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似星辰歌》云歆宸

8、幽菊之殇

　　“星辰姐姐。”推着成幽菊走了许久，轮椅上的她始终红着一张小脸，眼神呆呆地望着前方，似在想着什么。她突然开口叫了我一声。
　　“什么？”
　　“皇上，长得可真好看啊。”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神往地喃喃道。
　　“呵呵……”我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成幽菊还小呢，我怎么能对她说她心里那个俊美无双的皇帝大人是个傲慢自大自负除了自己别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大烂人呢？
　　一想起轩夜冷冷地面容我就不紧咬紧了牙关，要不是他，我早就闯荡江湖，纵歌江南去了，哪会流落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提心吊胆，整日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日子。
　　“长大了，我想嫁给皇上做妃子。”
　　“诶？！”我被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我连忙阻止道：“幽菊，皇宫里的生活很复杂，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没有后宫佳丽三千？跟一帮艳俗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是很痛苦的！你难道不想找个一心一意对你好的人吗？”我在心里打着鼓，幽菊才只有十三岁啊，我虽然只比她大了一岁，但我两世的年龄加起来，都有三十岁了。所以做事说话，都比幽菊和幽兰要成熟许多。
　　四年的相处，我已经将幽菊和幽兰当成了我的姐妹，我绝、不、能让幽菊产生这样的念头。况且……我怜惜地看了眼幽菊的腿，轩夜会接受一个残疾的人吗？
　　“啪嗒！啪嗒！”一滴一滴眼泪掉了下来，打落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知所措地帮她揩着眼泪，“幽菊，你怎么哭了？”
　　“星辰姐姐，我知道。你说的，我都懂。如果我喜欢他，不会在乎这些的。”她长长的眼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神竟是超出她年龄的落寞，“但是，我是个残缺的人，他怎么会要我呢？但是……”她伸出手擦掉脸上的泪痕，抽抽噎噎的说：“我只想看看他，看看他就好……”
　　我长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
　　“听姐姐说，几年来误闯那块禁地的宫人们都被杀了。可是皇上却饶过了星辰姐姐，姐姐跟皇上认识么？”她转过梨花带雨的小脸，好奇地问着我。
　　我尴尬地笑了笑，敷衍道：“是，是有一面之缘啦。”
　　“是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转过头，沉默了。
　　我推着幽菊慢慢走着，走着，一路上，我们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黄昏，我和幽兰腰酸背痛，四肢无力地向卧房走去。天杀的，轩夜的衣服怎么会这么多！每一件衣服还有这样那样的规矩。这件要小心擦，注意不要碰到龙袍上的金丝绣线啦，这一件不能用搓衣板只能用手轻轻刷洗啦。每一件衣服都是华贵奢侈，针脚细密地没有一点儿瑕疵，不知有多少个绣娘要为此付出怎样的辛劳。再加上其他宫人的衣服，虽有其他几个婢女和我们一起干活，但一天下来，我们还是累得快要虚脱。
　　轻轻推开房门，我们俩走了进去，轻轻唤了一声：“幽菊？”
　　没有人应答。
　　我皱着眉看了看四周三张简陋的小床，轮椅也不见了。
　　“幽菊呢，幽菊呢？！”幽兰有些惊慌地抓住我的手，我反握住她，回头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们快出去找找。”我拉起她的手，飞快地冲出了门外。
　　我们找遍了寒梅苑，红枫苑，玉兰苑，翠竹苑几个侍女住的地方，都没有见到幽菊的身影。
　　“怎么办，怎么办……”幽菊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幽菊对皇宫又不熟，她腿上也有伤，迷路了怎么办……”
　　“幽兰，没事的，幽菊也不是小孩子，她应该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再找找。”
　　话音刚落，一个叫绿萍的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我认得她，她是负责打扫轩夜寝宫的侍女，比我们的品级都要高。她跑到我们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幽兰，星辰，你……你们快点去，幽……幽菊他被皇上抓起来了，要……要杖责她呢！”
　　“什么？！”
　　“什么？！”
　　我和幽兰同时叫出了声，幽兰“哇”地哭出声来，我强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追问道：“皇上为什么要处罚幽菊？”
　　“我也不知道……”
　　该死的，希望还来得及！我执起幽兰的手臂就往轩夜的寝宫方向跑去。
　　风呼呼地刮过我的耳边，我的脸被刮得生疼。幽菊，你为什么要出去，又为什么会被轩夜抓住呢？
　　“啊！姐姐！快来救救我，幽菊好疼，好疼……”一声声叫喊传出，溜进了我和幽兰的耳朵。我们俩的脸一下子煞白了，加快了脚步，冲到了轩夜的寝宫前。
　　轩夜手里端着一碗茶杯，正用茶杯盖专心致志地挑着茶上的茶叶沫子，一副慵懒的样子，只是偶尔用余光瞟一眼正被按在长凳上的幽菊。旁边的两名太监拿着木棍，一边打一边用尖细的声音交替地喊着，“七！”“八！”
　　“妹妹！”幽兰大惊失色，哭喊着跑上前去，跪在了幽菊的面前。
　　“别管她，继续打。”轩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
　　我黑着一张脸走上前，质问道：“为什么？”
　　“你应该问问她。”轩夜紧紧抿着嘴唇，眼光厌恶地投向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成幽菊，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停下。静静地扬起睫毛，定定地看着我瞬息万变的表情。
　　我猜我现在的神情一定是忍不住想把他拆吃入腹大卸八块的愤怒，他当真不把人命当回事么？成幽菊才多大？她甚至还是个残疾的小女孩！
　　成幽兰抱着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的成幽菊哭得惊天动地，我慢慢在成幽菊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她有些冰凉的小脸，轻声唤道：“幽菊。”
　　她颤抖着抬起头，嘴唇上下掀动着，嘶哑的声音渐渐发出，断断续续地回应道：“星辰……姐姐，姐姐……”
　　看样子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了。
　　我怒从胆边生，猛地跃起夺下一个太监正欲挥下的木棒。举肩，拿肘，转身，一个狠力就将他摔在了地上。接下来的一瞬，我又用相同的方式解决了另外一个人。
　　“轩夜，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冷冷地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刀锋闪动着冰冷的光芒。“她只是一个孩子，而且行动还很困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唰！”轩夜身旁人高马大的侍卫抽出了长刀，警惕地看着我。轩夜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转而面对着我，紧紧抿住了双唇。
　　“韩星辰，你的胆子真的很大！”轩夜一撂茶杯，“咣”地一声，茶杯底在桌面上碎成了两片，“她干了什么？她……她竟然跑到朕沐浴的温泉来，躲在树丛后面偷窥朕！”他的两台眉毛狠狠地纠结在了一起，拳头“咔咔”作响，“那两个玩忽职守的侍卫都被朕杀了，留着他们有什么用？这种目无圣上妄自尊大的贱婢，难道不应该处罚吗？朕杖责她，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要不是……要不是……”他突然面色一红，转而用恶狠狠地说道：“朕说过这几日要大赦天下，放在以前早就已经将她拖出去喂狗了！”
　　“你就这么确定她是故意要来偷窥你的？”我不依不饶道，“就没有可能她是因为迷路才不小心逛到你的温泉旁边来的？她从九岁那年开始被你找来的那只嗜血白虎咬去了一条腿之后，四年来走出我们卧房的机会寥寥无几，对皇宫压根就不怎么熟悉！”
　　“呵，要是她这种残废靠近朕时，朕还没有发现，朕还怎么坐在这龙椅上！”他的面容展现出极大的被侮辱了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道：“从她躲在草丛之后开始，朕听到那轮子的轻微响动，就知道她定是个残废。刚开始，朕对她还生出了那么一丁点的怜悯之情，谁料想她竟然赖在那里足足有半个时辰，是不是只要朕不出来，她就准备这么一直呆下去？”他冷笑一声，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彻骨寒意。
　　我缓缓转过头，低下身子，握住成幽菊白皙的小手，轻声问道：“幽菊，是真的吗？”
　　她的眼泪立刻掉了出来，却在我不敢置信的情况下，点了点头，那么沉重。
　　幽兰几步爬到轩夜身边，重重地给他磕了几个响头，泣不成声地说：“皇上，求求您，饶了我的妹妹，她年幼无知，是我管教无方，我，我这个做姐姐的，愿意代她受过余下的责罚。”
　　“姐……姐姐……”一声气若游丝的喘息声传来，泪眼迷蒙的幽菊睁开了眼睛，她的双眸突然变得十分清明，她伸出小手，拉住了幽兰的裤腿，我心里突然一紧，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幽菊此生，能见到幽菊，真是幽菊三生修来的福气。幽菊能在失去了一条腿后，仍然受到星辰姐姐和姐姐如此贴心的照顾，幽菊真的已经满足了。姐姐不用再向皇上求了，幽菊已经拖累你们够久了，够久了……”她弯起薄薄的红唇，绽放出一个满足的微笑。我突然发现，幽菊长得是这样清纯美丽，她的小脸白皙细腻如初生婴儿，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唇。记得以前她呆在那卧房里时，很少笑，脸色总是蜡黄蜡黄的，似乎在遇见轩夜的那一瞬间，她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
　　“皇上，幽菊从九岁那年在笼子里见到您的那一刻起，就认定您了啊。”幽菊撑着似乎是最后一口气力说出这动情的话语，闭上了眼睛。
　　我的瞳孔慢慢睁大，我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我去摸她的心跳，没有。我的脸一下子煞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早上还泪眼汪汪满怀期待地讲着自己梦想的幽菊，就这么离我们而去了？
　　“妹妹！”幽兰一下子扑在幽菊的尸体上，昏了过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出声。
　　“按照一般宫女的规矩，葬了吧。”一句无波无澜，冰冷无情的声音响起，我缓缓地转过头去，轩夜竟也在看着我，他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那么多复杂的情感，我竟无法读懂。
　　“皇上。”我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从此以后，你对我来说，除了皇上，除了主子，其他，什么都不是。而且，我很讨厌你，以前，现在，将来，都不会变！”
　　“什么都不是？”他缓缓地问道，眼里升腾起危险骇人的气息，他几步走近，逼视着我，“那你和朕的约定呢？你说的，关于那个希望有一天真正开始尊重朕的目标呢？”
　　“皇上，在你把匕首抵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它就已经作废了。”我摇了摇头，笑了笑，却不知道自己这时候的笑容有多么悲戚。
　　“难道她就一点都没有错吗？”轩夜手指指向幽菊，他晶莹白皙的食指愤怒地颤抖着。
　　“她固然有错，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因为她一个小小的念头就将她赐死，难道皇上认为自己的做法很英明么？”我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狠狠道。
　　“韩星辰，你……”
　　“不不不，皇上，不要叫我的名字，贱婢的名字怎么能让皇上随便叫呢？”我恭敬地跪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磕头礼，然后，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盯着他，冷声说道：“我知道，以我现在的武功，杀不了你，但是，你听好了，你若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为幽菊报仇。也许我会一时仁慈没有要你性命，但是，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
　　代价啊，代价……
　　我的声音在轩夜的寝宫上方飘荡，那夺目的金光那么刺眼，刺眼得我想流泪。
　　轩夜，我一直想，可以忘记你对那些小乞丐所做的，可以履行我们的约定，可以发自内心地和你交谈，交往，可以真诚地发现你的优点，和你成为好朋友。
　　可是，这一切，都在今天，成了奢望。
　　“你真的这么想死吗，韩星辰！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守护我想守护的人而已，皇上。”
　　“好好，甚好。”轩夜突然朗声一笑，赤红的眼睛泛着凶险的冷光，“朕就看着你，看看你日后能把朕怎么样！”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我跪在原地，觉得浑身上下都像被浇了一层冰水，冰凉入骨，痛彻心扉。
　　轩夜，今日一别，注定了我们的剑拔弩张。
　　也许，我们的一生，都不会有交集了。
　　我站起身，抱起昏倒在地的成幽兰，对旁边的侍卫说了一声：“告诉你们的皇上，记得履行他的承诺，好好葬了。”语毕，我转身，坚定地朝着与轩夜相反的方向亦步亦趋地走去。
　　很多年后，当轩夜回想起那一个黄昏，就会忍不住长叹一声。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杖责成幽菊致死，如果，自己当时能对韩星辰温和一点，如果，自己可以真诚地放下皇帝的架子虔诚地忏悔，也许，他就不会为之后的事情，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包括，一颗破碎的心。
　　但是，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也永远不会有如果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