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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如故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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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言给易净制定了半个多月的恢复期,再把身体养好些。
手术也要再三开会研究,把风险降到最低。
王叔方姨回家过年,林静言一天几趟地跑回家,也不嫌累。
他有假的时候,会开车带易净出去玩,带他去写生画画。
易净总在画他,不满意时还抱怨他总动来动去。
这样养了半个月,易净还胖了两斤。
冬天很漫长,虽说新年开春,可春天远远没到,天还是冷得怕人,雪也断断续续地下。
在一个大雪天,易净重新入院。
经过这段时间不断的研究和手术计划制定,易净这次的手术由林静言主刀,另外请了主刀多年的老导师一同执刀。
易净每天都要检查身体,验血,测试各项指标,饮食也要格外注意,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每天把易净折磨得在走廊上晃荡,闻其他病房飘出来的香气,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淡出鸟来了。
他精神不错,每天都到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要么就指使了护工给他把画架搬下去,坐在花圃周围画画。脸颊总是被太阳晒得红红的。
或者无聊了就跑到林静言的单人办公室,在里面乱翻他的书,用彩铅在他的参考资料和书本上画画,画q小人。
林静言有空闲就去陪着他,换下白大褂,他也只是茫茫人海中的普通人,和易净在夕阳下散步的样子,和寻常情侣其实没有什么两样,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每一根头发丝都发亮。
元宵节那天,放了一场大烟花。
砰砰的响声响彻了整个世界,随着爆破声迸开,漆黑的夜幕里炸开漫天烟花,炫目的色彩夺走了月亮和星星的光辉,光点和线条流淌在夜空里,像是另一座城的万家灯火。
他们在医院天台,离天空很近,火花绽开,纷纷落下,在即将触碰指尖时又黯然熄灭,而随后又有新的烟火接替他们遗留的空白。
易净朝天空伸着手,隔着空气去感受烟火的温度。
忽然手指一凉,林静言为他戴上了一枚戒指。
“….!”易净轻呼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林静言拉着他的手,单膝跪下,把他的手放在唇边,印下虔诚一吻。
“我爱你。”他努力让声音清晰且平稳,却还是忍不住哽咽了:“易净,我会带你回家。”
他紧贴着易净的手,把即将突破防线的眼泪忍了回去,抬起头,眼底红红地望着他。
易净却笑了,从他的掌心摸出另一枚戒指,蹲下来,替林静言戴到了无名指上:“好啊。”
“我等你带我回家。”
十指相扣,两枚戒指依偎在一起,素净的指面上映着绚丽的烟花。
两周后,易净各项指标达到手术要求。
易净必须要进行全腔退回手术和双动脉双根部调转手术,不然他孱弱的心脏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不知在哪天就会夺走他的生命。
这项手术全国仅有不到两百的前例,林静言看过很多研究报告和手术记录,最后敲定了手术计划。
手术前要禁食,易净躺在床上,饿得有点难受。
睡着了就好了…他对自己说。
他辗转难眠,手指无措地揪着床单,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出神。
他有点害怕。怕自己下不了手术床,回不了家。
门轻轻开了,他神经质地坐起来,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又如释重负地倒下去。
林静言也吓了一跳,快步走到床边去看他的心跳记录仪,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睡不着吗?”
易净点头,朝他伸出手。
林静言坐到床上,把他捞出来抱进怀里,温暖的手伸进他的病号服里,轻轻摩挲着他瘦削的背,低声问:“害怕吗?”
易净知道手术凶险,即使林静言不说,他也能从他眼下的黑眼圈和逐渐消瘦的身材判断出这次的手术真的很艰难。
他摇头,轻轻说:“林静言,我饿。”
林静言失笑:“等你好了,我带你吃大餐,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9:00 易净被推入手术室。
全麻前,他望着林静言,想再看看他。
林静言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透着冷静与坚定,安抚地望着他,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麻醉被推入易净的身体,一阵酸麻的倦意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开胸很顺利,待到易净千疮百孔的心脏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医生们都倒吸一口冷气。
林静言微皱着眉,将心脏大血管接入体外循环机,为心脏停跳进行手术做准备。
降温,进行心脏停跳。
易净心脏停跳的那一瞬,林静言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修补室间隔与房间隔,修复三尖瓣,以及最关键也是最难的一步,进行双动脉的位置调转。
灌注心脏停跳保护液,林静言主刀,为他重塑一颗健康的心脏。
到了最难的心内部分,林静言的前额已然布满汗珠。
“擦汗。”他低声道。
护士轻轻抬手用纸替他吸干汗珠,但不过一会儿汗水又浸透了眉头。
历时八小时,林静言才完成最后一针,心脏手术进入尾声,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转回体内循环,看看能不能实现心脏复跳。
如果复跳失败..那就意味着,易净凶多吉少。
林静言的睫毛止不住地发颤,呼吸都停滞了,眼睛直直盯着易净的心脏。
当血液重新灌注入心脏的那一刹那,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
手术室发出雀跃的欢呼,副刀立刻给易净进行术中超声,检查心脏内部情况。
一切安好。
林静言哽住,一时无言,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易净的心脏跳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有力,尽管缝了上千针,却还是顽强地跳动了起来。
还没等欣喜过去,易净出现心颤。
电击除颤缓解了情况。
等情况稳定后,他才进行关胸。
整场手术持续了十个半小时,林静言一直站着,没有喝过一滴水。
直到关胸完毕,易净被转送入ICU,他才脱衣洗手,坐下来缓了缓。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鬓发,连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一场手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直到护士给他端来一杯热葡萄糖水,他慢慢喝下后,才恢复了点体力。
林静言简单吃了点东西,去胸外病房检查了一下其他病人,最后还是走到了icu。
手术开始时,正是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一场手术做完,天都黑透了。
icu不同于其他病房,这个点总是吵闹的,家属送饭看望的都多,和病人聊着家里长短。
这里只有被隔在墙外的家人,很安静,只能听见仪器运转的声音。
林静言刷卡进去,走进易净的单人病房。
易净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胸口连接着心电监护仪,仪器滴滴地报着他的生命轨迹。
他面色灰败,插着氧气管,两眼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还活着。
林静言想低下头吻吻他,但是却不能。
他站在黑暗里,仪器显示屏映着他半边侧脸,他微微俯下身子,让自己的影子吻上了易净的影子。
过了一天,易净就醒了。
林静言从办公室跑进病房的时候,他正在跟随护士的指示慢慢活动着手臂和腿。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侧过头去,眼里迸发出惊喜,也不顾护士还在这里,就朝着林静言伸出了手。
护士是个小年轻,俏丽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掩着嘴巴偷笑起来。
林静言轻咳了两声,走到床边对护士说:“嘉雯,你先出去吧。”
实际上袖子下的手已经握住了易净的手指。
易净还是很虚弱,还不能自己起身,护士出去后,他才用指尖挠着林静言的掌心,嘟嘟囔囔地抱怨伤口疼。
林静言只觉心疼,任他揪着自己的手使脾气,种种承诺着要带他做这个做那个。
“我戒指呢?”易净手术前摘了戒指,这时无名指空空的,他疼得难受,有点脾气地张开手:“还我。”
“在我办公室,等你转去普通病房就还给你好不好?”林静言哄。
“哦。”他又高兴起来。
易净想在春天来前出院,他要回去看花,赶上梅花最后的花期。
他的一切术后指标都很不错,很快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可能春天来临前都会格外寒冷吧,这座城市总是大雪不断,每天都有人在街道旁扫雪。
病房里总是温暖的,床头柜上的花瓶插着新鲜的花,虽然没有家里人来看望,但是易净和护士们关系都很好。
林静言每天都会来陪他,给他做好消化的饭菜,有一天还给他做了饺子,哄着他再多吃几口,再拍拍他的背看他从昏昏欲睡到真的睡着。
易净也慢慢有了精神,每天都由护工或林静言扶着下床走动一下,没事做的时候也会倚靠在床头画画。
他给护士站每一个护士都画了一张速写,只等着赶紧好起来出院。
转入普通病房那天,林静言把他的戒指揣在了口袋里,准备带给易净。
刚走到走廊中间,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护士长匆匆的声音响起:“林医生,快来手术室,三楼胸外a区,有人突发心脏病,需要马上手术!”
“马上到。”林静言马上转身就跑,匆忙中回头看了走廊尽头一眼,易净正站在病房门口,远远笑着朝他摆摆手。
等我做完手术马上去找你。他在心里说。
这只是一场小手术,至少与易净那一场相比,这一场危险指数要小得多。
关胸的时候,医生们都在闲聊,笑说刚过完年就这么忙,看来又一年劳碌。
林静言虽然话不多,但平时也会跟着说两句,这时却格外沉默。
他心里惦记着易净,总觉得心口闷闷地不太舒服,手术结束后换下衣服就马上跑着去易净的病房。
可当他冲入房门时,病床上却空无一人。
厕所门也开着,里面也没有人。
“易净…?”林静言迟疑着唤了一声,走到床前。
床单上有一块明显的血渍,颜色鲜红,像是刚刚沾上的。
他胸口发紧,无措地四周环顾,正巧一名护士从门口匆匆路过,林静言两步跑过去就抓住护士的手臂,把人吓了一跳。
“易净…易净呢?”林静言声音发颤,几乎控制不住音量。
护士眼睛红红,里面的泪水还未干透,带着模糊的哭腔:“在抢救室…”
林静言松开手就朝抢救室跑,白大褂的衣摆甩在身后,匆忙的脚步声加快了频率,挤开走廊的人,直接撞翻了一架餐车,滚烫的饭菜洒了一地,也溅到了衣服上,白大褂上都是污渍。
十分钟前,易净刚转到普通病房,东西都由护工搬过来了,他穿着新晾过的病号服,坐在床上晃腿。
刚刚在走廊看到林静言了,但看他匆忙的样子应该是有事情。
那再等一会儿好了。
护士给他接了热水,他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站在床边一边吹一边慢慢地喝。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地疼痛,易净疼得眼前发黑,杯子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手指紧紧揪着胸前的布料,猛地吐出一口血。
鲜血溅到了床单上,剩下的混着地上的水蜿蜒开,像红墨水滴进了池塘。
他的脸砸在地上,连眼睛都被血色模糊了一片,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颠倒过来的世界。
血从易净的嘴角淌下来,他颤抖着手指,去摸无名指上不存在的戒指。
林静言喘着粗气闯进抢救室,额角已经被汗水湿透,白大褂狼狈地挂满了油渍。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随手抓住一个医生就问:“易净、易净在哪?在哪里?”
医生是陌生的面孔,满面疲惫,轻轻对他摇了摇头,指着左边的方向,叹气道:“刚刚那个病人吗?在那边,情况太急,没救回来。”
“没救回来?好好的怎么会没救回来?”林静言喃喃道。
他朝医生指的方向走过去,高大的身子有些摇晃。
没走几步,林静言就看见易净躺在病床上,病号服上沾着斑驳血迹,没了生气。
护士正要为他盖上白床单。
“不要!”
林静言嘶吼着扑过去,扯开盖到一半的白布,把易净半抱在怀里,用力晃了晃:“易净?易净你别吓我!”
睁开眼看看我。
不是都快好了吗?不是一切都好起来了吗。
易净双眼紧闭,没有一点气息,只有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周围的人想冲上去把林静言拉开。
“林医生别这样,别这样!”
“您先松手..”
可是他紧紧抱着易净不松,埋头贴着他逐渐凉下去的脸颊,嘴唇颤抖着在说些什么。
周围乱成一团,林静言却听不见任何声响,他的耳朵轰鸣一片,连自己在喊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扣着易净的手,企图抓住一点剩余的温度,却只能感受到那点温暖迅速流失的速度。
林静言无助地哽咽了一声,眼睛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叫嘉雯的护士从人群后挤进来:“你们先都出去..都出去!”
把周围的人都赶走后,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浸湿口罩,走出病房把门带上了。
林静言执起易净冰凉的手,吻了吻他的掌心,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替他戴在无名指上。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开了,林静言站在门口,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床上是沉睡的易净,白床单盖住了他的面容,床单下垂下来的手很苍白,戒指在上面闪着冰冷的光。
易净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他经历过数次大手术的心脏最后还是没有经受着那几千针的缝合,在搏动中,心肌撕裂了。
知道结果后,林静言不吃不喝地在办公室待了一天。
他颓然窝在椅子里,目光毫无目的地四处瞥,无意中看见了自己办公桌上的资料,资料文字冰冷,边边角角上画的图案却很鲜活。
林静言颤着手把资料拿起来,一不小心打翻了桌面上一沓厚厚的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都是易净的画,在医院时无聊画的。
很巧,每一张画都刚好正面朝上,每一张画画的都是林静言。
林静言在写病历,林静言在玩手机,林静言在侧着头发呆,林静言在看着他。
笔笔都是他。
而他试图捡起这些画,却因为画页过于平滑,怎么也捡不起来时,忽然跪在地上呜咽了起来。
迟到的眼泪终于砸在了纸张上,晕出一圈圈水痕。
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不清画里的自己,但他隐约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易净。
他的右手在吊针,靠在两个大枕头上,凌乱的头发随意披着,屈起来的双膝上是他不离身的画本,笔尖刷刷地在上面画画。
易净嘴边有浅浅的笑意,低垂的眼睛弯弯的,里面闪着微光。
林静言很自责,失去爱人的心痛和作为医生的愧疚感不眠不休地折磨着他。
如果当初,再谨慎点,延迟关胸,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明明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带他回家……
春天没有如期而至,大雪下了好多天。
易净火化那天,雪停了,空气依然冷得刺骨,却难得出了好阳光。
送易净的人不多,林静言一身黑衣,没有带白花,却在怀里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被雪地衬得格外鲜明。
火化师递给林静言一个小小的盒子,铂金戒指在里面碰撞出金属的声响。
林静言开车带易净回家。
庭院许久无人打扫,积雪堆积,看不见平时行走的小路,就连推开木院门都有点难。
他一只手抱着盒子,另一只手猛地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扬起了一层雪尘。
林静言眯了一下眼睛,忽然被一树红花晃得有点恍惚。
院子里的梅花不知何时已经开了,或许是寒冷到极点才会盛放吧,此时正是开得好的模样,梅花的香气浓郁,每一片花瓣都展开得恰好,露出里面金黄的蕊。
凉风吹过,零星几片花瓣掉落在雪地里。
他踱步到树下,留下深深的脚印,掉落的花瓣被鞋子碾成碎片。
抬起头,透过层层枝桠和花朵交叠,看到阳光正好。
他们的第一个吻就发生在这棵树下。
当时已经暮春,天气渐暖,梅花也几乎都凋谢了,只剩几朵留在枝头。
林静言其实是块木头,沉默寡言的性格总是让易净气得咬牙。
那天他刚帮林静言画完一幅他站在梅树下的画,脸上都沾上了颜料,红红的一笔点在眼下,兴致勃勃叫林静言来看。
林静言却抬起手,用大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颜料,搓出来一道红痕。
“哎,你看好不好看啊。”易净抬起下巴,是一个求夸的小动作。
他说好看。
易净不满:“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回回就是说好看,就不能换一个吗?”
他生起气来脸颊微鼓,被冻红的鼻子皱起来,没有凶相,更像是撒娇。
林静言看着他,忽然凑过去,低头吻在了他一张一合的唇上。
那时他头脑一热,鼻尖微抵在易净滚烫的脸上,双手无措地停留在他腰间,慢慢收紧,将易净搂进了怀里。
春三月,人间芳菲。
林静言伸手抚摸了一下梅树的树干,现在却是花开的最好的时候。
风起时,花瓣摇曳,凋谢的花轻轻掉落,埋在雪里。
他们相爱于两年前的春天,可他却永远留在了这一年的冬天。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