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有酒不饮 ...
-
学生时代的光阴就是在一次次的想不通中流走的，你无法阻止江河入海，你只能徒劳的捧起眼前的水，刻舟求剑。
哪怕上天真的赋予你重来的机会，也不会有什么惊撼世俗的作为。
正在经历这一切的墨阡祁深有感触。
重回过去的是一个疲惫又麻木的末代帝王，一缕轻飘飘的幽魂，而非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不认为自己能比过去做得更好，除了跳出棋盘，他找不到任何能走向光明的出路。
他想要力量，无与伦比的力量，然后摧毁曾经伤害他，伤害他所爱之人的一切。
一团小小的灵力在他掌中积蓄。
不够，远远不够。
温暖的指尖落在了他的脸上，顷刻间灵力溃散，他侧过头，看了看不安分的大师姐。
“oi，师弟，明天什么课。”千亦诗慵懒的陷在顾瑜的藤编摇椅上，闲不住的手依旧在戳墨阡祁，另一只手则捧着最近时兴的画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
慕言翻了翻课程表，回道：“早课练剑，上午符箓，下午阵法。哦对了，晚上得去青囊峰，南长老要考灵草备要，考过了才能走，考不过就得一直锄地，锄到第二天的剑术课。”
“我＊又满课！我还什么都没背！”千亦诗仰天大骂，然后将自己砸进摇椅里，小声嘟囔，“六百六十六还不如大学呢，大学换教室也不用一节课换一座山啊，而且大学非专业课考试会捞。”
墨阡祁捧着灵草备要全集第三册，看似在专心致志的复习，实则竖着耳朵听千亦诗的吐槽。
妖族耳力超群，哪怕千亦诗声音很小，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师姐总会说些谁都听不懂的奇怪发言，不过千亦诗和“顾瑜”应该来自同一片地域，他们两人有太多相同的口癖，又都是些稀罕到闻所未闻的说辞，很难不注意到。
你们倒是装一装啊，别拿大家当傻子。
墨阡祁无力的按了按眉心，拿起用薄荷草汁濡湿的帕子擦了擦脸，强打起精神继续复习。
这俩人明天不见得会被仙盟发现异常，但他若是再不背灵草备要，明天就不必吃读书的苦了。
南长老一定会让他尝尝种田的苦。
.
“墨阡祁，你可知错？”
庄严肃穆之声在空寂的天地回荡，墨阡祁睁开眼，入目是个高千万丈的……白莲花？！
“吾乃千叶净雪优钵罗，可使白骨生花，朽魂再生，是百年前生长于北瀚圣泽的神花，你可知我初次发现于哪座城池！”
“呃……银乡？”
“错！错！错！！！”
震耳欲聋的否定声在这片不见边际的世界奏响，墨阡祁疯狂回想着灵草备要的内容，半晌，不确定道：“是洛野？”
“那叫洛池野！”
白莲花暴怒，枝叶骤展，以藤蔓化巨锄，狠狠砍向墨阡祁所在的方向。
这片天地太过诡异，似乎自带封灵之效，墨阡祁感知不到任何灵力，自然就无法调动，他只能狼狈的躲避大白莲花的攻击。
耳畔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质问声。
“治疗赤症需要的三十一种灵草分别是什么？”
“白苔的生长周期是多少？”
“三十六州盛产的是什么灵草，功效以及特性是什么？”
“地末利为什么会生长在蓝锥矿上？”
各色灵草于空中浮现，数量越来越多，简直称得上遮天蔽日，他们或用枝叶或用根茎拍打天地，振聋发聩的破空声令世界震荡。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墨阡祁猛得起身，身上的几册灵草备要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的往下掉。
竟是个无厘头的梦……
他深吸几口气，随即整个人都脱了力，面条似的顺着墙面滑到地上。
“这是怎么了？”
千亦诗丢下夹着画本子的灵草备要，挣扎着从舒适的躺椅里爬出来，然后伸手将软成一滩的师弟举起。
这位大师姐个子不算高，约摸六尺五寸，但现在的墨阡祁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少年，倒也没比千亦诗高出多少，她这么一提，墨阡祁直接双脚离地了。
活了两辈子，被当众高举还真是头一遭，他不是小孩子，十几岁的躯壳里装着年过千岁的灵魂，说不出是难堪还是羞耻的情绪点燃了他的面颊。
他挣扎了几下，没拧过。
你大师姐永远是你大师姐，虽然长了双如玉似雪的纤纤妙手，却有着千钧之力，铁钳似的，他拼尽全力挣扎半天，结果对方连手都没抖一下。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墨阡祁红着脸，小声请求：“大师姐，你快放我下来，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千亦诗得到了回应，干脆两手一松把人丢下，转身陷在舒适的藤椅里，一边用画本子扇风一边问：“梦见什么了？”
角落的慕言也起了兴趣，立马放下书卷凑到两人中间，因背书掏得散乱的金发随着他的动作倾泻，洒在师姐的指尖。
被两双充满期许的眼睛注视，墨阡祁也不好不回应，只得侧头干笑两声，简述起刚刚的诡异梦境：“我梦见灵草一直问我考点，答不对就用锄头打我，好疼的。”
“阿祁你怎么做梦都是灵草备要啊。南长老若是知道你这般用功，怕是能笑的连眼睛都看不见呢。”慕言抬手将人揽进怀里，青翠的眼睛里满是揶揄，“想不想让南长老奖励你几套考卷啊。”
考卷什么的太可怕了，墨阡祁不爱听，干脆一把捏住慕言的两片唇瓣，手动禁言。
慕言也不会任由对方搓圆揉扁，他丢下了手中的书，然后挠起了自己亲亲发小的痒痒肉。
两人就这样闹了起来，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少女漆黑如夜的眼睛像是早早看到了不可预见的未来，说不清解不明的心绪大刺刺的摆在墨阡祁面前，复杂的情感拧作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烫在他的心尖。
他看见千亦诗抬起手，用画本子遮住自己的脸，霸道师尊俏弟子的艳艳封页后传来道清丽的笑声：“要是能一直停在当下就好啦……我可不想考试。”
他苍老的心忽然狠狠的悸动了下。
这些奇怪的外乡人，总能用轻描淡写的话语乱他心弦。
画本子轻轻侧开，少女明媚的眉眼弯作弦月：“明天给你加俩鸡腿好好补补。”
把狐狸当黄鼠狼养？
黄鼠狐拎着俩鸡腿，瞪着迷蒙的眼，意识涣散的向万仞峰走去。
该上早课了。
白珞峰主算是五峰中最通人性的长老，因为他会在课上留出一盏茶的时间给大家吃早餐，待到都吃好后，才会开始上课。
墨阡祁把训练用的木剑立在树旁，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家师兄弟身边，啃起了鸡腿。
清晨山间风冷，不巧，墨阡祁是只畏寒的狐狸。他缩在千亦诗身后，企图用大师姐单薄的身躯避风，看出他的意图的千亦诗也不恼，只笑嘻嘻的张开双臂，说：“师弟，你可以躲在师姐宽阔的臂膀里。”
墨阡祁对此的回应是裹紧衣服。
“大师姐，你这么小一片人挡不住风的，我也来！”慕言欢快的挤在千亦诗身边，有样学样也张开了自己的手臂。
千亦诗：“那让墨小师弟躲梦羽背后。”
“师兄剑法早就结课了。”慕言嘟囔道，“哪像咱们，一直在考核，从未通关过。”
千亦诗瞪了他一眼：“闭麦，朕不爱听，爱卿可以退下了。”
“大师姐又开始说胡话了～”慕言摇头晃脑的装傻充愣。
两人斗嘴时也没有分开，依旧挤在一起，只为了给墨阡祁挡挡风。
其实用处不大，风哪里是人能挡住的，但看着两人吵吵闹闹的笑颜，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今日考核，老规矩，接我三招便算过。”
白珞严肃的声音被灵力传向演武场的四面八方，他收起擦剑的绒布，一双锐利的凤眸缓缓扫视过在场每一个弟子，周遭的笑闹声顿时就止住了。
“谁先来，没人主动我就抽签了。”
场上静的可怕，没人愿意当那只出头鸟。白珞对此早已习惯，他走到演武场边缘的供桌旁，剑尖一挑，一根竹签掉了出来。
“泽明峰廿七，过来。”
“来了！”一个身着钴蓝色道袍的小弟子提剑跑去，“长老，我是李岁安，第七百八十一次参与考核，请赐教！”
白珞连动都懒得动，依旧站在演武场边缘，抬手便是一道炽热的纯白剑气，灼灼烈火如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可怜的出头鸟仓皇逃窜，奈何剑气范围极广，李岁安只能任凭自己被热浪卷起，若不是千亦诗伸手拦了下，鬼知道这个小可怜会不会飞到隔壁青囊峰。
墨阡祁甚至怀疑白珞是故意的，直接打去青囊峰多方便啊，还省得派人给他抬去治疗。
白珞冷冷开口：“廿七，我很期待你第七百八十二次考核的表现。”
随即又抽了根签。
“千机峰一号，过来。”
他念完愣了下，有些奇怪：“祁玹劫终于收徒弟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长老。”一道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白珞身旁，小姑娘约摸七八岁的模样，一席绿衫，头发枯黄，瞧着就是副残花败柳之态，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唯有一双黑瞳亮的惊人。
她抬起头，郑重的介绍自己：“我叫奈明何，是师尊的第一位弟子。”
白珞单膝跪地，平视这个小小的孩子：“他没告诉你，你们千机峰不用上这门课吗？”
奈明何点了点头，回道：“师尊说了，是我自己想来。”
“好孩子。”白珞轻轻摸了摸小孩的发顶，罕见的弯了弯唇角，“你今日不用参与考试，去那边找泯幽峰的千亦诗，先学些基础剑法。”
他给奈明何指了路，便又抽起了签。
小孩顺着白珞手指的方向，哒哒哒的朝泯幽峰三人的方向跑。
墨阡祁低头看着奈明何小小的身影，有些恍惚，
他见过她的死亡，在一座苍白的雪山上，少女的尸首被一群贪生怕死之辈分解，那群人用剑将她的肩胛骨，手臂和头颅一一分解，做成一个个小小的肉幡，企图抵挡灾厄的蔓延。
可天上盘旋着饥饿的秃鹫，未经严格处理的肉幡没能击退灾厄，反而吸引来越来越多的秃鹫。它们是这片天空的霸主，利翅一振就击退了仓皇的人族，然后闲适的享用这场意外到来的盛宴。
墨阡祁记得很清楚，那天，所有人都在向山下跑，但他没有。
他望着雪地上淋漓的血肉，一只饱腹的秃鹫率先抬起头，悠然的展翅，奔向天空的怀抱，那姿态竟和饭后散步消食的凡人毫无区别。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于是他道：“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有酒不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