。
不过没关系的,我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小三花暗暗在心里下决心——她会继续变强变壮。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一个漫天彩云的下午,小猫第一次尝试保护它的人类,也拥有了它的第一个名字。它叫舒彩,小名小彩云。
对猫来说,时间过了好久好久。哪怕是在人类的房子里,小彩云也没有松懈对自己的锻炼。它已有最健硕的身体,最敏锐的感知力和最漂亮的毛发。它跟着舒雅茹来到穗区,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是猫中的传说。
小彩云知道它的母亲不会悔,它轻轻地碰母亲的鼻尖——妈妈,我也有在好好完成你给的任务哦。我是不是和你一样厉害?
黄粱梦动,一切隐去。天光大亮,无人知道有东西已在夜里消逝。
夜里的舒雅茹在皱眉,于是小彩云紧紧盯着这个对自己最好的人类起身。舒雅茹却一如既往,起身,束发,洗漱。
她的动作和神情与以往毫无区别,小彩云总算放下心来,安心在床上打了个滚。
什么都没有发生嘛,人类被我守护得很好哦。
舒雅茹不知道小彩云在想什么。她拿起手机,继续撰写着反虐猫活动策划书。
有些东西已在灵魂打下烙印,就不会因记忆的模糊而随风逝去。
“小彩云,我们明天回姥姥姥爷家。”忙里偷闲,舒雅茹揽过它道。
小彩云知道姥姥姥爷,第一次拥有人族名字的时候,它就跟着人类去了姥姥姥爷的家。那个房子里有最好的饭菜,最软的床,和最多的爱。它很喜欢姥姥姥爷家。
因为它知道,在车上流泪的人类,最快乐的时刻是踏进那个家。
她喵了一声,算作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