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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扳手 ...


  •   她还是不示弱,看见黄毛小子抽烟往自己脸上呼,眼睫毛都没颤几下。红毛知道自己是遇上硬货了,拍了怕村长的肩膀。

      村长干枯的手拍了拍他的手,没说话,披上小皮衣佝偻着身子往屋外头走。烟枪出来朵朵白烟,和烟囱口出来的烟一样。

      村长秘密这眼走到小板凳中间,黑色带着有泥点子的布鞋踩在瓜子皮上。身后的院子里头传来锅碗瓢盆碎裂的声音。

      “瞅啥呢?好瞅不?”

      老头老太太都搬着板凳走了。

      于强收到信,他知道妹妹没来,家里头应该是出事儿了。他不顾工头的反对,在雨夜里头拎着包,踩着泥浆,踉踉跄跄的往后走,时不时出现闪电与轰鸣的雷声,很吓人。

      于妈的脸上青了一大片,特地裹上头巾趁着夜黑出门,在门口的时候还左右张望,在雨夜里头,甚至听不见偶尔的犬吠。

      雨水冲刷着本就高矮不平的泥路,雨靴没了用,路上滑的厉害,时不时摔跤就得四只手并用爬过去,水坝涨水很厉害,她已经寄了一封信出去,但是心里头总是慌,就在这个雨夜里头,她想见她的儿子。

      雨越下越大,水坝已经涨了潮,即使关掉水龙头里头的水,光是下雨的水就能将人卷走,往年不是没有例子。

      电视机里头播报着夜晚的天气,女主持人穿着黄色的醒目雨衣,雨是斜打过来的,她的刘海浸透往下滴水,使劲睁眼眼睛。
      今日夜间,出现qiang暴雨天气,大坝的涨水,大家尽量不要夜间出行,十分危险。

      于妈走到大坝旁边,小心翼翼住着杆子,打算从桥上头过去,她的腿有些疼,红毛并没有下重手,人死了,他们也没法签合同,不打又不知道疼,所以冲着小腿踹了几脚。

      过了桥,水慢慢往上涨,比原先高了许多,她下了桥,本来打算往前走,此时天空却打了闪,她看见了桥下头出现一片白,擦擦眼睛将手电照过去。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她们家的油壶。

      ***

      于强马上就要看到村口的那个树了,家里头的枯树,村口的大树,像是他另外意义上的父亲和母亲,看见树了,就看见家了,不过,这两棵树,一个病蔫蔫,一个又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他有些庆幸没拿多少钱,不然沾湿了他会心疼,非要排个序,他把自己放到很靠后的位置,他可以脏,可以臭,钱不行。这雨下的大,要是布兜里头带着钱,都被雨水打湿了,即使晒干了也皱皱巴巴的,不好看了。

      到了村口,就看见不同的手电筒的线射过来,有的是小孩的手电筒,往天上射,大部分都往前头射,雨生混着吵嚷声,互相听不清楚。

      走到树下头,再往下走就几百米转个弯就是自己的家,而这些手电筒都射向他,有的往眼睛上照,他用胳膊挡住眼睛,帽子顺势滑下去,雨水瞬间将他的头浇透。

      邻居的大爷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转过头左边看看右边瞅瞅,周围的人也都摇头叹气,那些眼神让他很不自在。

      “咋了?”

      终于,在一些人推搡中,大爷还是开了口。

      “强子啊,你妈她...你先别激动啊,听我们说啊...”

      于强慌了,嘴角几乎是往上扯的,他的脸都是僵的,“啥啊,你们咋都这么看着我啊?”

      “你妈她进今儿去找你,大坝涨水,就给卷走了。”

      于强整个人的魂儿都被抽走了,直接就跪在地上了,手电筒直接摔在地上,玻璃罩子碎了,雨水捡了个空子就往里头钻,手电筒没了电,熄了火,没了光。

      于强再次睁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已经说不出来话,床头上放着一碗小米粥,还往外冒着热气,大爷将信递给于强,说是她临出门寄出去的。

      强,你不在家的时候,老二好像去找了村长的二小子一趟,我不知道她想的是啥,但是总觉得身上这些筋突突直跳,他们要我们的房子,可是儿啊,这儿是我们的家啊,家都没了,我们还去哪儿呢?妈没本事,没钱。遇到事儿了,也只能受欺负,妈对不起你。这家里是在拖累你。
      其实我也想过,找根绳子,咱们娘三随便走到一棵歪脖子数下头,系一块石头,往上头扔,然后一块吊死算了,但是又觉得不甘心,凭啥?凭啥我们不能过好日子,我非得给过起来,我有儿有闺女,吃不起肉咱们就吃菜,吃白馍!我也打算找个班上,以后给我儿我闺女买西瓜吃。别人有的咱也得有!
      娘总觉得亏欠你,这一家子是你的负累,害,不知道为啥,今儿个说这么多,我害怕,有些话,如果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于强躺在床上,喉咙和火烧似得说不出话来,用胳膊覆在眼睛上,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流泪,即使这个人是老天也不行。

      于强还是强烈反对拆迁,妈妈说,这就是他们的家,有了家什么都不怕了,然而此时,这个家只剩下他一个人。

      门口的扁担抬进来,上头盖着一块白布,他等人都走了,才把白布扯下来,脸已经泡的肿大,口腔里头还有绿色的植物,苍白的脸上的水一滴滴往下流。周围的村民都很害怕,于强一个人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头,和这具尸体呆了整整三天两夜。

      时不时有人敲门,问他要不要吃口东西,劝他节哀瞬间,是啊,除了顺便,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也没人知道,这三天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于强抱着尸体,墙上的钉子此时松动,扳手重重得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咚的一声,此后,半夜他从真丝的被子里头睡醒的时候,总是记得这声扳手掉地的响声,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他都已经忘记,扳手到底在哪?生锈的金属扳手上头染着的血是谁的。

      拆迁的挖掘机已经开到了门口,履带在地上走着留下印,旁边还有灰白相见的瓜子皮。

      距离约定日子已经不差多少天。嗡嗡的电机声,挖掘机橘黄色的铲子,喇叭里头传来失真的嚷叫。

      “于强,你出来!不出来我们就强拆了啊!到时候也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于强,给你十秒。10,9,”

      于强起身,踉跄了一下,几天不进食,两个腿发虚的厉害,他往灶台下头走,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麻布、排列整齐的碗筷,还有擦得锃亮的锅盖。

      “哥哥,我以后会上学。以后会住大房子。”

      左边是酱色大缸,上头飘着葫芦瓢。

      “哥哥,以后我力气大了,就能帮你干活了!”

      “8,7”

      “哥哥,有没有人会喜欢我啊,你以后有了嫂子,我有了老公,我们都有了孩子,还是一家人,那时候过年家里头就不是三个人了,到时候会有一大——堆人。我会去县城给他们买玩具,还有撒着糖霜的蛋糕!可香啦!”

      “6,5”

      “你个小馋猫,那会就想着吃口白馒头,现在就想着以后啦!”
      “我想过好日子啊,县城里的人随随便便吃的东西,为啥我不能想?想吃个蛋糕好像受了什么罪似的!我为啥没有啊,哥哥?”

      “4,3”

      “有了钱,你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女人,房子,车子,票子,想要啥没啥,土鳖三,你知道我为啥可以踩你不?因为你没有个好爹,因为你爹是个废物。”

      “2,1”

      于强看到墙角下头的扳手,伸长了胳膊去够。

      所幸,他的拇指和中指刚好能够到。

      “哥,咋办啊,还不出来啊?”

      “拆!你先拆一点试试,我就jb不信这个邪,这小子就不会出来!草他妈的。使劲开,给老子拆!!”

      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房梁坍塌,一根大腿粗的木头掉下来,咚的一声,地上出了一滩血。

      开挖掘机的小伙已经慌了,嘴巴哆哆嗦嗦没法阻止出来完整的一句话,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这时候没有一点声音,人们的心里头却什么都知道。

      “妈的,叫救护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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