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与福祉》钓叟莲娃

1、黑白无常

　　意志慢慢清楚之后，我尝试着睁开眼睛，不知道是昏迷了多久，双眼还是无法适应外界那刺眼的环境，还好环境不算太亮，短暂地揉了揉眼睛后，我稍稍起了身，探了探周围的动静，竟发现有两个陌生的男人背对着我，隐隐约约在说些什么，大致也听不清。我按了按太阳穴，清了清神智，遂即发现自己身体上并没有任何束缚，但这陌生的环境还是感觉不太妙。虽然不清楚这里是哪里，但按道理来说，我应该已经死了，准确来说，我应该是在我昏迷之前已经从高楼上一跃而下了，我估摸着，眼前这二位应该就是来接我上黄泉路的黑白无常，想到这里，我暗忖道我只用安心等待就好。
　　【哟，醒啦。这位新生的精魂，谢必安竭诚为您服务，记得五星好评哦亲。】穿着白色衣服的男的笑脸盈盈地对着我说道。
　　【好了，别废话了，开始吧。】另一个穿着同款黑色衣服的男人拿出一个笔记本，想必是要开始进行一些必要的流程，我思索着原来神界也慢慢现代化，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不过与我这等普通老百姓无关，无论做出怎样的变动，我都只用乖乖听话就好。我见状便慢慢地伸出双手，随时做好被带去地府的准备。
　　【现在请精魄11119号认真并完整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并在结束后为我们的服务打分，以下是入殿需知，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所有条例，精魂需配合我们完成工作，促进人鬼神三界的和谐共处，实现魂魄的最大优待化，如魂魄有异议或者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可以行至地府路21号举报处提出您宝贵的建议和意见。】
　　【。。。。。。】一系列的入殿须知说完之后，突然气氛就沉默了下来。人生大事生老病死，改革现代无孔不入，走到人生的最后一程也能听到熟悉的场面话，心里不由得嗤笑一声。
　　【1】
　　【好，精魂11119意志清晰，可自主回答问题，现在请精魄11119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姓名。】
　　【书小凡。】
　　【性别。】
　　【女。】
　　【年龄。】
　　【23。】
　　【出生日期。】
　　【2120年4月11日。】
　　【死亡日期。】
　　【2143年6月12日。】
　　【死亡原因。】
　　【摔死的。】
　　【说得还挺轻巧。】黑爷在本子上随手记了记，就把那本子甩给旁边的白爷，走到一边开始理自己的勾魂锁，【好了，核对准确，精魂11119，现在很遗憾地通知你，你已经失去了这一世的姓名和身份，来，在这张纸上签下名字，确认一下你的信息是否一致，从此以后你将永远地失去这个名字和身份，在我们这里，你就是精魂11119。】白爷对着我谄笑道，相比黑爷，说话温柔了不少，但干得终究是勾魂挟魄的营生，就算笑着，也不会失掉自己的气势。
　　言毕，白无常把纸和笔拿给我，我拿着这个记录了我一生的本子，现在停留在了本子厚度的四分之一，也就是说，我竟还有那么久可活，倘若我继续活下去，又该是怎样的光景等着我呢？脑子里不由得蹦出史铁生先生的一句话，怎样活的问题不是在某一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活他多久就得想多久，就像是陪伴终生的魔鬼或恋人，我很喜欢他把这个问题比作魔鬼或恋人，因为这个问题就在一念之间，要么幻化成魔鬼挟持你一同下地狱，要么转变成恋人陪你恩爱红尘。由不得你想，也由不得你不想。难，很难。
　　我随手掂量了一下，本子很轻巧，看了一下上面的信息，寥寥几笔便勾画了我的简短一生，我拿起笔来往本子上写去，想着可能是最后一次再写这几个字，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我划拉了几笔都划拉不出墨水。
　　黑无常看我半天没写出来，于是接过去本子，然后朝我看了看，又瞥了瞥本子，示意我当着他们的面再重新写给他们看，我过去在那本子上又画了几笔，还是没有一丝痕迹，甚至连笔划过的印记都没有，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周围突然泛起浓浓白烟，环境温度骤降，一股来自地狱黄泉底下的寒冷气息扑面而来，黑白无常褪去之前人间的正常衣物，一身黑袍白袍像瀑布一样倾泻至地底，肃穆庄严，白无常嘴里吐着可怖的长舌，苍白的脸上仍然露出诡诞的笑容，黑无常一脸严肃狰狞，手上拿着沉重寒冽的铁链，然后大声向我呵斥，
　　【小小精魂，敢欺你七爷八爷，我等今日就散了你的魂魄，断了你的灵根。】
　　困惑都来不及困惑，黑无常低冷的声音就传到我耳里，这声音怪得很，让我无法发出声音，身体也做不出任何行动，我感觉我的七窍灵气正慢慢散去，魂身撕裂，疼痛无比，周围的环境在我眼里扭曲旋转，我这才明白我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心想着这不也是我期待的结果吗，人生到此也再无遗憾了，于是我闭上眼睛，突然一道身影闪到我的面前，我眼前一黑，就再没了意识。
　　黑影并不关心我的状况，兀自向黑白无常问好，他道清楚来意后，开始拾捡我散至四处的魂身碎片。片刻后，我恢复了意识，慢慢睁开眼睛，我用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坐在地面上，朝上望去，黑白无常二人后面飘着一团黑雾，俨然就是刚刚那为我捡拾魂体碎片的黑影，我笑了笑，遂即躺下，人活这一世最忌讳的就是自作多情。
　　【三位，还有什么要交代吗？】我的魂身刚被拼凑在一起，声音很虚弱，这次换作是那道黑影询问我的生前信息，我有气无力地应着，回答完后，黑影对黑白无常说：
　　【确认无误，是她，还请黑爷帮她稳固魂身，情况我一会儿向您禀明。】
　　【好。】
　　两人言毕，我便感到周身萦绕着舒适的气流，不一会儿四散的灵气在我魂身里开始移动，片刻后，我魂身破裂的地方也修补完成，俨然一副灵魂刚出窍的状态。

　　【不对。她魂身有问题。】
　　【是的，黑爷，这也是我要向您禀报的事情……】
　　在他二人的谈论中，我大概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传说中喜神是民间喜闻乐见信仰的神祇，但喜神并没有特定的模样，也没有专门的庙宇去接受香火，因此人们也无法修建具体的庙宇或者神像供奉喜神，所以在某一段时间，喜神都是悠哉游哉，乐此不疲。尽管如此，因为喜神主要给人带去吉祥希望，间接影响七魄的稳固，所以后来这喜神也不会消失，但灵力过低，无法设立仙位，所以整日无事的她每隔一段时间，喜神都会去人间闲逛，由于新年是人间最红火的节日，喜神就选择在这一段时间去往人间。当然，敬业如她的喜神也绝对没有去灶神老爷子那儿蹭吃蹭喝的啦。
　　从追求有吃的有穿的到如今这个经济发展跟不上精神需求的年代，让喜神越来越不懂的是为何这段时间，灵力越来越薄弱，于是喜神去往地府，因为在那里喜神要相对安全一点，但是在那里，喜神发现十六小地狱的人，也就是自戕的人越来越多，不仅如此，这其中缘由也令人心生怜悯，让阎王也无法执笔写下他们最后的判词，一方面无法全部将那些精魂全部划入受罚队列，另一方面这些精魂确实也符合原有判词的受罚条件，于是乎喜神跟阎王商量，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偏僻一点的城区里，待恰当的方法出现后，再另做打算。
　　可还没等十殿阎王们讨论出个结果，许多年前突然冒出了个精怪，他本身是个投湖自杀的普通人，但自杀后有一乐魄不知所踪，阴差阳错之下吸收了满是怨气的湖底的水鬼们的一堆恶魄，竟生生练就了这吸收自戕者恶魄的法术，自此化名贯匈，开始吸收自杀者的恶魄，并以此来壮大自己的修为。人死后，三魂归于三线路，七魄本应随肉身一并消失，但这精怪将这恶魄吸收后，这已死的人尚还留有一魄存于世间，就更无法转世轮回。如此如此，现在的地府因为这两个新出的问题可谓是伤破了脑筋。
　　所以，我也没幸免于此，但失去一魄这事早有先例，经过调整，认魂笔自然可以辨明失去那些一魄的精魂身份真伪，所以我刚刚那种情况，按照认魂笔的德行，应该是以为我是假冒魂身身份企图蒙混过关去轮回转世的孤魂野鬼，但我自己知道我肯定不是这种情况，不等我继续思考，便听到雾团娓娓道来，
　　【而她的情况很奇怪，有一魄下落不明，而且据附近的土地公所言，贯匈吸了她的一魄后，竟元气大伤，没再继续行动，不知道去哪了。】
　　【所以，我们需要你…】
　　【不，我拒绝。】
　　黑影顿了顿声，自顾自地继续补充道，
　　【其实你按道理来说早就已经消失了，有件事估计你已经忘了，在你很小的时候，你救过被贯匈伤到元神的喜神，喜神本身修为就不高，遇到贯匈后，便直接被打回原型。出于偶然，你把喜神当成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并将它救了下来，但贯匈还是循着泄露的神气找到了喜神，你为了保护喜神，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而且三魂七魄被打散。作为报答，在你七魄即将散尽时，喜神屈尊化为你的乐魄，用修为强行将你的七魄召回，重又修补好了你的魂魄，你才得以存活至今。】
　　小时候竟然当过傻子，还傻得很令人头大。
　　【这之后喜神彻底在你身体内沉睡了。直到现在你自杀，那精怪将你的恶魄吸收后，喜神才重又苏醒，苏醒后，喜神带着她知道的关于那精怪的线索找到我们，现在喜神刚恢复形神，所以不能够和我们并肩作战，所以喜神让我们找到你，并请求你帮我们阻止贯匈继续吸收恶魄。】
　　【不，我还是拒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
　　那黑影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黑无常因为我的拒绝早已面露不悦，转身对那雾团说道:
　　【弟弟，既然她已经拒绝我们了，你先回去回禀大人结果。】那团被称为弟弟的黑雾此时也不再继续发话，肉眼可见地不规则扩散了。
　　【哎，那这样的话，精魄11119，哦不，你的身份还没注销，书小凡女士，现在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现在只要你不违反刚刚给你说的那些条约，你可以再去人间转一转哦。】白无常说着说着，便行了个绅士礼，便和黑无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