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难为》蓝猫土狗

1、相识

　　“崔侍郎留步！”
　　下朝的时候，崔往之刚走出宫门，有同僚在身后叫住了他。
　　崔往之回过身，原来是通议大夫胡明璋。二人本是同乡，又是同科进士，因此关系格外亲厚。
　　胡明璋快步走上来，悄声道：“今日朝上，圣上要为东宫挑选伴读一事，不知崔侍郎如何看待？”
　　崔往之看了眼四周，低声答道：“胡大人何出此言？圣上此意自有道理，我等臣工只有各司其职，各处其事而已，何必去窥测天意？”
　　言语间二人已经走到了隐蔽之处，胡明璋看四下无人，一把扯住崔往之道：“崔大人，你我一同为官二十余载，怎么拿这话来敷衍我。”
　　崔往之道：“圣上意思你我心知肚明，不过是为东宫将来挑选近臣，胡大人何必有此一问。”
　　胡明璋道：“并非是我在明知故问，只因此事事关重大，我心中实在不安。”
　　崔往之了然，道：“胡大人是担心令郎吧？令郎一篇莳菊赋名动京城，连圣上也有所耳闻，此次多番提及令郎，怕是必定榜上有名了。”
　　胡明璋叹道：“犬子微末之才，竟然能闻于圣上之耳，真是令人羞愧。只是宁王势大，又有外家柳相扶持，入选东宫伴读一事，实在是祸福难料啊。”
　　见胡明璋脸带忧色，崔往之忍不住宽慰道：“胡大人不必将事情看得太过消极，圣上圣明之君，想必自有安排，待太子荣登大宝，令郎福泽深厚，定能荫及家人，胡家便从此安稳了。再说，圣上还未定下人选，胡大人又何必忧心太早呢？”
　　胡明璋听了安慰之言，勉力一笑道：“崔大人说的是，是我杞人忧天了。”
　　崔往之回到府中，先饮了一盏酽茶，接着回房换下了官服，不见幼子崔玉，便问妻子道：“玉儿呢，又去哪里混顽了？”
　　白氏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在你眼里，玉儿只会混顽。今日他外祖母来了信，她老人家想念外孙，因此我打发玉儿过去住几天，已经上路了。”
　　崔往之知道岳父岳母膝下无子，仅有妻子一个女儿，因此格外疼爱女儿和外孙。
　　自己如今能官居四品，也全仗岳父这座靠山。而岳父岳母叫幼子过去小住，也不是第一次了，因此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道：“跟了几个人去？”
　　白氏道：“有崔严、崔武，还有杏儿跟着伺候。”
　　崔往之听罢皱了皱眉，道：“怎么只跟了这么几个人，白义呢？”
　　白氏笑道：“白义前儿向我告假回去看母亲，我准了。京城到阳郡来回不过一日，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在二人交谈的同时，一辆马车正慢慢走在京城通往阳郡的官道上，一个魁梧大汉骑马在车前不远处开路。
　　那大汉在前面行了一段，忽然调转马头，回来对马车中人笑道：“少爷，快出来，前面有热闹看。”
　　一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揽着一个年龄相仿的清秀少女掀开帘子，一脸欣喜对汉子道：“什么热闹？我在车里都快闷死了。”
　　这自然就是崔玉一行人了。
　　崔武在马上笑道：“少爷别急，就在前面不远。”
　　这话更让闷了许久的崔玉心痒难耐，不住地催促赶车的崔严：“快过去，快过去！”
　　到了地方，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崔玉挤进去，看见一个一身褴褛的青年男子双手举着一块大石跪在路边，头插草标，身前破席卷着一个白发老妪，看样子是在卖身葬母。
　　那大石看起来足有千余斤重，男子虽然脸色发红，额上汗却不多，显然还有余力。
　　崔武忍不住赞了声：“好神力！”
　　崔玉携了杏儿的手，凑到更近处去看，杏儿掩口道：“少爷，这人好大的力气，简直跟话本里写的似的。”
　　崔玉也对此人十分感兴趣，问周围人道：“他在这里跪了多久？”
　　周围人见他锦衣玉带，显然官宦子弟，不敢怠慢，道：“早上我便看到他在这里，到现在有两个多时辰了吧。”
　　崔玉走到男子面前，问道：“你是要卖身吗？”
　　男子本来一直低着头，见有人走到面前，才缓缓抬起头，带得手上的大石晃了几晃。
　　崔玉吓了一跳，怕他手中不稳，大石砸将下来，连连退了几步。
　　男子道：“是，只要能让我娘入土为安，我愿意给少爷当牛做马。”
　　崔玉道：“那你要多少银子？”
　　男子小声道：“二十两。”
　　崔玉惊道：“二十两？二十两我都能买头驴了！”
　　周围人对此场面一点不感到意外，看来早已有人问过，只是对此高价全都打消了念头。
　　正如崔玉所说，二十两不是小数目，一头驴也不过这个价格。而且买头驴只需要喂些草料，买个人却要给他吃粮食的。
　　或许崔玉是今天第一个看起来有希望买下他的，男子见崔玉嫌贵，慌忙恳求道：“少爷，我比驴有力气，买我吧，买下我你不会吃亏的！”
　　崔玉见他情绪激动，手上大石摇摇晃晃，忙安抚他道：“你先把石头放下来，我们慢慢说。”
　　男子应了声：“是。”站起来走到空处，将大石抛在地上，扬起了大片烟尘。
　　男子走到崔玉面前，道：“少爷。”
　　崔玉摸摸下巴道：“二十两么，少爷是出的起，但你葬母怎么会需要这么多银子？”
　　周围人也对此疑惑，纷纷道：“是啊，怎么要这么多银子？”“找王木匠钉一口最好的棺木也才五两。”
　　男子闻言，流下泪道：“少爷不知道，我娘活着的时候，一直说想埋在我家祖宅后面，可是那块地为了给我娘看病，早就卖给王举人了。地只卖了八两，王举人说，想把我娘埋在那里，要我拿出十五两银子来。加上好的棺木也要五两，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路边卖身。少爷，您就当积阴德，买下我吧。”
　　杏儿心软，见他哭得可怜，拉拉崔玉的手，道：“少爷，你就帮帮他吧。”
　　崔玉也心有不忍，道：“好罢，崔武，你去车上拿二十两银子来，今日你就留在这帮他料理后事，马留给你，料理完你直接把他带到老大人府上找我。”
　　崔武拿了银子，顺带又拿了纸笔来，崔玉请人群中一位与男子同村的老者写了卖身契，男子按下指印，崔玉交付了银子，在众人的见证下，这笔买卖就算完成了。
　　男子千恩万谢收下银子，背起母亲尸体往家中赶，崔玉等人群散去，也和杏儿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对崔玉来说，买个仆役不过是小事，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此时还不知道，这个人未来将在自己的生命里占据多大的位置。
　　崔玉的外祖父白延龄是两朝元老，如今虽已告老，在朝中却有不少门生弟子，因此在阳郡的威望不小，阳郡官员也时常登门探望。
　　崔玉未进门，早有丫鬟下人来接，引着崔玉先到二老面前共叙天伦。
　　外祖母赵氏拉着崔玉的手，笑道：“快让我看看，几个月未见，玉儿越发长高了。”
　　白延龄在一旁笑道：“个子是高了不少，只是不知道文章长进了没有。”
　　崔玉笑道：“自然也长进了，连先生也夸我呢。”
　　白延龄笑道：“怕不是那些先生们奉承你，你还当真了。”
　　赵氏对白延龄嗔道：“孩子刚来，你便问这些文章功课。”
　　崔玉忙道：“外祖父这是关心我呢，我们家男儿，将来自然是要靠才学文章博取功名呢。”
　　赵氏点点崔玉鼻尖道：“他是在关心你，我便不是在关心你吗？”
　　崔玉撒娇道：“外祖母也是关心我。外祖父关心我的前程，外祖母关心我的身体，玉儿不是不识好歹，怎么会分不清呢？”
　　惹得二老一阵欢笑。
　　直到晚饭前后，崔玉才有时间回房更衣。晚饭桌上，自然全是崔玉爱吃的菜。崔玉使尽浑身解数，又将二老哄得哈哈大笑。
　　到了晚上，崔玉常住的别院早已收拾停当。崔玉沐浴完回到房间，杏儿已经将床铺好，见崔玉进来，起身就要出去。
　　崔玉拉住她，笑道：“今晚别去外面，就在房里睡吧。”
　　杏儿推了推他，笑道：“我的少爷，坐了大半日的马车，你不累我还累呢，你就体谅体谅我罢。”
　　崔玉嘻笑道：“好罢，那你亲亲我，我就体谅你。”说着将脸凑过去，杏儿啐了一口，推开他，起身道：“没个正形，我就在外面，你夜里有事叫我。”
　　崔玉掀开被子躺下，几乎要睡着时，听到外面传来崔武的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杏儿道：“已睡下了，你先把他带下去洗干净，明日再来见少爷吧。”
　　第二日一早，崔玉去向二老请完安，崔武已经带着卖身的男子在房里等他了。
　　男子洗了澡，换了一身新的青衣青裤。因为昨天他脸上有灰尘，崔玉看不清他的年纪，现如今看来，他年龄也并不多大。
　　崔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杏儿凑到崔玉耳边，奇道：“卖身契上没写吗？”
　　崔玉小声道：“没写，那同村老者和他估计不熟，只写了柳家长子，年二十余。”
　　男子没听见二人咬耳朵，道：“我姓柳，没有大名，上面有三个哥哥姐姐都没养活，我娘叫我四郎。过了今年腊月初七，虚岁就满二十二了。”
　　崔玉摸着下巴沉吟道：“柳四郎，既然进了崔家，就要改姓崔，你力气那么大，以后你就叫崔虎吧。”
　　男子应了一声，噗通跪下磕头道：“崔虎愿意给少爷当牛做马，报答少爷。”
　　崔玉笑了，伸手捏捏柳四郎，也就是崔虎的脸，笑道：“少爷有的是牛和马，用不着你。”
　　然而没多久，崔玉就见识到了他嘴里的“当牛做马”是什么意思。