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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柯梦 或许连故人 ...

  •   楔子

      大抵是流年不利,乔秦桑心说。

      沈丞相命他明日寅时一刻必须带着私兵赶回丞相府,否则提头来见,如今已是戌时,他人尚在城郊,外面大雨倾盆,行程被耽搁,乔秦桑合上窗,命人掌灯后喝令所有人退下,并告知所有人休息。

      乔秦桑知道,这种时候是急不得的,就算急也不能显露出来,叫人抓了把柄去,不如安心睡一觉,子时再出发,快马加鞭地赶,时间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这一觉,他睡的并不安稳。

      一重梦

      再次醒来,天光已大亮,乔秦桑有些骇然——时间怕是早已不够了。快马加鞭往回赶,他也没能在寅时一刻前回府。

      事情败露,丞相沈淮波及其同党逼宫被当场抓获,乔秦桑也没能幸免。

      意识的最后,是刽子手落下的刀。那刀极快,乔秦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猛地睁眼,乔秦桑出了一头的汗。

      是梦。他虚惊一场。

      乔秦桑推开窗,外面雨依旧下得极大。

      “铛!铛!”“铛!铛!”

      外面已是二更天了。

      他揩了揩额头的汗,复又沉沉睡下。

      二重梦

      这次总算没出什么差错,乔秦桑带着兵马悄然回了沈府,立在门口的下人引他去见了丞相。

      沈淮波负着手站在窗边,天还未亮,雾气弥漫,他的身影隐在其间若隐若现。

      乔秦桑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双膝跪地,向前抱拳一拱手:“禀丞相,秦桑幸不辱命,一万大军已被安顿好,随时等候您的指令。”

      沈淮波正逗着怀里的猫,闻言,他把猫放下,胸口刺绣显现出来。

      “秦桑啊,你知道吗,蟒和龙的区别是什么?”

      乔秦桑额头渗出一滴汗:“恕属下愚钝,不知其区别。”

      沈淮波似乎笑了,他的声音漫不经心:“以前有幸,认识了宫里的绣娘,她同我说,其实区别并不大,不过是蟒四爪,龙五爪。”

      他缓缓走来,挑起乔秦桑的下颚:“秦桑,你且抬头看看,我这衣服的刺绣,好看吗?”

      一、二、三、四、五。

      那刺绣,赫然是龙!

      沈淮波这一身打扮,不知道的瞧了去,怕会认为是当今圣上微服私访,做的私服呢!

      乔秦桑立刻垂下头:“丞相的衣裳,全是绣娘精细制作的,每一件都精美至极。”

      沈淮波古怪地笑起来:“乔秦桑,你别装傻,你和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以为,我失败了,你能幸免于难?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从腰部抽出一把刀,复又挑起乔秦桑的下颚,左右剐蹭了两下:“可惜了我们秦桑的好脸蛋儿,你还这么年轻啊……”

      说着,他似乎是乏了,挥挥手叫乔秦桑下去待命。

      “记住了,今天不能失败,”沈淮波面色苍白,“不然我们就都完了。”

      乔秦桑一言不发地领旨,出去前,他再一次看向沈淮波。

      当朝丞相,一手遮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天终于露出他的真面目,要反了。

      但乔秦桑必须确保沈淮波赢,毕竟他是沈淮波手下最好用的狗,明里暗里帮沈淮波扫了不少尾,就连谋反的私兵都是他接应来的。

      他早就不能脱身了。

      若败了……

      乔秦桑回想起刚才梦中的刽子手,脖颈处汗毛直立。

      不能败。他不能败!他要——活着。

      ……

      乔秦桑从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

      计划是寅时一过,皇帝上朝,沈淮波会用手中联合高川柏高将军的兵符调用皇城禁卫军,乔秦桑带着私兵与他们汇合。但沈淮波生性多疑,乔秦桑猜测沈淮波一定另请了杀手和暗卫。

      太阳一点点升起了。

      沈淮波去上朝了,临走时,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乔秦桑:“秦桑啊,别耍小聪明,不然,我们就都得……”说着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

      乔秦桑垂下眉:“是,丞相。”

      ……

      乔秦桑一直没等到沈淮波的消息,他顿感不妙,正想悄悄带着一队私兵溜走时,被赶来沈府的高川柏带人一把拿下。

      被扣在地上时,乔秦桑余光看到一个明黄的身影,同时他听到高川柏单膝跪地的禀报声:

      “陛下,这就是沈淮波的后路,臣下幸不辱命,在他们身边埋伏数年,探到了他们养私兵妄图谋反的罪证,望陛下明察——”

      沈淮波的多疑是有用的,但他没用上,估计甚至都来不及叫人就被当场抓获了吧。乔秦桑颇有些漫不经心地想。

      乔秦桑狠狠心,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轰然倒地。

      一片混乱中,他听见嘈杂的声音:

      “陛下——他……他自缢了!”

      “陛下小心!他身上恐怕有别的东西!……”

      疼到麻木,乔秦桑缓慢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乔秦桑惊得额头一身冷汗,他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酸软无力,眼前一片漆黑,似是被蒙了黑色绸缎,触感柔软。

      远处打更的声音传来:

      “铛!——铛!铛!”

      外面已是三更天了。

      三重梦

      “沙沙,沙沙。”

      是衣物布料摩擦的声音。

      乔秦桑哑着嗓子问:“谁?!你可知我是谁!?”

      乔秦桑感觉到自己被扶起,他想动弹一下手腕,却发现已被牢牢锁住,他哗啦哗啦地拖拽起来,奈何全身都使不上劲儿。

      身后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声音:“我劝你别白费力气。”说着,那人开始脱乔秦桑身上的衣物,一件又一件,“毕竟我给乔先生下的药剂量可不少,相信乔先生是聪明人,不会做那无用功。”

      “阁下可否同我有什么愁怨?”乔秦桑想着同对方交谈。

      谁知那人却哈哈笑起来:“乔先生简直在说笑,您结仇的人还少吗?唔……我想想,李家的小李将军李青锋,是您灌醉后杀的吧?您知道吗?李家衰落这么些年,就推出这么一个李青锋,可惜他交了你这么一个恶毒的朋友,仕途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还有新晋探花郎周剑屏,出榜前夜被你约出去见了一面,可就再也没回来。”

      那人手指冰凉,停在乔秦桑的脖颈处,像是提溜兔子脖子那样轻轻捏了一下,乔秦桑骤然绷紧了背。

      “还有苏家的苏如霜小姐,因为多看了你一眼,赞了你一声颜如舜华便被你怀恨在心,觉得她在侮辱你是个靠买屁股上位的兔爷,于是痛下杀手!你是真的恨她啊,衙门找到她时,她身上、脸上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被你尽数削了下来。”

      “那天下了大雨,血流了很远,路边的积水都被血染红了。你知道吗?不,你不知道。”

      乔秦桑声线发抖:“阁下,不,姑娘,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你能否不要这样……你先把我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哦?你怎知我是姑娘?”

      “你说话刻意压着声音,细听还是能听出来的,并且姑娘你指肚平滑,没有糙茧,桑斗胆猜测你是哪家的小姐,所以,小姐切勿冲动,你知道我的身份,若是继续下去,丞相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不会放过!”她笑起来。“现在他就能放过我了?你就能放过我?乔先生,我可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你——睚眦必报生性多疑,若我放了你,明日必死于你刀下。”

      说着,她恶劣地凑近乔秦桑的耳垂,轻轻呼出一口气。

      乔秦桑只觉得痒。

      “颜蓉,恐怕你已经不记得她了,不过没关系,我帮你回忆,她曾经是沈淮波府上的侍女,因为有一次不小心把水撒到了你身上,你就活生生用开水把她烫死了。”

      乔秦桑很厌恶这种被人拿捏住命脉的感觉,这引起了他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年幼时,被家里人买去赌场换钱,那时他身不由己,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买主对他动辄打骂,直到赌场被查封,他被沈淮波和那人带走才好起来……

      “你得罪过的人啊,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一桩桩一件件,都够你死后下地狱的,对了,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乔先生你记不记得呢。”

      “那人啊,叫忍冬,是个小医女,当初同乔先生一起,在沈淮波沈丞相手底下做事呢,不过后来乔先生为了权利,为了能变成沈丞相身边唯一的人,在一个夜晚把人约出去杀了呢,现在连尸骨都没找到。”

      乔秦桑仿佛被浇了一头冷水。

      “不是那样的!”他急得叫出声。

      “那是如何呢?”乔秦桑清楚听到身后的声音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忍冬不是我……忍冬待我极好,我怎么会?”

      “忍冬不是你杀的么?乔秦桑?你敢说实话吗?当初你刚被忍冬从那个吃人的赌场捡回来,是忍冬一步一步带着你走的,她为了你去求丞相,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么?你真怕她死不了啊,不仅在她的饮食里下毒,还要把她约出去杀掉?就单单因为她挡了你的当官路?”

      乔秦桑垂着眼睛,默不作声。

      “怎么不说话了?呵,哑巴了?你也自知理亏,是吗?”

      乔秦桑突然暴起,他用内力震碎了锁链,单手摘掉了附在眼前的绸缎,突然,他感觉脖子一疼,接着,是脖颈处动脉被划破的感觉。

      失去意识前,他目光缓缓下移,对上了一张另他出乎意料的脸。

      ——是忍冬。

      四重梦

      “咚——咚——咚——”

      “醒了,醒了,报告大人——罪犯醒过来了——可以继续用刑了——”

      好吵,乔秦桑紧紧皱眉,钻心的疼痛让他不得不睁开双眼。

      刺眼的光狠狠晃在他的眼上,仿佛被刺痛,他又闭上眼睛。

      一切记忆回笼,他突然有些想笑。

      ——是了,他和沈淮波,早就以谋反之罪被打入大牢了。

      线索什么的,是忍冬找的,她是当今圣上明相旬一母同胞的胞妹,因为一直深入简出无人知道她的样貌,于是便扮做医女到了沈淮波府上办事,并搜集证据。

      乔秦桑就是被忍冬捡到的。当时他因为情绪失控,失手杀了赌场老板,害怕被抓进衙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是忍冬捡回了他,并向沈淮波请求,准许乔秦桑和她共事。

      后来啊,就像梦中那样,他虽对明忍冬有好感,甚至说是爱慕,却因为想要上位做沈淮波下第一人,杀了忍冬。

      乔秦桑抬起眼,淡淡地看向另一个牢房里被折磨地不成人形的沈淮波,猖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呃、沈淮波,你有也今天,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是,我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面的狱卒看他状若癫狂,有些无从下手。

      这时,外面发出吱呀一声响,接着,就是绣鞋踩在地上的咯吱声。

      乔秦桑撩起眼皮,眼睁睁看着明忍冬停步于他三尺之外,明暗交界之处。晦暗中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脸。

      乔秦桑问:“现在是梦吗?”

      明忍冬一言不发。

      乔秦桑笑着流出泪水:“南柯一梦,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吧。”

      ……

      当朝丞相极其党羽一同自缢于天牢。

      那时皇帝正宴请大臣庆祝罪臣得诸,听到消息后,明忍冬只淡淡一笑,不置一词,继续同人推杯换盏。

      飞雪漫过金霄殿,疑似故人辞。

      或许连故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罪孽满身的过路人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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