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与福祉》钓叟莲娃

5、心魔入心

　　这已经是我回到和山的小半月了，日子就像我刚出生那般平淡，由于我神位低微，职位形同虚设，不仅没有具体职责，甚至没有设庙宇接受香火，所以我终日无所事事，千百年以来如此，自凡间归来亦如此，不同的是，我的神相有所变化，现在有个人样了，但是否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也没有出去求证过。

　　【小凡，太阳又落下去了。】

　　哦对了，还有一个不同的就是身边多了雾形报时钟。

　　【小凡，为什么太阳会落下？为什么太阳落下还会升起？】

　　【小凡，为什么月亮会亮？】

　　……

　　【凡人，天地从何来？】

　　【从前有一个叫盘古的人，觉得混沌之初，天地就像一个蛋一样窝囊，于是开辟天地，清者上升成为天，浊者下沉成为地，夸父以身顶天立地，过了一万八千年，天地趋于平稳，盘古也力竭而亡，他死后，双目化为日月，身躯化为山河，毛发化为森林。】

　　【凡人，人由从何来？】

　　【女娲以自己的样貌为原型，用泥土将人类一个一个捏出来，后面觉得这样的速度太慢了，就扯了一根藤条，向泥土打去，一个一个泥点子也变成了人类。】

　　【凡人，为何星星会一闪一闪的？】

　　【凡人，为何日月有序交替？】

　　……

　　【凡人，你是坏人吗，为何要在十六小地狱受罚?】

　　我的问题万万个，她总会回答我，滴水不漏，可唯独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我，时间从她沉默的眼波中溜过，直到她被带去受罚，直到……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带着十六小地狱所有和她一样的人闯入五殿，不知是为了什么，或者是承受不了这剜心之痛，又或许是其他，他们都说这是不对的，罪大恶极、倒反天罡、无视天理常伦......总之最后，她的灵魂被打散，散尽各处，再也无法轮回到那个她无所不知的世界里。

　　不，世界的万物是她，她是世界万物。

　　最终我也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带着那个问题找了很多和她类似的人，很遗憾的是，他们却看不到我了。

　　她的灵魂被打碎后，不多时，那吸收恶魄而生的精怪——贯匈便出现了，他胸前天生就空了一块，因为他的原因，所有自杀的人都被滞留在了都市殿，而且情况特殊，无法接受到凡间亲属的纸钱，只能终日服务其他魄体度日，不过情况总比在十六小地狱受剜心之痛好过。

　　【小凡，大人给你的锦盒，你还要留着吗？】

　　思绪被报时器的声音拉回，那锦盒里除了装着我的灵力之外，还有贯匈这些年的调查资料，我之前认为贯匈的出现和她消失的时间点太巧了，于是我终日缠着老头，求他带我一起去调查贯匈，可他不愿意让我参与其中，于是我年少轻狂，自己偷偷去观察贯匈，灵力甚低的我很轻易就被他发现了，形神俱散，幸好老头来得及时，将我的形神稳固，把我救了回来，之后就答应我带着记忆去人间轮回，消磨时间了。

　　【再怎么说，我的灵力也在你之上，更何况，我是纯粹的神，你是否该给予我一声尊称呢？】我对这个小屁孩没有多大好感，初见时，就用幻象困我，还企图撕裂我的魂身，太过幼稚无知，像极了以前的我。

　　【可是大人说，你没有仙位哎。】

　　......

　　还不会说话，没礼貌。

　　【破锦盒不要了，别打扰我睡觉。】

　　我设了道术法，将我自己关在里面，比我灵力低的某些神使（我没有特指某人）撞破了天也无法进入，除非他想元神聚散。悠哉游哉睡他个十几二十天，希望醒来和山能恢复清净。

　　不知过了多久，我察觉不对，术法竟渐渐溃散，四周开始浮现出凡间精神病院的模样，我想起之前那幼稚的幻象，心里觉得外面的那团黑雾有够得寸进尺，等我睡够了，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我心正想着，手上便捏出一道简单的术法穿过这幻象甩到那黑雾的身上。但是突然，那道术法竟打在我的身上，迫使我现出了我在凡间的模样，不，这幻象不是他弄的，我顿感不妙，心里一紧，手里捏了个净心决，但发现在幻象里我突然又使不出法术了，甚至感应不到布下这个幻象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只好停在原地，慢慢等待幻象发生变化，找到幻象的弱点，一举冲出去。

　　【书小凡，快来，上课了！】

　　我听到凡间同学潘巧的声音，回头望去，不知为何，本来周围昏暗的环境突然幻化成一所亭台，亭台外面小雨淅沥，周围有很多人往雨中跑去，全然不顾小雨是否会打淋湿自己的衣服，不知是谁从后面推了我一下，我被推向了雨中，我伸出双手，小雨打在我身上，我转了转身观察周围，才发现那些往雨中跑去的人都是我在凡间的挚友，从小学跨越到高中，不知为何，我开始惬意地享受小雨的浸润，于是我向他们跑去，才发现，这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课上有人到处乱动，都被老师一一处分，除了我。小雨早已停止，我看着周围的水榭亭台，细风拂过，我的身体开始随风乱动，但老师都没有任何反应，我开始疑惑地走向每一个我认识地人身边，可是他们确实也可以看到我。

　　【小凡，你怎么了？】潘巧小声地冲我呢喃，我对他说了我的疑惑，可是她却说：【你忘了啊，你已经死了，】什么，我心一惊，潘巧见状也不奇怪，继续说道，【但有一天你回来给我们说，在这里可以我们可以自由相处，就像普通人一样，所以我们一想你了，就会来这里跟你一起聚会。】

　　原来是这样，看着他们每个人熟悉的面容，每个人都在对我笑着，我突然释怀了，倘若活着多好啊，就可以真实地触碰到他们了，不过也没关系，我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场景，似乎还传来阵阵悦耳的鸟啼，真好。

　　不过我早就已经接受了死亡会剥夺我的全部这个事实，他们的出现，直觉和经验告诉我这是假的，生活给我这样的人打了太多次类似的感情牌，企图拉扯我的决定，可糖衣炮弹的背后是鲜血淋漓。我下意识地拒绝他们的任何邀请，雨水渐渐地打湿了我的头发，我不知觉地伸手接过了不知道是谁递给我的一朵花。

　　我会心一笑，可万一死亡就是这样的呢？

　　在不知第几轮游戏结束后，我飘到一旁欣慰地看着他们继续玩游戏，自我生病以来，我被滞留在时间里，我的朋友被时间的洪流推着继续往前走，现在我走出了时间，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们了，这感觉很好，好到我都没有一时到我是个神。

　　突然有人提醒我，我的指甲变成了冰晶花的模样，我伸出双手，打眼一望，我的指甲真的在变化，变成了冰晶花的模样，并且还在迅速生长，然后突然消失，紧接着身边的温度开始降低，然后指甲又开始生长……

　　【快，想个办法。】

　　【我们趁它消失之前给它剪掉!】

　　于是他们开始剪我的指甲，指甲终于停止生长，可来不及喘息、开心，我发现周围的温度还在继续降低，我才恍然大悟，活人和死人怎么可能共存，根本不可能存在这样的情况，我的存在只会影响正常的阳间生活秩序，可我已经死了，这幻象存在的意义究竟在哪?

　　周围突然暗了下来，温度骤降，黑雾四起。我向右望去，黑白无常从黑暗的尽头出现，他们穿着肃静的黑白袍衣，身材高大到我无法看清他们的脸，手里拿着勾魂链，上面还残留着几道黑雾，隐隐约约显露着人形，嘴里呜咽着，时不时张开嘴大叫。黑白无常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我连忙朝左边看去，他们都因为黑白无常的到来定住了身体，嘴里叫嚷着我的名字，身体却在慢慢被黑暗吞噬殆尽。

　　【不！】我大叫道，怒吼道，绝望道，明明我已经无所谓你们的到来，为什么还要变着法儿地刺激我的感性？原来死亡的恶趣味不止于消失和未知，还要将希望徒手捏碎，就算没有希望也要给你创造希望，让你最后再好好感受一下希望的美好，然后一点，一点，无情地夺走，吃干抹净。

　　不管你是否畏惧死亡，他都要挑起你的怒火，然后，看你崩溃到无可奈何，他再嘲笑你，肆无忌惮地嘲笑你。

　　从生到死，我早就受够了这种被死亡反复拉扯的绝望，好啊，那就，决一死战吧。

　　黑白无常还在继续向前行进，他们高大伟岸的身姿想要震慑人类的灵魂，可对我没用，我无惧死亡的威慑，我红着眼向他们怒吼着，我的拳头早已捏紧，随时等待去宣泄我的不满，他们还在向我移动，我不甘地举起我的拳头，企图与死亡同归于尽。

　　我一拳挥去，周围的环境又变得一片黑暗，我听到一声闷哼。

　　【小凡，醒醒，别被心魔控制了!】

　　这是黑雾的声音，环境终于再没什么变化了，我，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