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影怜卿》亦良词

2、夏日炎炎情不尽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瘦瘦的身上穿着夏日薄纱般的粉裙披着白色的小披肩，头发上用红线系着小辫子，戴着刚摘的玉簪花，模样稚嫩地如春天的百合，清新脱俗，不由得摸着脸思考了半天。因为这几天楼白羽都不敢说话，所以不晓得等一会参加夏日荷花宴时要如何应对，是如孩童般的质气还是如大人般的宽容。
　　如今已是六月底，暑气从日头上、从泥土里甚至从树叶里溢出来，让走在庭中小路上的楼白羽一直冒汗。耳边的蝉高声鸣叫，虫子用低音配合着，路上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身后的仆人没有打伞，只有楼白羽头上阴凉更浓些。走到沁花园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宗族里的夫人、小姐，楼白羽看着那些陌生的脸，一个个都是花团锦簇的样子，衣服上的颜色斑斓多姿甚是好看，没有一个人像楼白羽一样出了汗的，这不由得让楼白羽感叹，大家族就是有大家族的体统，人虽多却不嘈杂。
　　“你可大安了，前几天听说你不小心掉进水里，可要当心啊。”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站在三夫人身旁，不等三夫人开口就拉住了楼白羽的手问。楼白羽脸色一白，看向母亲，三夫人会意也怕孩子说错话，赶紧拉过来楼白羽笑道：“你四婶说的对，以后离池塘远点。”
　　“是。”楼白羽乖巧地低头回答。
　　“快别愣着了，人都来了，我们快入座吧，那边都开始饮酒做诗了。”四婶子说着，拉着三夫人和楼白羽就走，其他坐在亭子里乘凉的人，也不再看水里的游鱼、睡荷，紧紧跟着几位夫人穿廊到了绿荷亭。看着已经排好的案几和红木凳子，大家鱼贯而入，楼白羽紧跟着三夫人坐下，看到正中上首坐着大夫人卢氏两旁是大姐姐楼红鸾和二姐姐楼青玉，右下是二夫人和四夫人，左下才是自己这一桌，然后就是按照辈分依次而坐。一圈观察下来，楼白羽才发现这座位很有意思，各房有女儿的都是和母亲坐在一起，而没有女儿的则是妯娌坐在一起。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红晕阁上欢声笑语的男子席面，暗想，此时三老爷看着各房的儿子心里该说什么滋味。
　　案几上放着夏日最新鲜的瓜果、糕点、茶水等物，楼白羽想吃散发着香味的甜瓜，但看着各房的丫鬟婆子都静静地站在主子身后没有人动，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很好奇大家是矜持呢还是真的吃够了呢。楼白羽拿眼瞧了瞧二位姐姐，那日没有细看，今日一瞧才发现真是年芳二八，艳丽无比，简直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白净的脸上有双灵动的眼睛，明亮无比，身上的裙衫不仅有繁琐的花纹还追着白色圆润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光，十分好看。手腕子里带着翠绿色的镯子，脖子里也有珍珠穿成的项链，头上的钗环更是美丽，头发缠缠绕绕间堆成了云，上面的簪花上都点缀着宝石和猫眼。手里拿着的椭圆云破扇，上面画着艳丽的牡丹，无论是骨架还是扇坠都是昂贵的梨花木和温玉。楼白羽看完之后又看了看自己，衣服是白色轻纱，上面点缀着些许蝴蝶、绿竹，披肩也是淡淡的粉色，头上更是朴素极了，脖子里只系着一根红绳和一块木牌，腕子里更是啥也没有。她突然明白之前的楼三小姐为何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们了，外有高官祖父和舅舅，内有入了宫当了太后的姑奶奶，这样的出身是没有办法比的。
　　楼青玉好像感受到了楼白羽的目光，她笑着往这边看却没有看到从前三妹眼里的那种羡慕而是一种冷淡。楼白羽笑着望向她，举起手里的茶杯晃了晃一饮而尽很是豪迈，少了之前那种低眉顺眼、伏小做低的劲。看着楼青玉一愣，大夫人以为女儿对于之前的事相通了，便笑着对三夫人说：“弟妹，前几天玉儿太不懂得照顾妹妹了，让白羽掉进水里，因为被老爷罚跪了几天今天才能当面致歉，快去。”
　　“嫂嫂说的这是哪里话，小孩子一处玩磕磕碰碰难免的，不用让青玉过来，安生坐着吧，仔细膝盖再疼。”三夫人一听，赶紧笑着回答。那楼青玉本来想过来但听到三夫人的话便停止了动作，大夫人虽然对这个女儿有些不满但还是笑着说：“青玉快谢谢你三婶，以后你们三姐妹啊要彼此扶持照顾才是，下一辈的子弟中，就你们三个女孩子，金贵着呢。”
　　“谢谢三婶，小妹请你不要再生姐姐的气了，七夕节我会和姐姐进宫，到时候给你带回来好玩东西给你赔罪。”青玉笑着说完举着酒杯也干了一杯，楼白羽给了她们一个甜美的笑也喝了一杯茶水。楼红鸾看着举止稳重许多的楼白羽不由得一怔，想起那句“经一事长一智”觉得很有道理。二夫人和四夫人也笑着说三姐妹的情分，感叹着自己为什么没有生女儿的命，只能看着。其他远一点的伯母婶婶有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笑，有的赞叹着二位夫人的话，笑着看三个人。
　　楼白羽不知为何看着她们你来我往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烟云，总觉得大夫人温和笑容的背后藏着许多刀锋。而三夫人看似柔弱内心也有些主见，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二夫人和四夫人也是笑里藏刀，没有多少真情。可能是前世这样的人见多了吧，总觉得有几分假。
　　男宾席里没有女席这边的祥和，大老爷楼世安喝着闷酒想着太后的心思，寻思着何时将红鸾送入宫中待选，看着坐得满满当当一屋子的楼家子弟，想着去哪里为他们谋个出路。他只是一个礼部的官员，虽属于六部之一但一般没有多大的权限，也没有多大的前景。
　　二老爷楼世明因为身体孱弱，常年服药，和大家一起狩猎时受了剑伤导致他英年早逝，所以他的大儿子楼锦堂正陪着伯父饮酒，两位亲叔叔陪坐在另一旁，堂弟也欢快地聚在一旁和族内其他兄弟谈天说地。楼家说起来是百年望族，尤其是在太后姑姑那会，祖父还曾权倾朝野，但那是因为祖父和曾祖父都陪龙伴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轮到娄世安父亲一辈，族中男子大部分战死或伤残，而能撑起楼氏一族兴旺的人就很少了。
　　如今是四海平定，海晏河清的盛世，想凭借军功这条路维护家族荣耀有些不切实际，所以思来想去，只有送女入宫，盼着再为皇上添些子嗣才好有所依傍。虽然这个想法会让世人觉得俗气功利，但放眼望去整个青阳大都的朝臣谁不是这个心思。
　　当楼白羽偷偷跑到红晕阁时，她看到三老爷正在自斟自饮，那份孤独是无法被人群的喧闹遮住的。四爷长相俊美，好像毫无上进之心，除了对吃喝玩乐感兴趣其他都毫不在意。楼白羽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四叔时，是因为从院子外面传来的争吵声，红袖端着水走进来对争吵声不以为意，楼白羽不由得嘟囔了一句：“谁这么大胆，竟然在府里大喊大叫，都把我吵醒了。”
　　“小姐，你怎么又忘记了，四爷啊，总是这样的，这次准时又夜不归宿，四夫人发怒不让四爷进府门。”红袖说着也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楼白羽觉得这个丫头太放肆了，还好没有人看到，不由得提醒道：“红袖，以后不能妄议四爷和四夫人的事，下不为例。”红袖听罢，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锦荣眼尖看到门口藏着的楼白羽不由得大喊着：“楼白羽，你藏在哪里干什么？”这一声叫喊，引得众人都纷纷向门口看去，三老爷一看是自己的爱女，不由得笑道：“小羽快来啊，躲在那里干什么，来见见哥哥弟弟们。”楼白羽就像一朵花一下子在绿叶中冒出来，几个哥哥见到这个胆小的妹妹脸上的笑不由得多了几分，几个弟弟开心地招手让她过去玩。
　　楼白羽第一次正式和大家见面，她笑着先给大伯请了安，然后退到父亲身边给他倒了一杯酒。锦荣和锦鑫与楼白羽年纪相仿，他们早跑过来拉楼白羽，叫嚷着说：“快来和我们一起玩投壶，看看谁赢得多。”
　　“可是我不会投。”楼白羽看了一眼楼世清，有些没有底气地回答。两个小男孩听罢，互相看了一眼笑得更得意了。
　　“别怕，有爹在，保证能赢他们。”楼世清说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站起了身。锦荣乖觉赶紧去拉哥哥锦堂的衣服，锦鑫也去扯自己亲爹的衣袖，只有大伯停止了思索，笑看着众人说：“去吧，我做公证人，一个孩子一个大人帮扶，锦钟也去帮锦荣。”
　　“大伯，如果我赢了有什么奖励吗？”楼白羽有些天真地问，一群围过来的男孩子笑了，叫着说：“要奖励、要奖励。”
　　“好，四叔答应，小羽赢了投壶有奖励。”楼四爷欢快地答应了。楼大爷也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准备满足你一个愿望，这个奖励如何，还满意吧。”
　　“太好了，我今天好开心。”楼白羽跳着，把自己当成了小孩子，开心地拉着楼三爷的手朝投壶处走去。看着一字摆开的投壶，楼白羽笑了，想着前世学过投球姿势，觉得自己应该能得奖吧。
　　看着女儿拿着羽箭来回变换投壶距离，思索着所用的力度，楼世清才发现自己的女儿长大了。锦荣急迫拿起羽箭就要投，却被锦堂拉住了，叮嘱道：“先看看距离再注意一下力度，不要急。”
　　“大哥说的对，就是要这样，我先做个示范。”锦钟说着拿仆人递过来的羽箭就投了进去。看着羽箭向着中间大大的壶口飞去，众人瞬间屏气凝神，看着羽箭稳稳地进入壶口锦钟暗暗松了一口气，大家的喝彩声也响了起来。在大家还没有缓过神来，楼白羽已经投出了手里的羽箭，众人又是一顿，羽箭稳稳地进入了壶口。锦荣和锦鑫也不甘落后，纷纷投出了手里的羽箭，可惜两个人太急躁了，一支羽箭飞了过去，一支羽箭力道不足落在了地上……
　　在这个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的空隙射在地上，虽然脸上、身上冒着汗，楼白羽第一次找到了和众人相处的方式，也第一次融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众人好像没有这样玩闹过，大哥锦堂也变得活泼了许多，去掉了少年的老成，一直帮着弟弟投壶，甚至有种讨好弟弟的感觉。四叔仿佛第一次发现和小辈玩竟然也很有趣味。红晕阁的欢快声吸引了青荷厅里的女眷，打发了许多丫头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着小堂妹这么欢快地和家里的男孩子玩笑，不知为何楼红鸾心里竟然有种羡慕，想着马上就要进入深深的宫苑，面对许多有身份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家族的荣耀，她就有些心累。作为长房长女既要享受生来的尊贵也要承担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楼青玉很努力地给自己的哥哥加油，想用这种方式打败看不上的小堂妹，谁知道最后的胜利者仍然是楼白羽，她有些不悦地回房去了。看着她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模样，楼白羽暗暗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