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恰一碗馄饨

1、第一章

　　啊……

　　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门口，江过同学坐在他的灰色行李箱上发出今天的第三句抱怨。

　　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几个小时前他跟他爸争吵的画面。

　　江峰永抄起一把椅子就要往他身上砸，江过一个侧身躲了过去，但是很明显他爸并不想放过他，要不是他妈拦着，此刻他已经被一脚踹到地上起不来了。

　　“别打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让邻居看笑话。”他妈此刻心情也不好，所以她说的是“别让邻居看笑话”而不是“把儿子打伤了怎么办”

　　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江总这么一砸一踹此刻也有些气喘吁吁，叉着腰吼道：“江过，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这个学你必须转。”

　　“我他妈说了，是那个人欠，找揍，凭什么要我承担责任？”江过也吼道。

　　“你把人脑瓜子都开瓢了，这个事情还不严重吗？”江峰永挣开他老婆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江过，这件事要不是我出面，你他妈现在就在监狱里待着了。”

　　屁的开瓢，他爸就喜欢夸大事实，不过就是后脑勺破了点皮流了点血，江过倒是没想到许丁会他妈哭哭啼啼的跑去告状，明明是他先找他约的架。

　　操。

　　江峰永不想跟他废话：“你现在就给我走，从此你的生活我不会再干预，除了吃喝的生活费之外，你别想得到额外的一分钱。”

　　他这会儿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江过冷笑一声：“爸，这事儿要是江屿清干的，你会赶他走吗？”

　　江屿清，他哥，这件事情跟他逃不了关系，但是他爸妈却只字未提，十几年来一直饱受偏心的江过这回真的忍不了了。

　　“你他妈好好问问你的大儿子，这件事儿跟他有没有关系，别总是拿我开刀。”说完他抬脚就要进去收拾东西。

　　走就走，去哪儿都比待在这里强。

　　走到房门口还能听到他爸的嘶吼声：“你不配提你哥的名字。”

　　江过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机器般的整理东西，带上书本，关门，然后离开。

　　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江过坐了四个小时火车之后达到目的地的第一个形容，闷在一个车厢里他胃里这会儿翻江倒海的，找了个洗手间大吐特吐感觉恨不得把胃都吐出来的时候终于感觉好一点了。

　　唉，江过，你也有今天。
　　唉，你当时为啥要推许丁那一下呢？

　　总之，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十分，曾经附中的天之骄子现在沦落到不知名县城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

　　算了，地球是圆的，他总能找到容身之处。江过拉着行李箱打开手机准备搜索附近的酒店。

　　最新款的手机右上角在坚持不懈的转了好几圈后艰难的弹出了一个E……

　　江过张了张嘴，他难以置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半分钟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开始接受没有信号的这个事实。

　　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地儿好像叫义县吧，江过拖着行李箱，没有目的地他打车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一周后他要在这里的某个破落高中里继续完成他剩下的两年学业，然后灰溜溜的回去高考。

　　“啊走咩帅锅？”火车站门口有很多这种大叔抽着烟坐在车里拉客，江过眼前这个操着一口不太好的普通话，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金牙。

　　他当即拒绝了，谁知道下一秒他会被拉到什么地方去。

　　不远处飞驰而过的面包车里还放着震天响的音乐。

　　急急急急baby baby
　　急急急急baby baby

　　江过深吸一口气，忍住骂人的冲动，我急你妈个香蕉大鸡蛋！

　　司机大叔显然不想放过到手的钞票：“走撒，去哪里都啷个行，你开价就好了伐。”

　　江过往前走了走，眯了眯眼问到：“三中在哪里？能去吗？”

　　司机大叔其实是个很淳朴的人，听到他的话点头如捣蒜：“能撒能撒，不远的，前面那条路左拐直行……”

　　“好的谢谢。”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脸懵逼的司机大叔，江过过马路的时候还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

　　不过也好，总比那个压抑的家要好上个千百万倍。

　　司机大叔果然没蒙他，拐过去没多久就能隐约看到学校的建筑，虽然看着还有点远，不过起码有个方向了，当下他要找个能歇脚的地方。

　　义县是那种看着就知道不发达的地方，要不是他学过政治知道祖国已经实现脱贫攻坚了，他会认为这个地方是个贫困区呢。放眼一看除了那个学校看着还挺好的，他就没见过比火车站要高的建筑了。

　　周边都是一些老城区，甚至还有毛坯房！

　　啧。

　　七拐八拐的，江过走到一个大厂外，他点开手机发现还是没有信号，江过刚好了一点的心情此刻又沉了下去，也不知道他爹上哪儿知道的这么个地儿。

　　江过原地转了半天，愣是一个酒店没有看到，不过他现在已经心死了，甚至觉得这么个地儿不会有酒店这种东西存在的。

　　风吹过的时候带了点儿灰尘，厂里面时不时传来叫骂声，瘦小黄毛趴在桌子上，对着对面一个壮如狗熊的男人喊到：“我操你他妈敢在明也面前出老千？”

　　被点名的人嘴里叼了根烟，黄毛刚吼完一转头就看到了原地放空的江过。

　　他推了推明也：“明哥，那人你认识？”

　　明也抬了抬眼皮，从赢钱的喜悦里脱离出来，顺着黄毛的目光看过去。

　　江过其实没注意到里面有人呢，他单纯的因为气傻了原地发呆，等他回过神来眼睛成功聚焦时，面前已经多了好几条腿。

　　紧身裤……黑皮鞋…….再往上看是那种紧的皮都要发疼的皮衣。

　　……这人不热吗？

　　黄毛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发现这人气质居然不错，他抬了抬下巴：“喂，你看什么呢？”

　　这绝对不是友善的语气，江过本来就烦，正发呆呢被别人打断了不说，对方还用这种欠了他八百万的架势跟他呛。

　　江过感觉今天所有的不爽都爆发了出来。

　　“看你怎么了？还他妈要买票啊？”可能是累着的缘故，他现在的声音有些嘶哑，还差点破音，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公鸭嗓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江过你的人设没了。

　　黄毛一行人显然愣住了，不会半秒就重新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脸。

　　“你这人他妈怎么说话呢？”
　　“信不信我抽你啊。”还有同伙加入了这场拌嘴的斗争。

　　明也点了点钱，心情愉悦，听到场外的动静，他灭了烟，双手插兜慢悠悠的走过去。黄毛他们自觉让出一条道。

　　“怎么个事儿？”

　　黄毛还没开口，江过扔下行李箱双手环抱胸前，挑了挑眉：“我在这思考问题，你这大兄弟上来冲我一句，怎么莫非你现在还要恶人先告状？”

　　黄毛听到后“噌”一声想要揍他，被明也用胳膊拦了下来。

　　“明也你别拦我，奶奶的我今天就要把这个混小子抽成最亮的陀螺！”

　　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明也发现这家伙哪是什么混小子，光身上那件t恤就他妈够赵启川这小子在厂里干个几十年了。

　　人虽然是拽了点，不过明也第一反应不是问他想干嘛，而是下意识的夸道：“挺帅啊。”

　　“什么？”江过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他都做好跟他们打一架然后原路返回的准备了，结果这个家伙一句“你挺帅”给干懵了。

　　明也没回答他，而是捏了捏眉心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这几个兄弟就是性子躁，你别往心里去。”

　　江过嗯了一声，眼前这个人气场挺足，穿了件黑色的t恤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穿的不是皮衣和紧身裤，而是一条灰色的收脚运动裤，五官凌厉，眉间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刀疤。

　　可以啊大兄弟，你比你兄弟们有品位多了，江过给他点赞。

　　换做别人顶着这么道疤痕，多多少少都破相了，但眼前这个男的不光没破相，反而多了几分戾气，更帅了。

　　江过在心里默默给他取了个刀疤男的外号。

　　“都干你们自己的事儿去。”刀疤男把黄毛他们几个赶走，赵启川不爽的骂了声，喊着几个兄弟走了。

　　此刻只剩下他们俩，一时间有些冷场。

　　“说吧，什么事？”明也扯了个笑容给他，这个拽小子一看就是有事儿憋着，不然不至于上来就冲赵启川。

　　卷席过来的灰尘把江过呛的咳了一声，他对眼前这个人印象还可以，看来刀疤男还是个明事理的人。

　　“请问你知道哪里有酒店吗？”江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和蔼。

　　明也嗯了一声，在看到他的表情缓和了点后，停顿了一下又说道：“问路两百，带路五百，现金还是支付宝？”

　　不等江过反应又补充道：“算了现金吧，这个地方信号弱。”说着他摊开右手，似是准备好点钱。

　　江过：……
　　他现在收回刚刚对这个男的的评价。

　　明也见他不愿意，也不强求，收回了手，“没事，不过我提醒你，前面那地儿乱得很，不归我管，你会碰上谁我也不知道，缺胳膊少腿的，你自己掂量。”

　　江过从他眼里读出了“要么出钱要么卖命”的暗示，最终他面无表情的从钱包里抽了五张红色毛爷爷给他。

　　明也甩了甩手上的票子，笑道：“得嘞。”收了钱他走在前面给江过带路。

　　一路上俩人无话，江过也不是话多的性格，刀疤男就更别说了，江过甚至觉得能让刀疤男开口的只有“楼下鸡蛋免费送”“巨额红包先到先得”“刮刮乐一分钱一次”这种，他正心里乐着呢，听见刀疤男叫他。

　　“你叫什么？”

　　刀疤男比江过高一点点，江过一偏头就看清了他的模样，是属于那种乍眼一看很帅，仔细看……还是很帅的那种。

　　此刻刀疤男似乎心情非常愉悦，应该是因为刚刚赚了他500，江过发现他面上像是带着笑意。

　　江过捏着行李箱，好半天吐出两个字：“江过。”

　　“哪个guo？”
　　“过日子的过。”

　　旁边没声了，江过听见来自胸腔里闷闷的声音，瞥了他一眼，发现这家伙在笑！

　　并且很快从小声地笑变成了放声的笑。

　　“神经啊你？”江过没忍住骂了一句，爆发出来的笑声让他差点踩到小石子摔一跤。

　　“哈哈哈不好意思啊。”明也抹了把脸，“我只是想起了射雕英雄传里的杨过。”

　　杨过？那个断臂的？

　　“操，你他妈信不信我把你打成杨过？”

　　明也不笑了，不是缓过来的那种，是瞬间变脸的那种！现在，此刻，刀疤男已经拉下了脸。

　　“你打不过我的。”下一秒刀疤男又笑了笑。

　　……那您真棒呢？您怎么不去川剧变脸啊？

　　直到酒店门口，江过都没遇到所谓的什么“更乱的人”，刀疤男坑了他五百！！！

　　五百啊！！！

　　江过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但是短短十几分钟的接触，如果他当时跟刀疤男起冲突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已经被丢到乱葬岗里了。

　　“到了，你进去吧，这家酒店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了。”明也说这话的时候还带了点儿讽刺，不知道你这城里来的少爷习不习惯。

　　江过扫了一眼，姑且还行，勉强算个三星，他能接受。刚要上去发现他还不知道刀疤男叫什么，一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操？骗了他五百还骗了他的闺名？

　　……

　　明也回去的路上，赵启川给他发了消息。

　　——狗熊那租金拖了多久了？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明也看着江过走进酒店，活动了下手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慢悠悠打字。

　　——那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