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与福祉》钓叟莲娃

3、救出幻象

　　他仿佛是能听到我的心声，也可能是在他成长过程中，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如同我一般，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他的外貌。

　　于是他缓缓开口说道：【我天生就是这模样，因为我的父母是未投胎的精魄，他们一辈子生老病死后双双来到地府，不忍感情就此结束，于是在地府东躲西藏，几位大人仁慈，地府来来往往的精魄众多，于是对于他们的刻意躲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他们竟孕育了我，可笑吧，最后他们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将我平安我诞下，毕竟精魄结合和凡人结合终究是不同的，所以只好现身求大人。】

　　不知为何，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隐忍什么，随后又恢复正常，开口说道：

　　【然后，我出生那天，他们就被处死了。】

　　他就这样说着，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是听着它这样诉说自己的故事，从他的语气中，我能感受出来，它就是幻象的施法者。

　　我其实并不在意他的故事是怎样的悲惨，或者他的人是怎样的不幸，说到底我是一个对人生不抱有任何希望的病人，我觉得悲惨和不幸才是人间的主旋律，所以这是一件很平常，很普通的事，是的，很平常，很普通，至少，我得这么认为。

　　过了一会儿，他见我没有说什么，于是张口问我：【不说点什么吗？】

　　我顿了顿，一时失笑，原来他在等我发表我的意见啊，

　　【你期待一个跳楼自杀的人说什么呀？】

　　【你不觉得他们很自私吗？】他不禁反问我。

　　【但是他们确实为了生下你付出了自己最后一条生命。】我搓了搓自己的下巴，假装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觉得我说得也有道理，【至少没有他们，我好像也无法站在这里。】语气中夹带着懊恼和后悔。

　　【可是他们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没有思考过你以后的路是否能走得顺畅，他们又真的爱你吗？】

　　等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凝固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我在耍他玩，但是应该是受限于他家大人的命令，只好默默地飘到一边后不说话，不然可能要就此送我代他给他父母问好了。多可怜的小孩啊，受委屈了也没有双手可以暗自握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宁静的夜晚里月光皎白如银，远处城市仍然灯火通明，就像我脚下的这个医院一样，只不过一边忙着哭，一边忙着笑。

　　他并没有理会我的戏弄，只是沉默着不说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他应该很在意这件事情的答复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之前经历了什么，也看不懂他是什么情绪，但我依稀能感觉到耳边隐隐传来一些拧巴的哭声，不止是因为我的戏弄，还因为很多很多。

　　【这层楼停放着我真正的尸体。】我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心绪如同游丝一样飘向远方。

　　【……】雾团不说话。

　　【我的家人也在下面坐着。】脑海中出现了他们的模样，每一帧的表情，每一瞬的语言，都很狰狞。

　　【你没见过他们吧，所以你想当然地认为父母见到孩子的死亡都会悲痛，悔恨。】心绪如同游丝一般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裹挟了一些其他的情绪，我揣摩不清，我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孩，他嗫嚅着开口：【你怎么，怎么知道是我……】
　　我故意将他的问题放在一边，并不回答，然后继续说道:【就像你想当然地以为倘若你的父母还在世，看到你如今的境况，他们会疯狂地给你说对不起，然后补偿你，爱你，对不对？】

　　【不！我没有!我才不稀奇他们的爱!】

　　这个倔强的小孩发疯般地怒吼道，妄想撇去他心里自认为的幼稚的想法，然后便消失了，消失在黑夜中。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从来都是如此的。我坐在顶楼上，感受着夜风的轻抚，静静地听着时而远时而近的救护车声，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忙碌，忙到来不及停下来思考自己究竟是在忙什么，只有少数的人停下来思考这个问题，于是他们便被称为残疾人，当然也有因为残疾无法忙碌而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的人，总而言之，都与所谓的正常人泾渭分明。

　　而我，和她，和他们，都被称为残疾人。

　　来不及继续思考我们这类人的处境，那个倔强的小孩又出现了，

　　【所以，他们不会爱我吗?】

　　【不，他们会爱你。】

　　【为什么？】

　　【因为他们懂得爱彼此。】

　　【那你的父母呢？】

　　【他们不懂爱。】

　　【所以，爱是什么呢？】

　　他真诚地发问道，我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许多人的面孔，他们都是我在转世时遇到的，他们或苍老，或稚嫩，或貌美，或丑陋，或健朗，或重疾，他们中有问过我这个问题的，有没有问过我这个问题的，但在此刻，他们的声音都在一齐问我，爱是什么？

　　是啊，爱是什么呢？

　　我不再说话了，面对这个少年，我终于知道了刚才那丝被裹挟的情绪是什么了，是嫉妒，是对一个孩子的嫉妒，我的父母把我养到了二十岁，他的父母却在他出生时就不得不离开他，可他是比我幸福的，因为他的父母相爱，他的父母是懂得爱是什么的，一辈子的时间蹉跎，世间考验，还是愿意继续相濡以沫，他怎会没有爱呢？

　　又或者，他还有机会去感受爱，去向其他人发问爱是什么，而我再也不能了，因为我从高楼跳下时，丢掉的不止是我的命和尊严，还有我的【爱与被爱的一切】。

　　【很奇怪，大人口中的你，不是这样的。】雾团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不再与我争论爱的问题，我想他应该是看出来了我停顿得很异常。再次安静了，于是我转过头去看漫天繁星，这漫天繁星，就如同我刚在到和山看到的一样美丽。

　　我觉得好笑，那老头又胡诌我啥了。
　　【时候差不多了，且随我等回殿内吧。】黑无常的声音突然传到楼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当然肯定不止是为了装逼用的，我这个刚离世的新魂听到这样的声音，全身就像被定住一般，再也动不了一点。

　　黑无常和白无常现身，仍穿着肃穆的黑衣白衣，手里拿着一本古朴的记录我生平的笔记本，黑无常手里还当啷着令人丧胆的锁链，看来我的一生确实就要进入最后的人生总结了。待他们走近后，我发现我可以慢慢动弹我的身体了，我活动活动周身，确保一下接下来走得舒服，走得顺畅。能够顺利去找那个老头好好算账。

　　【弟弟，你先回去给大人禀报一声，我们随后就回来。】白无常同黑雾交代了一下，眼见黑雾应了一声，随后雾身向中心聚拢，就消失不见。

　　【你，书小凡，跟我们走吧。】

　　【接下来去哪？】

　　【泰山脚下，回归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