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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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之后祝璱的身体迅速垮了似的，每天提不起精神，总想睡觉。请了医师来也只说是忧思过重，并无身体上的疾病，只开了些安神药罢了。
隔壁妹妹来探过几次，但祝璱很少同意她来。
这副憔悴的样子实在是不好见人不是吗。祝璱这么想。况且妹妹看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又何必徒增烦忧呢。
她披了白色的兔毛斗篷躺在那张竹椅上，摇着把绣着墨色竹子的团扇，也算惬意。
实在安静，无人来打扰她，祝璱叹气。
就算皮囊不曾改变，可精神上的疲惫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一样，明明没干什么操劳的事却总是困乏。她有些预感自己没几天好活了。
祝璱也不想强求，时至今日，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们只剩个妹妹还在身边，而且就算是与妹妹的关系也逐渐疏远了。
她是觉得没什么可活得了。
只是前几天妹妹遣人来报喜说有孕，这倒是难得一见的好消息。
祝璱撑起点精气神，喜气满面地亲自去挑了好些给这未出世的小家伙的礼物，直逛到久乏锻炼的身体酸痛才罢休。
信上妹妹还说，自己一届武人，取不出什么好名字，这孩子勉强算是贱名好养活吧。妹夫则说自己占了个冠的姓，就不干涉取名。最后都拜托祝璱给起个好听的字。
信里话里话外都是暗藏的关心，妹妹生怕她想不开难为自己。
祝璱苦笑着想：哪还轮得着自己想不开，光是这身子也没几天好活了。
她是不想死，但是也并不避讳。
只是说来也巧，正值夕阳西下。
而祝璱看完信后蓦地抬头，看到了她这辈子觉得最漂亮的夕阳。她当即怔愣在原地。
那并不是多么特殊的颜色，也不是什么神奇的气象现象。只是实在夺目。
广阔的天，绵延的云，望不尽的远方群山。在这轮太阳下都是陪衬，像是冬日里压弯了枝头的柿子那样的颜色，浓得化不开似的，染得整片天地都是。
并不多么刺目，是一种很暖很柔和的光，配着颜色让人简直在脑海里都能想像出那树熟透了的柿子。连云都恰似冬雪。
是什么样的呢？
带着怡人的果香，透过果皮都能嗅见那股子蜜似的味道。好像天上这轮夕阳也像那被雪覆盖的柿子一样，轻轻一捏就软透了。
祝璱想着，不自觉笑了起来，夕阳竟也能被她联想成这样。
她暗自啐了自己一口：看你，是多馋，太阳都能想到柿子去呢。
仿佛整片天都染成桔红色了，绵绵不绝的云絮，实在是震撼，仿佛整个人都置身其中似的。
祝璱有点恍惚。
看到远处的鸟禽盘旋落下，听到耳边水流潺潺淌过涧石，鼻尖也似乎嗅到那股软柿子的甜香，带着冬雪的冷冽。
她想，哪怕自己即将去世，也该还是留恋这样的世间的。
真舍不得啊，这样震撼的景，又有谁能无情地转眼忘却。
祝璱脑海里闪过多年前初次去北地看的那场大雪，飘得连视线都模糊了的雪。
她感受到胸膛里砰砰跳着的旋律，不自觉攥皱了手中的信纸。
长眠于阴暗湿冷的土壤中，感受不到世界，这又有什么值得向往的呢？祝璱突然对死亡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甚至不愿再设想下去。
她以前对这些其实不太看重，祝家人好似对此都淡薄无比。遵循的就是一个顺应天意，个人也自有各命，不必强求。
但祝璱头一次不理解这想法起来，或许也是因为临近自己的终期吧。
“我果然不甘心就这么死掉。”她凝视着似乎燃烧着一样的天空，喃喃出声。
声音传回耳边惊醒了她。
她回过神来，像是被敲了一记闷锤，迅速清醒过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近乎是恐慌的叫来下人即刻去医师那求些长生或是养身的方子，许以重金也不惜。
祝璱指尖有些发抖，她可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于死亡这一既定结果这么抗拒。
这情绪像是扎在心脏上不知何处的细针，一直痛却找不到根源，更无从可治。
做完一切祝璱又瘫回椅子上，她这身体实在是越来越脆弱了，恐怕只能让医师先尽量给她吊着命了。
视线又移回那封信。她提笔写下二字。
拒冬。
以己度人，祝璱觉得拒冬甚好。
哧哧——
利落的墨迹潺潺划过纸面：这位未曾谋面的亲人，愿你长生无忧，安康顺遂，永不入人生的暮冬——
每天都是春暖花开的幸福。
祝璱想自己大概活不到能与它见面的时候，干脆多留些东西给它，也算是她来这尘世一遭的纪念与证明。于是抽出一张新的信纸，开始给这个新生命写信。她对亲情的寄托，对其未来的期许好似转移到了这个家族延续的新生命上，连带着她心中澎湃的情绪。
一封又一封，似乎怎么也写不完。祝璱恨不能把自己整个人生都写进去，把所有的忠告都告诉它。
一滴泪慢慢划出眼角。
体力已经耗尽，可话还没说完，信还没写完，她也还没看到它的降生。
祝璱真的不甘心。
她叹着气开始怨恨起来，怨天怨地，悔恨莫及自己为何荒废年轻的时光。
想她烈火烹油的风光时刻，多少人倾慕的少年时代。
想起当时回家年轻些的爹娘和幼年的妹妹，那宠溺的笑容和目光。
再想起大殿上前掌权者威严的面孔下藏不住的，对她的赞赏。
…
多耀眼的记忆，如今她却要无声无息的消逝。
多么不公。
平日里似乎不算事的情绪也在此刻，由于她变得有所求，有所期待而显得格外明显与负面。
咔。
一股狠劲涌上头，手中的笔杆竟不小心折断了。祝璱连忙松开手。
她从不喜欢大喊着宣泄，于是只是默默想着过往。
伴着耳边不知哪来的，似有似无的吟唱声，祝璱想着想着竟慢慢睡过去了。
恍惚间身体似乎轻了起来。
她以一个旁观的视角看着贴身的仆人敲门半天未果，于是推门进来看见她闭着眼靠在椅子上。
那仆人不敢打扰她，只默默吹干桌案上，一张张信纸上未干的墨迹与泪痕，分别将其装好并寄给了妹妹。
夕阳已经落下海平面了，晚风吹进来打着旋儿。那仆人突然僵住了。
她有些发抖地转过身来，给祝璱把了个脉，然后猛地尖叫了一声跑出去了。
祝璱有些无趣地想原来自己是死了呀。
意识到这点，刚刚那些翻涌的情绪似乎也平了下去，熟悉的冷静淡然又回到了神经里。
哎，连刚要的吊命方子都没用呢，真是突然又可惜啊。祝璱啧了一下。
那边管家很快被引过来了，再过一会妹妹从隔壁也赶过来了。
不出一个时辰，她的遗体便连着两个府上所有的下人跟主子齐聚在了大堂，现在该称为灵堂了。
哈哈，祝璱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想。
说来，若真有地府这类存在，那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甚的怎么还不来接我？难不成我荣光一辈子，死后竟要曝尸荒野？祝璱有些好奇。
正胡思乱想着，一双轻柔细腻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双眼。
祝璱惊讶着，还没来得及挣开，就听那声音的主人开口了。
“——先休息一下吧，我们随后见，乖...”
随着那声轻笑，祝璱感觉有莫名的力量让她困顿起来，并将她关在了一个茧一样的地方。
眼前陷入黑暗。
…
元星澹拢着翅膀，感受到怀抱中的分量，满足的弯起双眸。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老师。“她自言自语着，轻轻在祝璱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随后带着祝璱进入了虚无的空间。
…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