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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来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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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一处小镇,山明水秀,景色缭人,这里的人朴实善良,邻里和睦,夜晚家不闭户,但因为位置偏僻,镇里只能保障基本用品,稍好的物资都得跑到五十里之外的隔壁镇采办。
“阿娘。”楚桓赤脚在院落里散着的玉米堆上打滚,见涧禾端着衣盆出来忙跌跌撞撞跑过去。
涧禾放下盆,弯腰拍拍他全是玉米屑的小裤腿,“你呀,又弄脏了。”
粉面团子奶声奶气道:“阿娘洗洗。”
“再洗你得光屁股啦。”涧禾牵着他朝旁一指,那一根长长的竹竿上挂着的全是他的‘犯罪证据’。
“呐,你看,洗的都还没干呢。”
每次楚桓缠着涧禾洗衣服的模样都让她想起那个男人。
当年在冷宫的时候,他可以干任何粗重杂活。
唯独不肯洗衣服。
问他原因。
他说太娘们了。
“……”
歪理。
四季更迭已然两重,楚桓模样越长越开,俨然和楚相宁一个模子印刻出来,涧禾每次都不敢多看儿子眼睛,怕回忆起临别那一眼的心碎。
当时,她和楚桓被护着出宫来到这处小镇避世,有听死士传来过消息。
那人说,圣上与叛军厮杀,最终寡不敌众,被三皇子斩于马下。
可三皇子也没有登上皇位,最后是先皇的七弟,七皇叔楚松登上的皇位,他雷厉风行绞杀叛臣,还运用新的治水良策,朝局很快就稳定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称道新皇贤明,好像那个只坐了两年皇位的楚相宁只有涧禾一个人还记得。
可明明,他也是个好皇上。
“阿娘,阿娘。”
“桓儿,怎么了?”
楚桓夹着腿,小脸涨红,声音跟蚊子声细的,“羞羞。”
涧禾了然,知道他是尿了。
可实在没有干的裤子了。
她只好给他收拾干净,然后拿了她的外衣把他包裹住,让他坐在床上玩会,她去张大娘那里给他买两条裤子,临走前把脏裤子扔到另一个洗衣盆里边。
“听话,不准乱跑。”
“桓儿听话。”
涧禾摸摸他懂事的小脑袋,随即走了出去。
——
七月天气烈日炎炎,涧禾出了一趟门回来只觉太阳毒辣,照得人眼睛睁不开,衣衫后背被汗湿,黏腻腻和肌肤贴在一块。
刚到院落,她听到洗衣拍打的声音,脚步忽地一顿。
“臭小子,拿低点,再弄脏小心我抽你。”
男子低低笑开,虽然在威胁却无半分震慑作用,楚桓坐在躺椅上,松松垮垮穿着一件大衣服,露出圆滚滚的肚子,他手里拿着一根简制竹筒,胡乱挥舞了几下,里面竟然有水洒出来。
涧禾听到那道熟悉的男音,脚下像是生了风赶紧跑过去。
阳光下,她日夜思念的那个人素布麻衣,正一手搓衣服,一手指着楚桓,眉目间满是清隽秀朗,只是右眼至耳垂有道浅浅的伤疤,破坏了他的美感。
“阿宁。”
她的声音不大,似乎怕惊扰到眼前这一幕。
楚桓听到声音,迈着小短腿想要扑过去,“阿娘。”
哪知被男子大手一提,稳稳落在他的怀里。
“阿娘。”团子不死心继续扑腾。
可她的阿娘并没有看向他,眼神专注而沉静的只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瘦了好多。
肩颈瘦削连长衫都撑不起,眼窝的青影看得让人心疼。
“阿宁……楚相宁!”她开口,嗓音染上破碎和惊颤,甚至后知后觉才漫开分别时的害怕。
明明想要奔过去抱住他,可张口就卸了气力,软坐在地上看着他落泪。
楚相宁一手抱住儿子,一手敞开怀抱,不在乎半挽的袖子还沾着水渍。
他半蹲弯腰,带着湿意的指尖蹭上她脸颊,“嗯,阿禾,我在这儿。”
涧禾梦里见过这样的场景数不胜数,可梦里的他始终没有一句回应,只有满目鲜红与血腥。
她泪眼朦胧,摸上他袖子牢牢抓住,“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或许是不敢承认,或许是仍有期盼,但无论怎样,涧禾其实都幻想着有一天她爱的那个人可以回来,回到她和儿子的身边。
“我应承的,自是会做到。”楚相宁从怀里拿出一双虎头鞋,在这碧水蓝天下终于卸去一身重担,怀抱他的天下,“你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归处。”
“阿禾,我爱你。”
涧禾接过虎头鞋,满目情意,“我也爱你。”
她不敢去过多问,她的阿宁是如何九死一生。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有夫有子,是她此生所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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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相宁哄睡楚桓入睡后来到庭院,涧禾正坐在中央的木质小板凳上,裙子后摆拖地,如朵朵莲花绽开,她的身姿未被两年岁月褪去半分风华。
听到身后有动静,涧禾转头盈盈一笑,“阿宁。”
有眼前人这声呼唤,楚相宁方觉赶了半个月的路能来到这儿真是太好了。
他终于可以余生只归一人。
楚相宁坐到涧禾身边,将她揽在怀里问:“不想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涧禾想,他的措辞不准确,如果想逃当时他便可以和她一起离开。
“说吧,怎么改变心意了?”
关键是不仅改变心意想要活,还能在叛军手里活下来,应当实属不易。
楚相宁笑笑,“算起来也是惭愧,我能活下来应当感谢一人。”
涧禾疑惑抬眸。
楚相宁缓缓道:“叶栩承。”
涧禾瞳孔微缩,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他。
楚相宁慢慢解释,“我早知三皇兄早有异心,可无奈他的势力盘根错杂,我就算防备也没有多大作用,再加上你被下毒,我更是无心宫内尔虞我诈,所以早早派人去联系皇叔。”
皇叔楚松与先皇不合,当年听说两人在大殿对峙一天一夜后决裂,楚松带了自己的军队回归驻地。
先皇处事奇怪,并未削去他的兵权,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掣肘楚松。
要知道,功高盖主,君王最要制约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有谋逆之心,而是一个人想反,就有反的能力。
但楚松回去后一直安平度日,已经二十余年,从未踏足京城一步。
楚相宁派人联系楚松,若他能出手平叛三皇兄,那这皇位便拱手相让,可等了许久未见回信。
直到城破那日,楚相宁派人送走妻儿后,与侍卫共同杀敌,最终只剩他一人。
当三皇兄的刀砍下来,他已无力再抵抗,谁知刀锋堪堪划过他的脸,就被一支箭射中打落,属于楚松军队的旗帜飞奔而来,张扬袭卷。
楚相宁晕倒前,顺着来箭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的相貌他还没忘。
叶栩承。
那个初初夺走涧禾喜欢的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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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相宁醒来后,知道叛军已被皇叔平定,他没有多加犹豫,便写了一道让位诏书。
“真舍得?”楚松坐在桌前,不怒自威地看着他。
楚相宁全身是伤,只能虚弱地靠在床头,“权势君威,非我所求。”
“哦?”楚松挑眉,“那你所求为何?”
“妻儿安定,余生团圆。”
他的眼睛诚挚而坚定,恍惚中与另一张脸渐渐重合。
那人也曾说过一句话。
——盼君登帝,与妾共结良缘。
楚松甩开思绪,眼底那丝怀念被他很好隐藏,唇角漫开几分薄凉,“这皇位本王收了,但本王不会感谢你,因为这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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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断定事成之后,皇叔肯放你归隐?”看惯了宫内人心反复,涧禾不敢信楚松真能守诺。
楚相宁挑眉,断定?无非是在赌罢了。
可若是赌,也还是极有把握的。
他幼年时曾看过一幅母妃的肖像,落款便是楚松。
那些长辈间的宫廷秘史不予深究,他只知道,他赌对了。
牵着那双长有薄茧的手至唇边亲吻,楚相宁眉眼温柔,“阿禾,我们都被困了太久,以后你想去何处,我们便去。”
“好。”涧禾笑着应道,两人交颈而依。
月色悄悄躲进另一边,羞怯地不敢照亮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