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谈话 ...

  •   宁寿宫内宫人林立却鸦雀无声,德胜示意君攸宁自己走进倦勤斋,一进门不由呼吸一窒。

      她不是没有见过血,但从未见过一个人身上仿佛有着被血浸染出来的煞气,还有这比嘉仁帝身上更为厚重的君威。

      对面的人坐在太师椅上,须发半白,留着络腮胡,额头上的皱纹很深,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她,充满了探究之意。

      君攸宁额上渗出冷汗,她不敢直视,只在进门一瞬间飞快地瞟了一眼。强撑着站稳,准备跪下行礼时对面的人冷哼一声,“站着吧,收拾好了再过来。”

      偏殿内只有一位宫女,见人进来宫女上前行礼:“奴婢琉璃来侍奉公主梳洗。”君攸宁面色由白转红,毕竟自己三岁后可以独立洗漱和入睡后便不再让奶娘贴身照顾自己了。

      琉璃揉搓着君攸宁的头发,恭敬道:“这水里加了一点草药可以驱寒,今日公主身上有伤简单清洗,太医已在门外了”

      君攸宁点点头勉强带上笑意:“姐姐费心”琉璃动作一顿回:“公主可别折煞奴,都是主子的吩咐。”说罢利落的为君攸宁穿上桃色云锦裙。

      君攸宁本来坐在桌边晃悠裙摆,她好久没穿裙子了。看见太医诊完脉后要走连忙站起询问:“那小男孩怎么样了?”

      太医沉吟了一声:“外伤并不严重,只有腹部刀伤导致失血过多。更多的是心病,惊惧悲伤,多日忧虑疲惫。现在太医院后殿修养,有专人照看。”

      君攸宁闻言点点头,随着琉璃将人送出门外。德胜看到人出来,忙上前询问:“可是都好了?”

      君攸宁点头往外走,琉璃进去又出来给君攸宁加了一件红色织锦镶毛斗篷,德胜看了看笑道:“过年就该穿点红色,是了,杂家还没祝公主新年吉祥。”惹得古华轩的宫人齐声下跪祝公主新年吉祥。

      君攸宁摆手让他们起身嘴角笑意真实了几分,只是刚到倦勤斋的门口就看到德全,嘴角一下拉平。

      转瞬就听到“嘭”估计门内什么东西碎了,接着一声爆喝:“混账,如今都敢欺瞒你老子了,跪下。”

      屋外的人除了君攸宁、德胜、德全外全跪下了,细看有些宫女还在微微颤抖。

      德全浑身一抖看向台阶下的君攸宁一行,德胜并不想理会这个糟心玩意,只引着君攸宁走到侧窗处说道:“公主此处稍等”说完退至门口与德全一起站着。

      冬日应窗户严闭但这个侧窗却是半开不开,德胜这样一弄自己更是不知所措,心中焦灼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站在原地。

      看不清屋内,却恰好听得见谈话声。君攸宁听见太上皇强压怒火呼吸粗重问道:“你今日最好给我一个理由,不然别怪我不给你这个皇帝留情面。”

      说完屋内一片寂静,君攸宁屏住呼吸,表情逐渐僵硬。少顷,她听到嘉仁帝语气艰涩道:“当时婉儿摔倒导致难产,太医说很可能会一尸两命。宫外突然来了一个和尚,他拿出一枚丹药说可以救婉儿和孩子。当时已下了连日大雪,大臣也在等着儿子决策救灾一事,束手无策之下只好让婉儿服下。”

      说到这,嘉仁帝停了停,直接向后由跪着变为坐在地上继续道:“婉儿服下后不出半个时辰便生下了攸宁,神奇的是攸宁出生时连日的雪也停了。我大喜过望,想着要赏那个和尚,结果他说这样使得攸宁的血可以救濒死之人,不论病因。”

      听到这,昭武帝霍然起身厉声问:“这怎么可能?”

      嘉仁帝苦笑一声:“对啊,这怎么可能呢,儿臣当时也不信,便让人将那和尚暂时关押调查。没过几天迟明成府中下人来报说迟将军危在旦夕,太医看了说是中毒却不知道是什么毒。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我让人取了攸宁的血混在酒里送了过去,那一天儿臣坐立难安,父皇你信我,我真的只是想知道那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武帝站着俯视着自己的儿子冷声道:“继续。”

      “傍晚德全告诉我说迟将军喝完酒昏睡过去,家人都开始准备后事了,突然又醒了说是毒解了。儿臣当时想找父皇商议此事,可父皇在南方,儿臣病急乱投医找了钦天监的人。钦天监说、说七杀在亲,命主紫薇,即为女子,可安家国。”

      “我去关押和尚的地方,却找不到人,后来调查得知他是鬼医弟子,一心找人试药,药金贵就找更金贵的人来试。攸宁这命格加上血,儿臣怕走漏风声便将人送入永安寺,想着隐于人后让攸宁能一世安稳。”

      昭武帝听到最后都气笑了,哼笑着重复:“一世安稳?老子当时在江南想着你竟起了乾安为封号,左右以为你是一朝得女,喜不自胜。来时还给大孙女备了厚礼,回来你说难产体弱需要静养,我竟也信了。这么多年虽有疑虑但看你时不时又是送礼又是亲自前去便以为是真的需要静养,说来你不会以为你的女儿在庙里过得很好吧?”

      嘉仁帝一开始不敢抬头,闻言抬头看向昭武帝,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心虚。昭武帝眼底划过冷意,叫道:“德胜。”

      窗外的君攸宁只觉得自己思绪好像被这冬日冻住了,她企图去理解那些繁杂的信息,嘉仁帝的“一世安稳”却在脑海中不停回放。

      从她懂事起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现在告诉她不是,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却只有满心迷茫。

      愣神间,屋内再次响起声音,“快点,进去跪好。”接着听到昭武帝出声:“一个一个来说说你们是怎么照顾乾安公主的。”

      君攸宁听到那个浆洗衣服的婆子惊叫一声:“公主?怎么会是公主呢,不是一个不重要的皇亲吗。”

      她听见那群人声音就烦,她现在脑子还很乱,动了动僵直的身子缓步走向德胜问道:“我的奶娘怎么样了?”

      德胜面带笑意回道:“与禁军同去的太医初步诊断是寒气入至肺腑,现下应当已经出宫了。”

      君攸宁吐出一口气神色清明了些,有了点孩子的神态,晃了晃脑袋,学着德胜他们将手交叠在身前抬头看着快到头顶的月亮神游。

      德胜侧脸看了看君攸宁面上笑意加深,他从初见就觉得君攸宁太过绷着。强行装成大人模样让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殊不知小动作早已将自己暴露,再看另一边德胜觉得这一晚上德全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君攸宁也没想什么,只是想起自己和奶娘的相处,奶娘是自己两三岁以前最为亲近的人,两三岁自己懂事后便不再尽量依赖他人,与奶娘也疏离了许多。

      过往相处可能算不上好,但好与很好本就是无法衡量的,奶娘做了她能做的。

      毕竟年岁越长那些奴才便越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克扣饭食、弄坏衣服常有。

      只有奶娘会给自己送饭,补衣服或者直接将自己儿子的布料拿来给自己做衣,那种布料不易坏,但这也会让奶娘受到排挤欺负,君攸宁过早独立也不是没有这部分原因。

      胡思乱想间,月亮又上去了一点点。门突然打开,君攸宁听到昭武帝沉声叫道:“乾安,进来。”

      此时她反倒平静了下来,她想大不了就回去,自己在乎的本来就只有那个答案。

      她迈步往里,那些奴才往后退至门外,她看到那个眼熟的小太监又在最后,路过自己时隐晦的抬头看了看自己眸光暗含担忧。

      君攸宁回想自己应该是和他没有过多的相处,索性不再多想低头进门。

      屋内昭武帝和嘉仁帝各坐两边,嘉仁帝面上有点颓色后靠在椅子上避开了她的眼睛,昭武帝看着她面无表情。

      君攸宁瞥见德胜关好门,麻溜跪下磕头:“孙女君攸宁拜见皇祖父,拜见父皇。”利落程度把嘉仁帝看的一愣一愣的,之前自己偶尔借着与大师探讨佛法去看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乖乖巧巧的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听他说话,开始三四年好像不是这样的,但太久了他也太忙了记不清了,现下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女儿。

      昭武帝嘴角翘了翘,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人心底的秘密洞穿开口问道:“你可知罪?”嘉仁帝转头看向昭武帝,张了张嘴随之沉默。

      君攸宁没抬头,尽量让自己声音不要抖开口回道:“认的,孙女不该逼迫他人带自己入城。”

      “你倒是为他人开脱挺快,那你呢,没有其他事情?”昭武帝眼底一片平静看不清内心所想。

      君攸宁知道昭武帝指的是那件事,那些人被带进去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性情、处事都将暴露,所以她进门前就没准备装模作样。

      “没有。”

      “嗯?是吗?”昭武帝端起茶杯撇着茶叶。

      君攸宁突然感觉一道凉风刮过自己的脸颊,“嘭”一只杯盖落在了门前。

      嘉仁帝起身开口:“父皇”昭武帝悠然放下茶杯打断:“坐不住就出去。”嘉仁帝无力坐下。

      昭武帝冷眸微眯平静开口;“你父皇派去照顾你的管事太监德林呢”

      在这期间君攸宁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闭气。听到问话她浅浅吐出一口气垂下眼道:“我杀了他。”

      昭武帝调整坐姿更为闲适的问:“为什么?”

      君攸宁握住手底下不小心压着的裙子,她又想起了那带血的裙子以及第二天抬出去的尸体,忽略手上传来那如跗骨之蛆般的黏腻感,她抬头直视面前的人;“因为他该死。”

      她咽下了后一句话:“尽管这是一个意外。”人确实死在了自己那一刀之下,不管无心还是有意,此时辩解显然没有意义。

      昭武帝发现这个小孙女比自己想象中的有意思,同样回视近乎蛊惑的低声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你不是没有下过山。”

      君攸宁平静道;“因为我不确定,我无法保证安全也不确定人心,就连父皇也看错了人不是吗?”

      嘉仁帝避开了视线,昭武帝指节轻敲桌子反问:“那你对天家可怨?”

      君攸宁感觉到这个问题比之前的问题问的都要真切,她双眸微动轻声回答:“不知道,我在下山之前就知道世界之广阔远非书中之所见,我不想困于昨日种种,画地为牢。”

      昭武帝听完抚掌大笑:“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更为通透也更不像同龄人。”

      君攸宁也轻笑出声:“您不会以为我天天在庙里哭吧。”准备继续说时嘉仁帝突然开口;“攸宁不可以这么说话。”

      昭武帝眉头一皱不耐烦怼道:“你能不能待,不能待你就出去。”

      转头对君攸宁笑了笑:“你继续说,我确实很想知道你除了在庙里和其他孩子打架以及给那些狗奴才找事以外你还做了什么”

      君攸宁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这么直白的被人点出来,难得有些尴尬道:“我听过佛法,知道天地本不全,事事不必苛求,万物皆有缘法;我与山下老农拉过家常,老人孤苦不在乎年龄只想与人说话因此我知道民生多艰;我帮后山采药的大夫采过药,跟着他认过草药,他告诉我生命脆弱,需要爱护自身;我还和偷跑上山的孩童分享过零食,她教我学堂的儿歌,告诉我先生说人性本善,我不只是和孩子打架。”说到最后暗戳戳补了一句,声音也越发绵软。

      昭武帝面上笑意更为直接,听出君攸宁困了,自己想知道的也差不多了便让德胜进来带君攸宁回去睡觉。

      跪的时间有些长了加上今天心绪起伏,君攸宁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德胜进门连忙扶住不赞成的看了一眼昭武帝。

      昭武帝摸了摸鼻子开口说道:“寡人这不是没注意时辰,日后乾安见任何人都不必再跪,包括寡人”说罢扫了一眼嘉仁帝,接着状似无意道:“毕竟人受了这么长时间苦总得补偿一下给些实际好处,另外多年不在皇城出现,也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有位公主。”

      君攸宁无意听昭武帝说了什么,她已经有点迷糊了,走到门边被冷风一吹,站住回身问道:“皇祖父,孙女明日还能见到你吗?”

      昭武帝瞧了一眼小姑娘打趣道:“我以为你不会问我,毕竟你听到真相表现的远没有我以为的愤懑,要平静很多。”

      君攸宁暗想和这个皇祖父说话真累,温声温气:“孙女本来不想问的,但皇祖父也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昭武帝被噎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向里间走去,边走边说:“回去睡吧,今晚也算咱爷俩守岁了,明早让你尝尝我这宫里厨子的手艺。”

      君攸宁心底略微一颤,转身出门,抬头一看月亮已然快要西沉,奉元八年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