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那日》降南姜

2、不悔

　　突然，殿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厮杀声，好像有点远，又仿佛转瞬即至。
　　楚相宁丝毫没有关心，他盯着面前人淡淡道：“带着桓儿离开，这队人马足够保护你们母子了。”
　　每一个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死士，足够以一当百。

　　“我陪你。”涧禾摇摇头，发上的步摇一晃一晃的，发出清脆的响声。
　　“陪我做什么？一起等死？”
　　“如果你是在等死，那我和桓儿也是。”

　　楚相宁眼神微凛，嗓音像是裹了雪般冷漠，“我记得你说过，无畏的牺牲没有意义。”
　　“我说的话很多，你就只记得了这句？”涧禾拉住他的手揉了揉，然后十指相扣，“阿宁，我在呢。”

　　楚相宁瞳孔一缩，被这短短几个字勾起了太多回忆。
　　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叫他阿宁呢？
　　大抵是母妃家族因构陷的谋逆罪株连，母妃成为废后，他成了废太子，被幽禁在冷宫的时候。

　　那时先皇还残存一丝不忍，留了他们夫妻两条命，就在冷宫两年，没有下人，全靠自己亲力亲为。

　　不知那一日晨曦而起，她开始整日整日的就叫阿宁。

　　他舞剑，她弹曲。
　　他练字，她磨砚。
　　他做饭，她洗衣。

　　他也曾抱着她坐在屋顶赏月，在那冷宫那湾小泉戏水，还有桃林喝酒……有过那么多温情的时刻。

　　从天上月跌落泥地的伤害在那段岁月变得无从轻重，只是他常摸着她那日渐粗糙的手指问，“嫁给我，苦不苦？”
　　应当是苦的。
　　依靠强权娶了她，安生日子没过多久就和他一起被困在这冷宫，她向往的广阔天地，见不了半分。

　　涧禾瞧出楚相宁眼底泄露的一丝脆弱，慢慢环抱住他，然后叹了口气，低声安慰起来。
　　“阿宁啊，我在呢。”

　　后来先皇病重，众人都以为会把皇位传给三皇子的时候，结果先皇当着重臣的面恢复了彼时还在冷宫中楚相宁的太子身份。

　　原来皇上一直都知道他母妃家族是被构陷的，可苦于三皇子势力，便只好来场苦肉计。
　　而今，他还是要把皇位交给他最爱的儿子。

　　楚相宁即位三年，朝局渐渐趋于稳定，他和涧禾的感情一直维持得很好。
　　直到涧禾入冬体弱老是生病。
　　没多久就听人禀告，圣上宠幸了哪个妃子。
　　涧禾曾找过他，那时，他新宠的妃子正躺在他腿上吃梨。

　　“有事？”楚相宁淡漠地收起奏折。
　　涧禾咬着下唇说：“我的病好点了，你今晚能不能去我那里？”
　　这话对于涧禾来说是极其羞耻的，可她不舍两人多年的感情，还是要努力一次。

　　闻言，怀中宠妃先是不满撒娇道：“圣上，说好了今晚陪我，可不能食言啊。”
　　楚相宁笑着摸摸她的脸，“乖。”随即抬头看过去，已是一片不耐烦，“去你那儿做什么？生病了就好好养，你现在可满足不了朕。”

　　涧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唇瓣动了动，似是想问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转身欲走，刚迈开腿就倒在了殿门口。

　　太监总管在旁喊道：“宁妃娘娘，宁妃娘娘。”
　　涧禾虽然晕倒，却仍残存一丝意识，她看到那明晃晃的影子纹丝未动，只是拔高了冷漠的嗓音说：“真是麻烦，还不赶紧请太医，要死别死在朕这儿。”
　　最后，她还是闭上了双眼。

　　她想，男人是不是都那样会伪装。
　　明明在冷宫不过一会没看到她就光着脚跑出来，连衣衫都没穿好，石子扎破脚心也满不在乎。
　　一看到她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可仍旧抱着她不松手，想要把人揉进骨子里。

　　“阿禾，别在我眼前消失，我害怕。”
　　“阿禾，我是你的丈夫，我就要在你的一丈之内。”
　　“阿禾，我们要个孩子吧，好不好？”
　　“阿禾，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心悦于我？”
　　“阿禾，往后我只有你，只要你，旁的人都于我无关。”
　　……
　　海誓山盟犹在昨日，可记得的只有涧禾了。

　　那一日经由太医诊断，涧禾怀有龙裔，可楚相宁只是照规矩赏了点礼，便再也没有来看她。
　　后来，在生产的那天他才出现，却只是雷厉风行地封了桓儿为太子后就走了。
　　再见，便是今日城破。
　　-
　　殿外的厮杀声愈演愈烈。
　　楚相宁没有挣脱她的手，反而也紧紧回握住，终究露出当年的温情，“阿禾，嫁给我，悔不悔？”

　　——嫁给我，苦不苦

　　当初她没有正面回应，这次却没有避开，四目相对，她轻启贝齿，“有夫如此，不悔。”
　　是真的，不悔。

　　楚相宁看着她的神色，真诚信任，真诚依赖，是两人未生厌之前的神情，似乎还多了些什么，楚相宁有点不敢揣测。
　　她……是知道真相了吗？

　　涧禾不知道该从哪说起，那天她晕倒后是对他感到心寒，可她不敢相信，冷宫里日日夜夜堆砌起来的感情会如此不堪一击。
　　所以她暗中调查，起初并不顺利，弯弯绕绕一段时间，上个月她才查清真相。

　　原来她入冬生病并非体质弱，而是有人下毒，是三皇子派人下的，而那宠妃也是他的人。

　　楚相宁为护她安全，才不得以而为之。她不知道，在她怀孕难熬的那些日夜，楚相宁夜晚都会出现替她揉腿，还安排了绝密的死士队伍保护她。
　　要说皇宫最安全的地方，不是皇上的寝殿，而是涧禾这一方冷清无人的寝殿。

　　她也不知道他曾经有多悔，是他做事不周全才让她中了毒，而后竟然要以伤害她来寻求生机。
　　可如今他依旧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
　　三皇兄造反，现兵临城下，他只求妻儿无忧。
　　-
　　不悔。
　　得到这一句不悔，楚相宁此生无憾。
　　他捏紧了涧禾的手，说：“好，那我们一家三口永远不分离。”
　　“嗯。”涧禾眼中含泪点头，忽地只觉指尖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去，紫色袍衣下男子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根细小的针。
　　混沌的感觉慢慢涌上来，她扑到他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衣领。
　　“阿宁，阿宁，我不走……”

　　楚相宁抱住她，湛黑的眸底涌出一行泪，他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阿禾，好好过，我会守着你的。”
　　就算是在阿鼻地狱，我也会守着你，不让你一起堕入。

　　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爱。
　　下辈子吧。
　　下辈子好不好？
　　从出生到死亡，楚相宁和涧禾永远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