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经过》李硕言

2、chapter02 她静静看着

　　中考结束当天，姜且就问过林听暑假有什么安排，说姜大年要带她周游世界，多看看外面的风景，可以带林听一道，费用全包。

　　林听知道姜且是出于好心，那点机票钱对于姜家只是九牛一毛，顺手的事情，但还是婉拒了。

　　她也想看世界，但她想靠自己的能力，所以即便晚一些也没有关系。

　　她没打算荒废这个暑假，马上升高中了，科目难度很大，数学一直是她的弱项。市一中里面高手如云，有些学霸早就报了外面的初高衔接课程，中考一考完，成绩还没出来就马不停蹄地上课去了。

　　林听没那个条件，只能自学。

　　她的房间不大，却应有尽有。书桌正对着窗，两扇窗子向外推开，刚好可以看见对面墙壁上爬满的藤蔓绿植。

　　书桌前贴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贴纸，上面清楚地罗列了每天的学习计划。学累了的话，她也会用MP3听听歌，稍微放空一下。
　　MP3是她在街头二手店里淘来的，还让老板帮她下满了周杰伦的歌。

　　她很喜欢周杰伦，听的第一首歌正是他的蜗牛。

　　“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重重的壳，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随着轻轻的风轻轻的飘，历经的伤都不感觉疼，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林听觉得自己便是歌词里一步一步向上爬行的蜗牛。

　　姚本芬成天忙碌在店里，常常忘记吃饭，林听发现她有时候只会吃一个白面馒头顶顶肚子，于是每天傍晚时分，都会在家炒两个简单的菜，用饭盒装了，带到店里一起吃。

　　姚本芬一开始坚决不同意她这么做，“太麻烦了，何况你又不会烧饭。妈每天给你留好零钱，就放在柜子上，你饿了的话自己出去买着吃，不用惦记我哈。”

　　姚本芬做的一手好菜，从小到大，从未让林听真正踏过厨房，她只管用嘴吃就好了。

　　“那还不简单？我可以跟着菜谱现学现做啊，你是不相信女儿的学习能力，还是怕我烧的不好，难以下咽啊？我每天都在家里学习，坐久了脖子颈椎也会痛，等于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放松放松。”

　　林听也是第一次这般坚持，因为她好几次看见姚本芬背着自己，偷偷吃治胃痛的药，这都是饮食不规律造成的。

　　姚本芬这才没有拒绝，“那好吧。”

　　林听并不会炖那种大荤硬菜，如何控制火候，如何控制时间，其中都是有学问的，没点经验一时半会儿压根做不出来。她也就只能炒几个清淡的小菜，芹菜肉丝，番茄炒蛋，洋葱炒蛋……

　　她没想到做菜比学习还要难几分，光是这几道素菜便已让她贡献了所有厨技，时不时还会因为放多了盐，或者把糖误当作盐放了，从而影响口感。

　　想到上学期间，姚本芬哪天不是三菜一汤伺候着她，怕她吃腻了，还总是变换着花样。

　　姚本芬并不嫌弃，“熟能生巧就好啦，已经很不错了。”

　　这日，两人刚在店里吃完饭，姚本芬就接到一单大生意。对方是做饭馆生意的，需要的量比较多。

　　一般饭馆都有常年合作的对象，想必是当日生意太过火爆，一时抽调不出足够的材料，才让这桩白捡钱的生意砸到姚本芬头上。

　　电话那头的客人要得很急，脱不开身亲自取货，需要老板送货上门。姚本芬一口就答应下来，丢下碗筷，立马开始装货，嘱托林听暂时帮她照看下店，然后便骑着电驴晃晃悠悠走了。

　　林听没什么事情可干，于是把垃圾清扫了一下，然后坐在店门口，拿了一本单词书开始看。

　　她看书太过于专注入神，居然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角落，有人已经盯她很久了。

　　“阿却，你确定没找错地方？”

　　率先开口的少年，名叫沈最，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瘦削，长相俊美，正偏过头，问身边另一少年。

　　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是一个身着白T的少年，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有些长，刚好遮住前额，剑眉斜飞，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略带冷漠。皮肤白皙让人羡慕，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鼻梁高挺，薄唇如纸。

　　原本十分英俊帅气的沈最，在这样的气场对比下，也逊色了许多。

　　沈最以为对方没有听见，又补了一句：“阿却，我看那女人就是个卖鱼的，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这真的会是你爸喜欢的款？你没搞错吧？”

　　久久未开口的少年，唇珠微启，用冰冷的语气，缓缓道：“不会错。”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摊位前静静看书的林听，仿佛淬了寒冰。

　　沈最大概是感受到了气场不对，立马缓和道：“哎呀，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就当是多一个妹妹好了。我们都是小孩，大人的事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江却言简意赅：“江景窗不配。”

　　他怎么配？！

　　五年前，他的母亲在医院重病垂危，作为丈夫的江景窗不在身边陪伴，反而一门心思忙生意，远赴迢迢千里的深山只为挑选最合适的木料，导致母亲都没能安心离去。如今才不过几年光景，他就打算另觅良人？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至于，妹妹？她算哪门子的妹妹。

　　蓦地，沈最看到了什么，忽然拉了拉江却的袖子，尖叫道：“不好，好像出事了。”

　　江却的眉头微微蹙起，敛成一个“川”字，十分嫌弃地白了沈最一眼：“我不瞎。”

　　林听原本正专心背单词，忽然只听“嘭”的一声响，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摊位前站着两个高大的壮汉，赤裸着胳膊，露出青龙纹身图样。

　　其中一个指着桌案上的塑料袋，是他刚扔的，面相凶狠，“小妹妹，你们这家店，怎么还缺斤短两啊？”

　　另一个嘴里叼着根烟，锣鼓喧天地大喊大叫：“大家快来看一看啊，就是这家，我们刚才在这里买的鱼，居然缺斤少两！就是骗子！以后大家要擦亮眼睛，千万别被骗了啊！”

　　只扯了这么一嗓子，迅速聚拢过来好几圈人看热闹。

　　林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不知如何是好。

　　壮汉捕捉到了她的神态细节，面部表情更加丰富，得意道：“说吧，怎么解决？！看你也是个小女孩，还在上学的年纪，我们也不打算太为难你！”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林听，是经常光顾的老主顾，“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啊，芬姐人很不错的，知道我爱吃鱼鳔，经常留着送我，这应该是她女儿，也是个单纯孩子，她们怎么会是骗子呢？”

　　壮汉立刻激烈回怼：“知人知面不知心！”

　　原本还有人替她说话的，被两个壮汉这么一恐吓，迅速闭了嘴。

　　壮汉转过头，狠狠拍着桌面，“今天不能解决这个事，我就把你们的摊子掀了！让你们再也做不成生意！”

　　“不……不……不……”林听忙不迭摆手，但是话到嘴里，只能不停重复“不”字。

　　林听患有口吃，其实并不严重，一般情况下，只要慢一些说话，并不会发现异常，一旦情况危急，就会说不出话来。

　　壮汉笑：“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是哑巴呢。”

　　林听的双腿有些发软，这家店是他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绝不能被砸了。

　　她的心里很急，但是越急，越说不出话，“不要……要……”

　　两个壮汉大笑道：“原来是个小结巴啊！”

　　隔壁李叔看不下去了，护住林听，“人家还是一个小孩，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大男人这么为难人家，还有没有人性？等大人回来再说也不迟啊，这其中说不定是什么误会。”

　　两个壮汉大概是吃准了林听的性格，企图制造更大的矛盾，“哎，老头，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做生意凭的就是良心，一回生二回熟，往后大家谁还敢在这买东西啊？！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不然我连你一起教训。”

　　“你们这两个地痞流氓！我就不信还没有王法了，看你们能怎么我？！”李叔气不过，拿过扫把，乱挥一通，就要将他们赶走。

　　这个举动似乎逼急了两壮汉，他们一把夺过扫把，然后通通两拳挥过去，将李叔打翻在地。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林听心一横，冲过去护住李叔。李叔被打掉了两颗牙，她一见是血，差点昏过去。

　　壮汉们并不就此罢休，拳头乱挥，眼看着就要砸在林听身上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忽然闪现。

　　角落里的沈最吓得用手捂住双眼，不敢细看，“阿却，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也太太太乱了，你看到没，他们的胳膊比我大腿都要粗了，对了，我们要不要报警了？阿却，阿却？”

　　没有回答，沈最这才拿开双手，发现此刻身边已空无一人。

　　他再定睛一瞧，刚才还在身边的江却，已经置身现场了。

　　沈最在心里腹诽，这个江却，明明心里那么恨这家人，既然摊上这档子倒霉事，应该越开心越好，怎么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这是什么心理？

　　壮汉指着江却，骂骂咧咧道：“谁家的孩子？赶紧领回家玩去！别什么热闹都往里凑！”

　　江却的个子很高，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天空，他面色冷淡，眉也不抬一下，骂道：“你爷爷家的。”

　　壮汉恶狠狠道：“小子，你他妈不想活了吧？”

　　江却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威胁而动容，反而转身看向周围的围观群众，开口道：“你们根本就是在碰瓷，刚才我一直在角落，就已经观察到了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那蹲守很久了，直到大人出去，才上门挑事，明显是有计划的。”

　　壮汉见被揭穿，瞬间紧张起来，“你别胡说八道啊，不然打的你满地找牙！~”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看出两人就是奔着碰瓷来的。

　　大家本来还只是抱臂看戏，如今见江却一个小孩都出头了，纷纷出声响应。

　　甚至有人说：“再不走我们就要报警了！”

　　两个壮汉见事态扭转，有点发慌，相视看了一眼，“这次算你们走运，我们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了。”

　　临走之前，他们还恶狠狠看了江却一眼。

　　事情到此才算平息，林听与李叔两人在众人的搀扶之下，慢慢站起身。

　　林听的头仍有些晕，她静静看着少年渐渐远去的背影，沉溺在光中，足够她记上很久很久。

　　她本能地想叫住他，但是不知道该叫什么，只能哽在喉咙处，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