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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历历在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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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刺史常道简回到老家台英县大宅休养,大宅门前的淡蓝花边白纱窗的车厢里走出来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小灵。
小灵童年多病,算命先生说女娃周灵泽的命格克父克母,现在孩子小,是小孩生病,长到八九岁就会要了大人的运气。要想生意兴隆、事业一帆风顺,就要将女娃改姓送给别人养。
周大员外是一个十足的生意痴,一听要断了生意的运气,赶忙找族人想办法。
母亲听到父亲要将七岁的小灵送人,差点拿鞋拍死算命的,父亲偏偏迷信到了头,找家族长辈一合计,将小灵送给外祖父常道简、外祖母祝念慈养育。
常道简接到书信,没有犹豫千里迢迢接走外孙女小灵,从小小知县青云直上官至潭州刺史。
每次升职通知一到,外爷都要拿着通知书给小灵看,“你原来不是小灵,你是大灵,灵儿就是外爷的大福星!”常道简安慰被抛弃的小灵,弓下身子,轻轻刮一下小灵的鼻子,满脸慈笑。
小灵虽然脑瓜子不是特别聪明,但是也隐约知道外爷学问渊博、勤政爱民,能做到刺史应该和自己没有关系。可是,外爷每次这么说,小灵打心里满心欢喜,次数多了,小灵自己也相信了,心里很是得意。
外母曾经是县里有名的裁缝,为了小灵,外母重新拾起了手艺,为小灵量体裁衣,做起了最漂亮的衣裳花裙。台英县无人不知小灵姑娘是刺史夫妇最宠爱的大小姐。
外爷外母是很爱小灵的人,所以,小灵也不是一个薄情的人。
那天,外母带小灵给刚进城的流民施饭,城门内不远有一个茶楼,外母、小灵和一众奴婢正忙着施饭,正午酷热难当时,一个跑堂装扮的英俊少年叫来一个朋友支起了一个避暑的长棚。
少年支棚子的时候,又卖力,头脑又灵敏。给小灵留下深刻的印象。
十多天后,施饭结束,小灵拿着一串钱币放在柜子上。
“谢谢你,掌柜的。这是给小灵外母盖遮阳顶的钱币,您看,这些够吗?”小灵有礼貌地说。
“大小姐,这可不是我出的主意。这是我楼里跑堂沈小哥向我租的,他说你家外母做好事,他不能袖手旁观。你把这钱币交给他吧!”掌柜恭敬老实地说,他抬头对着楼梯上喊,“沈小哥,常氏大小姐找!”
“掌柜,我听不清,您等一下!”楼上的顾客太多,沈小哥正卖力地用长嘴壶倒茶,应付着客人的表演要求,忙里忙外插了一句话,他正忙得热火朝天。
等宾客渐渐散去,小灵总算和沈逍意搭上了话。气氛有一些尴尬,毕竟少男少女相见,两人一个粗布衫英俊少年,一个华丽服饰的清纯小美女,气氛多少有一些微妙。
“我是帮忙的,不要你的钱。”沈逍意微低着头说,有一些自卑和害羞,“你们给受灾的流民施饭,没有要钱。我见长辈们年事已高汗流浃背,助大善人一臂之力罢了,我不会要你分毫的。”
这位沈小哥的五官虽然不算绝顶华丽,但是胜在十分的端正清秀,搭配在一起无可挑剔,大街上好看的容貌也有一些,无可挑剔的容貌罕见。沈小哥的无可挑剔已经让小灵看傻了眼。
“那…既然大家志向相同,就交个朋友吧!以后…你有什么急事,可以到这个地址找小灵。”小灵结结巴巴地说。
听掌柜说,沈小哥是外乡人,只有同是跑堂的一个朋友,平常没少受人欺负。据说,沈小哥因为姿色秀丽,被常来喝茶的几个恶人盯上了,掌柜也是怕出事,悄悄将消息告诉刺史的外孙女。
小灵是潭州刺史亲自教养的外孙女,心中的刚毅和义气油然而生。
小灵说着从怀里掏出小本本,用炭笔写上了她的住址。撕了一页给沈小哥。
沈小哥,被眼前这位直率的小美人给怔得一愣一愣的。
回家的时候,车厢里,小灵忽然想起,“糟了,没问沈小哥是否识字!”
外母认真又慈爱地抬起了头,“灵儿,你怎么一惊一乍的?灵儿,认识新朋友了?”
“嗯,是,就是那个无偿支棚子的跑堂少年。说是外乡人,小灵看他也没什么朋友,掌柜说他挺可怜的,最近老受人骚扰。说是南歌馆的人。”小灵一五一十地说着。
“南歌馆?阿弥陀佛,灵儿,你千万不要和这类人有什么瓜葛。一切要小心为上!”外母忙向神佛祷告。
“小灵一定小心的,祖母。”小灵乖顺地说。
“灵儿,你还没保证不与那类人包括沈小哥有瓜葛呢!”外母机敏地说。
“祖母,这饼子真好吃!”小灵忙转移话题,沈逍意有难她不会不帮。
“是吧?祖母用鲜新桂花做的,可香吧!…”祖母得意地说。
过了几天,“大小姐,有人找!”李宪侍卫来报。
“姑娘,你救救沈小哥,他消失了三天了,掌柜查找他的房间,发现你留的字条,掌柜让我来找你,您救救他!”跑堂的范小艺一见小灵,就给小灵跪了下来。
“糊涂!消失了三天才来找我!”小灵愠怒地斥责,脸色大变着急得不得了。外母听到小灵的大声斥责从堂里走了出来。她的脸上露出了从容、关切的神情。
“祖母,外爷不在,您给小灵一群人马,小灵要去找沈小哥!”小灵对外母着急地说。
祖母的打量着跑堂范小艺,他正黯然垂泪,用袖子抹泪很是可怜。“李卫,将院里最得力的侍卫调出来,和大小姐出去捞人!”
君子习六艺,骑射也精进。
小灵一边策马奔腾,一边问一旁的策马侍卫:“南歌馆在什么地方?是什么场所?”
“回大小姐,听说是在凡街。具体地址小人抓几个路人一问便知,听说南歌馆在凡街的招牌很显目,而且光天化日之下大肆揽客。这类好男风的歌馆酒楼,里面的男子多是贫苦人家出身,老鸨将颇具姿色的男娃打扮成女性,用来满足有特殊癖好的富庶显贵。这两年南歌馆为了巴结更有权势的达官显贵,好像正在大力搜罗流落到此县的美男,曾冒出几桩命案,因为主顾打着皇戚的名义赔了家属和知情人几大笔金钱,事态才得以平息。”
沈逍意记得十六岁的自己正在巷子里倒垃圾,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鼻子,自己挣扎了几下,就被迷晕,被拖入了黑暗的巷道。
等沈逍意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酸痛,自己已经被人换了淡粉色的女装,虽然没有涂脂抹粉,但是头发已经披散了下来,全身抹了黏糊糊的香膏。
穿着抹胸衫粉裙的沈逍意感觉有一些不自在,透明的外袍下肩膀的肌肤若隐若现,就像春烟阁门前揽客的女子一般。
十六岁的瘦弱少年,赶紧去开门,发现门已经从外锁了。
不用道何时,一个满脸横肉大腹便便的阉人走了进来,他满脸奸诈的笑,目光如一道锋利的利刃,或者如一头饿狼,打量着沈逍意的时候似乎要用目光吃掉沈逍意的皮,因为阉人身边的人都有刀剑,而且人数众多,沈逍意不敢随意动武,只是警惕地看着周围。阉人屏退手下,笑嘻嘻地从容坐下。
“你喝了这杯茶,我就放你走!”阉人满脸堆笑、故作轻松地看了看他,倒了一杯茶,点了点桌子。
“当真?”沈逍意目前看不出陷阱。
“君子无戏言!”阉人轻松自在地笑说,把自己的奸诈微微地隐藏了一下。
“首先,小人以为无论男女,断袖之癖也好,普通男女欢爱也好,都要互相尊重彼此的意愿。小人对官爷没有丝毫兴趣,还望官爷高抬贵手放过小人,还请官爷自寻志趣相同之人。”少年沈逍意鞠躬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好言相劝。
“少废话,喝了茶就放过你!喝了我的茶,就是结交了朋友,我自然不会为难我的朋友与我共枕同席。”阉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自在得意、春风满面的和蔼样子,把沈逍意糊弄过去了。
沈逍意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官爷只是默默地打开锦扇遮住肠型大嘴窃窃地笑。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
沈逍意突然感觉头晕脑花、全身燥热,站立不稳的他突然倒地,等意识稍微清醒一点,阉人已经将他抱在怀里,丢在床榻上,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阉人里面也有相对而言的好人,而这个阉人,是阉人里面绝对的坏人。他欺骗、他肮脏龌龊,他宽衣解带猥亵少年,要趁着春药入骨的少年正春意盎然之时侵犯沈逍意。
这个阉人抓住花样少年对药物的不可自控,趁着少年在梦境的春色无边和现实的恐惧中,阉人持续地纵欲,满足着自己的精神、身体的空洞。
沈逍意在现实和梦境里挣扎着、痛苦着着,可是瘦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不知道过了多久,侵犯的半途中,门外响起来踹门声,阉人也不在乎,持续实施恶行,门三两下就被打开,李宪侍卫冲进去拔开阉人,将衣服盖在阉人身上,受门外大小姐的命令,将阉人往死里踹。
“将罪人往死里打!只留一口被审讯的力气。”小灵大声命令,她是心疼沈逍意的。
小艺手忙脚乱、眼泪直流地将衣服给沈逍意穿好,将解药一片片往他嘴里塞,还按照门外大小姐的命令给他喂水。
“解药三片,一片一片给他喂下。这是老鸨供出来的。范小艺,小哥现在没有什么力气吞咽,你慢一点,别让小哥噎住了。”小灵关切地冷静地说。
阉人满脸淤青地被李宪拎起一条腿,如拖狗一般拖出房门。
“大小姐,你可以进去了。”李宪说。
小灵轻轻地推门而入,关好门的时候,里面有四个人。小灵,李宪,范小艺,沈小哥。
“你哪里不舒服吗?”小灵走近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虽然她的眼尾红了,但是依然保持着表面的镇静。
虽然小灵心里很是心疼,但是不敢表现出来。
“我脏了。”沈小哥苦笑地说。他也努力保持着从容,可是痛苦已经轻易地流露出来。“我活到现在,受了万般的苦,还是轻信了别人,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我真该死!”
小灵对沈逍意说:“记住,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看到沈小哥似乎不为所动,她又说,“女子的贞洁从在罗裙之内,男子也是如此。在小灵的心里,你的心有一片纯洁赤城之地,那就够了,希望你也这么想。小灵对你仅有几面之缘,就认识到了你的勤奋、热心肠、尊老敬贤、谦逊有礼。如果你愿意的话,小灵依然是你的朋友。”小灵说着,紧握住沈逍意的手,这是一双修长的玉手,是温热之后变凉的手,“沈小哥,因为你这颗赤诚之心,小灵愿意做你的好友。之前小灵就说过这句话,现在小灵依然这么说。”
沈逍意想不到一个十三四的姑娘,竟然能说出这番惊人的言论,“女子的贞洁从在罗裙之内,男子也是如此。在小灵的心里,你的心有一片赤城之地。”给了沈逍意莫大的鼓励。
小灵站了起来,“李大哥,给沈小哥把脉,如果没有大恙的话就即刻启程吧。”
“是,大小姐。”
“还有,南歌馆的老板和阉人送官审判的情况要向我实时汇报。”小灵沉着地说。
“是,大小姐。”
从此,小灵和逍意成为了朋友,虽然不是常常见面,但是一见面总能温暖彼此。
小灵打听到逍意的母亲婉娘病重离开了人世,逍意向茶楼掌柜请了戴孝期,因为婉娘年纪大,又是流落至此。而逍意既高傲又寡语,小灵猜想葬礼应该会很冷清。
小灵想起荒草河边的黄土墙木房梁的小屋,“婉娘刚走,沈逍意会不会感到很孤寂呢?”
小灵瞒着外爷,用一根扁担,挑着纸屋和祭祀用品步行了一个时辰,走过漫天的草丛和蜿蜒的土路,淌过小溪,赶到逍意家。
小灵打开房门的时候,才发现逍意哭晕在地。
小灵守了逍意一个白天,逍意醒来的时候,眼睛肿成了两颗球。
沈逍意发现灵堂已经被小灵布置一新。
小灵挑担子走了一个时辰,肩膀又酸又痛。
奴仆大爷和小灵一起赶制了祭品用的纸屋,因为需要削竹条用作纸屋的骨架,小灵不小心将右手食指削了一层肉。当时小灵手指的血水如柱喷涌,把大爷吓得赶紧跑去找大夫。
外母知道小灵要送沈逍意的娘一程。
“灵儿,你自己掌握好男女之间的分寸。我相信你,灵儿,天黑之前务必回家。”
沈逍意的小屋里,“逍意,婉娘的愿望是住上豪宅,你看,小灵给婉娘送来了。等你百年之后,你记住豪宅的样子,就去寻她。”小灵一不小心露出了受伤的手指头,小灵一下子记起来,忙将手背在身后。
逍意夺过小灵的手,十六岁的少年被十四岁少女感动得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用药膏给小灵细细涂抹。晶莹剔透的泪珠滴落在小灵的袖口,小灵想要安慰他,可是无从开口。
饭桌上。“婉娘老家也有烧纸屋的习俗吗?”小灵从厨房端出热饭热菜,随口问他。
“有,还有烧金银箱的习俗。”逍意温柔地答道。
“那明天小灵去集市上买来那些,给婉娘风风光光安葬吧!”小灵一边吃菜一边说,“还有鸡肉汤呢,你啃了肉,还要多喝一碗汤,补补身子。”小灵已经忘记了外母说的男女有别。
“好。”逍意笑了,就像老家春天的山茶花开了。
“你长得就像小灵老家的山茶花一样,你娘把你生得真俊俏,我娘把小灵生得又胖又黑。”小灵说的是实话,那时小灵并没有长开。“我喜欢山茶花不仅仅是因为他好看,而是他掉落的时候,是一整朵掉下来。山茶花绽放的时候,一心为大树增添光彩荣耀,衰败的时候,也是整朵钟情于土地,很是有气节。”
“虽然大小姐说的我似懂非懂,但是我爱听。”逍意对小灵笑。
他们相视而笑。
小灵在卧室里睡觉,逍意在堂屋里打地铺。
“娘,大小姐看你了。你走之前还说后事会冷清,您看,这不是有大小姐嘛!”逍意对着堂屋里的棺材说。
第二天,小灵一大早买来灵幡,金银箔的纸箱,少年少女两个有模有样地安葬了婉娘。
葬礼完毕后,小灵逍意下了山口,外祖母和仆从站在路口。
外祖母的表情里面有一些严肃。
入春的时候,父亲突然悔悟,要接小灵回老家。小灵到了茶馆准备向逍意告别。
小灵不记得沈逍意当时说了些什么,好像沈逍意的父亲沈阔在军里混出了名堂,又想起被自己抛弃的糟糠之妻,准备接回妻子的灵位,顺便把沈逍意带回家。
“我们又有相同的地方了?”在茶楼旁的小面摊,小灵一边吃面一边说。
“嗯?什么地方相同?”沈逍意放下筷子地认真问,眼里温柔,脸上笑出了花。
“都被父亲大人抛弃,然后又随叫随到!听起来是不是很悲哀的?”小灵装作自在地说,其实心里不痛快。
“没有啊!遇到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先开心的事!”沈逍意的眼里有着世界上最柔软的秋水。
少年的深情,小灵一眼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